李默的手指按下引爆器。
大地猛地一颤，军火库的钢筋水泥像纸片般撕裂。气浪将他掀翻，后背撞上碎石堆，耳朵嗡鸣不止。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——秀兰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，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。
“不——”
他想喊，喉咙里却只挤出沙哑的气音。爆炸的冲击波还没散尽，碎石如雨落下。李默爬起来，膝盖磕在尖石上，疼得他龇牙。可他不顾了，跌跌撞撞冲向那片废墟。
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，混杂着血腥。地上到处是断臂残肢，分不清是日军还是自己人。
“秀兰！”
他扒开滚烫的混凝土块，手指被锋利的钢筋割破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可他不停，一下一下地挖，像个疯子。
终于，在一块倾斜的水泥板下，他看到了那只手。手背上的伤疤还在，那是秀兰替他挡弹片时留下的。李默一把抓住，用力往外拉。水泥板太沉了，纹丝不动。
“啊——”
他怒吼着，额头青筋暴起，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。水泥板缓缓抬起，露出下面蜷缩的人影。秀兰满脸是血，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线。
“秀兰，醒醒！”
李默把她抱出来，轻轻拍她的脸。秀兰的眼皮动了动，缓缓睁开，瞳孔涣散，好半天才聚焦。
“默哥……”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别说话，我带你走。”李默把她背起来，肋骨硌在他的肩上，轻得不像话。可刚走出两步，身后传来枪响。子弹打在脚边的碎石上，溅起火星。
李默回头，看到刀疤少佐站在三十米外，手里的手枪还冒着烟。他身后，二十多个日军正从废墟中爬起来，端着枪朝这边逼近。
“放下她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刀疤少佐用生硬的中文说，脸上挂着诡异的笑。
李默咬紧牙，背上的秀兰轻轻哼了一声。他往后退，脚下是散落的弹壳，硌得脚心生疼。
“默哥……放下我……你快走……”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气若游丝。
“放屁！”李默吼出来，眼眶通红。他环顾四周，军火库已经塌了，城墙也被炸开一个豁口。远处，城东防线还在交火，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。
没有退路了。他把秀兰放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墙根下，从腰间拔出那把缴来的手枪，子弹不多，就五发。
“别过来！”枪口对准刀疤少佐，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刀疤少佐停住，身后的日军也停下。他歪着头，像看一个有趣的猎物。“你还能撑多久？五分钟？十分钟？”
李默没答话，额头上汗珠滚落。他知道刀疤说的是实话，自己已经精疲力竭，弹药也见底。但只要还有一口气，他就不会放下枪。
“默哥……”秀兰抓住他的裤腿，力气小得可怜。李默低头，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。“孩子……还在城里……”
轰——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，比刚才的爆炸更沉闷，像是大地在呻吟。李默猛地转头，看到城东方向的桥墩上腾起一团巨大的烟尘。那烟尘中，桥身像断裂的脊椎，一节节塌陷，砸进河里，激起滔天水花。
主桥……被炸了？
刀疤少佐的笑更浓了。“你们的援军，来不及了。”
李默愣在原地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想起刚才那个负责守桥的二排长，想起自己临走前说的那句“守住桥，等我回来”。可现在，桥没了。
刀疤少佐抬起手，身后的日军开始散开，形成一个半包围圈。他们的枪口对准李默，只等一声令下。“你可以死在这里，和你的女人一起。也可以投降，我保证让你活命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李默啐了一口，血沫混着泥土喷在地上。他握紧枪，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。左侧是一片倒塌的房屋，可以借掩护撤退。右侧是城墙豁口，冲出去就是城外。但无论选哪边，背上的人都走不了。
“默哥……”秀兰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但她还在努力说话。“别管我……你……你要守住……”
李默低下头，看到她眼里有泪光，也有笑。那一瞬间，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她第一次给他送饭时羞红的脸，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村里的鞭炮声，想起她怀上孩子时高兴得像个小孩。可现在，她躺在废墟里，满身是血。
“我不走。”李默蹲下来，把她抱进怀里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“你等我，我马上就回来。”
秀兰想点头，可头已经抬不起来了。李默把她轻轻放回墙根，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。然后站起来，枪口对准刀疤少佐。
“来啊！”他吼出来，声音在大火和硝烟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刀疤少佐摇摇头，像在惋惜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“开枪。”
日军举枪，李默也扣动了扳机。砰——三发子弹连续射出，打在最前面两个日军的胸口，其中一个当场倒下，另一个惨叫一声，捂着肩膀栽倒。李默就地一滚，躲开射来的子弹，翻进左侧的废墟里。碎石刮破了他的脸，火辣辣得疼，但他顾不上，爬起来就往里钻。
身后，日军追了上来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李默穿过一间倒塌的民房，从后窗跳出去，落在一条小巷里。巷子尽头，狗子正蹲在墙角，脸色煞白，手里握着一把刺刀。
“李哥，你回来了！”狗子看到他，眼睛一亮，可随即看到李默空空的双手，又愣住了。“嫂子呢？”
“后面。”李默没时间解释，他环顾四周，巷子尽头连着一条通往城墙的主干道。路上到处都是尸体，有战士的，也有日军的。枪声从城东传来，越来越近。“城东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顶不住了。”狗子咬牙，“日本人太多了，弟兄们死伤过半，王排长让我撤回来找援军。可咱们哪还有援军啊……”
李默沉默片刻，突然问：“桥……是怎么炸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狗子摇头，“刚才我听到一声大响，回头看时桥就塌了。好像是日本人从后面摸上去的，守桥的弟兄一个都没跑出来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刀疤少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。调虎离山、声东击西，目的只有一个——炸桥，断他的后路。
“李哥，现在怎么办？”狗子的声音里带着恐惧，他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，看惯了死亡，却依然畏惧死亡。
李默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豁口上。“你去城墙那边，告诉王铁柱，让他带着伤兵撤到城北的坑道里，能留几个是几个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李默没有回答，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枪。枪里只剩下两发子弹。他站起来，朝秀兰的方向走去。狗子在身后喊他，他没回头。
废墟中，秀兰还躺在那里，微弱地呼吸着。李默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手里的枪放在她手里。“秀兰，你听我说。”他握着她的手，声音很轻。“我不能带你走了。桥没了，城也快守不住了。但我得回去，回去守着那面旗。”
秀兰的眼皮动了动，似乎想睁开眼，却睁不开。她的嘴唇颤抖着，吐出几个字。“孩子……还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打断她，声音艰涩。“我会找到他，带他走。你等我。”说完，他站起来，转身离去。
身后，秀兰的手指动了动，像是想抓住什么，却什么也没抓住。李默没有回头。他穿过废墟，穿过硝烟，穿过那些倒下的尸体，一步一步走向城墙的方向。狗子跟在他身后，想问什么，却不敢开口。
城墙下，王铁柱正带着几个伤兵往坑道里撤。看到李默，他愣了一下。“李默？你怎么在这？城东那边……”
“守不住了。”李默面无表情，“我已经让狗子通知你们撤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李默没答话，抬头看向城墙上的那面旗。旗还在，但已经被烧出一个洞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“我要上去。”
王铁柱愣住了，想说些什么，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李默转头看了他一眼，王铁柱的肩上缠着绷带，血迹已经干涸。“你伤得重，别去了。”
“去你妈的。”王铁柱骂了一句，“老子虽然废了一条胳膊，可还能开枪。”
李默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往城墙上爬。城墙的阶梯已经被炸毁一半，剩下的也摇摇欲坠。他手脚并用，踩着碎石和弹坑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狗子和王铁柱跟在身后。
爬到半路，李默突然停下来，看向城东的方向。那里，日军已经突破了防线，正潮水般涌进来。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，正是刀疤少佐。他手里握着指挥刀，刀尖上还滴着血。
“李哥，他在看这边！”狗子惊恐地喊。
李默没有动，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方向。刀疤少佐也看到了他，嘴角勾起一丝笑。他举起刀，指向城墙上的李默，然后猛地一挥。日军开始冲锋。
李默转身，继续往上爬。到了城墙上，他站在旗杆前，看着那面残破的旗。旗上，青天白日还在，却已经沾满了血迹。李默伸手，握住旗杆。
“守住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身后，王铁柱和狗子各自占据有利位置，架好枪。城下，日军越来越近，他们的脚步声像雷鸣，震得城墙都在颤抖。李默握紧旗杆，目光死死盯着下方。那些日军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终于，他们冲到了城墙下。
第一波……到了。
刀疤少佐的指挥刀高高举起，然后狠狠落下。“杀——”日军爆发出震天的吼声，像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，然后，他笑了。“来吧。”他松开旗杆，抓起旁边倒下战友的步枪，往弹匣里塞进最后一排子弹，拉栓上膛。
城墙上，三个人，面对千军万马。
城下，刀疤少佐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。他身后的废墟中，一团蓝光正在缓缓亮起——那是引信燃烧的火焰，沿着一条隐蔽的导火索，正急速向城墙根下的炸药堆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