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一发炮弹砸在城墙根,碎石溅了李默满脸。
他下意识缩脖子,绳子却勒得他动弹不得。
“别动!越动绳子越紧!”
身边的老兵王德彪咬着牙,手脚被绑得比他更严实。血从额头淌下来,糊住左眼。两人被草绳捆在城垛上,身后是连绵的炮火和哭喊声。
李默想喊冤。
他真不是逃兵。
三天前他从村里跑出来参军,枪都没摸过,就被辎重连的连长一脚踹进火线。昨天阵地被突破,他跟着溃兵往后跑,结果碰上了宪兵队。
“临阵脱逃者,就地正法!”
那一声枪响,他前面的三个兵倒下了。宪兵没时间审,直接捆人。捆他时,炮火来了,宪兵跑了,他就这么被绑在了城墙上。
“我叫李默,我真不是逃兵!”他吼。
王德彪啐了一口血沫:“谁他妈不是逃兵?老子打过淞沪,打过南京,活着到这儿,还不是一样被绑?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老子杀了个连长。”王德彪咧嘴,露出一口血牙,“他让弟兄们去送死,我捅了他一刀。”
沉默。
炮火声更近了。
日军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,山下的步兵开始冲锋。黄压压一片,像沙子一样往城墙上涌。机枪扫射声刺耳,夹杂着日语的口令声。
“操,来了。”王德彪眯着眼,“小子,你怕不怕死?”
李默的腿在发抖,牙齿打架:“怕……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王德彪猛地一挣,绳子勒进皮肉,血渗出来,“老子也怕。但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李默看他,忽然觉得这个浑身是血的老兵像头困兽。
王德彪的绳子断了。
不是挣断的。
是炮弹的弹片削断的。
王德彪滚倒在地,爬起来,满脸是血,眼睛却亮了:“死不了了!”
他冲到最近的尸体边,捡起一把中正式步枪,咔嚓上膛,趴到城垛上瞄准。
“小子,你他妈也过来!”
李默挣扎着,绳子勒得手腕疼。王德彪开了一枪,骂了一句打歪了,又开一枪,回头吼:“别他妈磨蹭!”
李默狠下心,整个身子往城垛上狠狠一撞。
咔嚓。
左手的绳子断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高兴,右手的绳子还连着。炮火声里,他低头看见一根麻绳拴在城垛上,另一端套着自己的右手——像条狗。
王德彪骂骂咧咧跑过来,用刺刀割断绳子:“走!”
李默踉跄站起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城墙上满是尸体。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截。空气中是火药味、血腥味、烧焦的皮肉味。
“班长死了。”王德彪指着一具尸体,“机枪班的班长。”
李默看过去,那具尸体趴在机枪工事上,半边脑袋没了。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还架在沙袋上,枪管冒着烟。
“你会打枪吗?”王德彪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会扣扳机吗?”
“会……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王德彪拽着他冲到机枪后面,把那具尸体推开,把李默按在机枪后面:“看见那些黄衣服的没有?对着他们打。别他妈打天上的鸟,打地上的人。”
李默的手在抖。
机枪的枪管还是烫的。他握着枪托,瞄准山下的人潮,扣动扳机。
哒哒哒哒哒——
子弹飞出去,不知道打中没。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。
“压住!压住!”王德彪喊,“枪口往下压!”
李默咬紧牙关,重新瞄准。山下的人越来越近了,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日本兵的脸——一张年轻的脸,跟他差不多大。
他扣下扳机。
那个日本兵倒下了。
李默愣了一秒。
“打得好!”王德彪拍他肩膀,“继续!”
李默继续打。一梭子,换弹匣,再打。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山腰上倒了一片黄。但他听见指挥官的哨声,日军开始后撤了。
他喘着粗气,放开机枪,发现手心全是血——虎口被震裂了。
“操……”他吐了口唾沫。
王德彪哈哈大笑:“小子,你他妈是块料!”
李默不觉得好笑。他只是累,喉咙干得像火烧。
城墙上的残兵开始欢呼。有人喊“打跑了”,有人喊“小日本怂了”。但李默看见王德彪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不对。”王德彪说。
李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日军确实在撤退,但撤退得很整齐。没有溃散,没有慌乱,反而像是在……调动。
“他们在调整攻击方向。”王德彪皱眉,“妈的,这帮狗娘养的要打巷战了。”
李默不懂什么是巷战。他只是看着那些黄衣服越退越远,退到山脚的房子后面,消失在视线里。
安静了。
炮火停了。
城墙上只剩风声,和伤兵的呻吟。
李默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软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一手的血,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。
“小子,你叫李默是吧?”王德彪坐到他旁边,掏出半截烟卷,点上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叫王德彪,河北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他妈能不能别光‘嗯’?”王德彪笑了,笑着笑着,笑容就没了,“咱们还没死透呢。”
李默抬起头,看见天边有乌鸦在飞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这才第一波。”王德彪吐了口烟,“他们走了,还会回来。下次,不光有炮弹,还有坦克。”
李默的心脏又缩紧了。
“咱们有多少人?”
“咱们?”王德彪环顾四周,“城墙上能喘气的,不超过三十个。营长死了,连长死了,排长也死了。现在最大的官,是我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疤。
“我他妈以前是个班长,被降职过。现在这三十个人,归你管了。”
李默瞪大眼睛:“我?”
“你不也是逃兵吗?”王德彪说,“逃兵带逃兵,正好。”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他妈打了枪,杀了人,就不是了。”王德彪打断他,拍拍他的肩膀,“现在你只有一个活路——守城。”
李默还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堵住。
他想起村里的爹娘,想起隔壁的铁柱,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参军——不是要当英雄,只是不想被鬼子欺负。
但现在,他被绑在城墙上,手上有血,眼前是死人,身后是即将到来的更多死人。
“我们没弹药了。”一个老兵走过来,黑瘦的脸,眼睛却发亮,“机枪只有三个弹匣,步枪子弹平均每人十发。”
王德彪抽着烟,不说话。
“救援呢?总部呢?”李默问。
“总部前天撤了。”老兵说,“咱们是弃子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李默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弃子?”
“对。”王德彪站起身,掐灭烟头,“就是让我们守在这儿,拖住鬼子,给他们争取时间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默:“小子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带着这些人往山里跑,能活几个是几个。第二,留下来,跟鬼子拼了,等死。”
李默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他不想死。他今年才十九岁,还没娶媳妇,没给爹娘养老。
但跑?往哪儿跑?
山下全是鬼子。跑出去,被抓住,被绑在树上,被刺刀捅死,或者被拉去挖战壕,最后一样死。
他想起城墙上那些尸体——有些是逃兵,有些不是。他们都被绑在那儿,等着炮火。
“要是跑……”李默开口。
“跑不出去。”老兵说,“我刚看了,鬼子把山包围了。”
“那就留下来。”
李默脱口而出,连自己都愣住了。
王德彪看着他,眼神变了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李默说,“但我不想被绑着等死。”
王德彪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好。那就打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:“弟兄们,听见没有?咱们的新兵连长说了,打!”
周围几个人笑起来,笑得很勉强,但没人反对。
李默觉得自己疯了。
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山脚下的日军营地,帐篷一排排,军旗在风中飘。那里有几百上千个鬼子,而他这边,只有三十个人,和不到一百发子弹。
“咱们怎么打?”李默问。
“等。”王德彪说,“等他们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想办法活命。”
李默沉默了。
天快黑了。夕阳把城墙照成血红色。伤兵在呻吟,有人哭了。
李默走到机枪旁边,摸着那挺还有余温的捷克式,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——
要是能活着回去,他再也不杀人了。
但他知道,这个念头很可笑。
因为今晚,他得杀更多人。
深夜,日军没有进攻。
李默靠在城垛上,眯了一会儿。他做了个梦,梦见他妈在喊他吃饭,桌子上的馒头冒着热气。他伸手去拿,手却被烫了一下。
他惊醒,发现有人踢他。
“醒醒!”王德彪的声音,“有情况!”
李默跳起来,跑到城墙边往下看。
山脚下,日军营地灯火通明,但没有人影。安静得诡异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李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德彪皱眉,“但不对劲。”
突然,地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轰——
不是地面上的炮火,是地下的。像什么东西在城墙下面爆炸了。
“操!”王德彪脸色变了,“他们挖地道!”
李默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声爆炸传来,更近,更响。
脚下的城墙在震动。
“他们要炸城墙!”老兵喊,“地道已经挖到墙根了!”
李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跑。
但他看见王德彪,看见周围那些士兵,都看着他。
“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李默咬咬牙:“下去,堵住地道口。”
“疯了?下去就是送死!”
“不下去,城墙塌了,大家一块死。”李默说,“我下去,谁跟我?”
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。”王德彪说。
“还有我。”老兵说。
陆陆续续,有十几个人举手。
李默点点头,抓起机枪:“走。”
他们从侧门摸下去。城墙下的地面在震动,地道口就在前方二十米。李默看见几个日军正从地道里出来,扛着炸药包。
他扣动扳机。
哒哒哒——
两个日军倒了。但更多的日军从地道里涌出来。
“开火!开火!”王德彪吼。
子弹在黑暗中交错。有人倒下,有人惨叫。李默不知道自己在打谁,只知道扣扳机,换弹匣,再扣。
地道口的日军越来越多,像蚂蚁一样往外爬。
李默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。
王德彪扑过来,手里的刺刀捅进一个日军胸口。血喷了他一脸。
“撤!撤回去!”他喊。
李默转身就跑,身后是追击的子弹。
他们跑回城墙,刚爬上城垛,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——
轰隆!
城墙塌了。
比他们想象的更快,更彻底。
砖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城墙中间炸开一个口子,足够坦克开进来。
李默趴在地上,耳朵嗡嗡响。他抬起头,看见日军正在往缺口冲。
“完了……”有人低声说。
王德彪爬起来,满脸是血:“没完!堵上!堵上缺口!”
残兵们冲上去,用石头、用木头、用尸体堵缺口。有人抱着炸药包扑向日军,被子弹打成筛子。
李默咬着牙,捡起一把步枪,瞄准缺口。
一个日军探出头,他开枪,打中了。第二个探出头,第三个,第四个。
他一个人挡住了缺口。
但子弹不够了。
“还有子弹吗?”他喊。
没人回答。
王德彪靠在城墙上,胸口有个弹孔,血正往外涌。
“小子……”他咧嘴笑了,“我他妈……撑不住了……”
李默冲过去,按住他的伤口:“别说话!我给你止血!”
“不用了……”王德彪咳嗽,血从嘴角流出来,“你……你比我强……带着他们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李默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连长!”有人喊,“鬼子又来了!”
他抬起头,看见日军从缺口涌进来,越来越多。
他站起来,抓起王德彪的步枪,装上刺刀。
“来啊!”他吼,“来啊!”
日军停下脚步。
不是被他吓住了。
是因为他们身后,传来一阵更大的爆炸声。
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
不是城墙,是山脚。日军的营地,爆炸了。
李默愣住了。
火光冲天,日军开始慌乱。有人在喊,在跑,在惨叫。
“怎么回事?”有人问。
李默也不知道。
他看着日军开始后撤,往山下跑,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城墙上的人欢呼起来。
但李默没有。
他看见远处,山腰上,一个人影在火光中站着。
那个人影很瘦,很黑,像一具骷髅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不是炮火,不是爆炸,是更深的,更沉的震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。
李默听见一声低沉的轰鸣,从脚底传来。
城墙的残骸在颤抖,碎石在跳动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所有人都不笑了。
日军后撤了,营地也炸了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——更可怕的东西,就要来了。
李默盯着脚下的地面,发现缝隙里,有烟在往外冒。
不是白烟,是黄烟。
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是毒气……”
话音未落,城墙下传来一声巨响,地面开裂,黄烟从裂缝里喷涌而出。
所有人开始咳嗽,有人直接倒下去。
李默捂住口鼻,转身就跑。但烟雾蔓延得太快,像有生命一样,追着他。
他跑到城墙上,回头看——
黄烟弥漫了整个缺口,吞噬了城墙下的尸体,吞噬了还在挣扎的伤兵。
一个日军军官站在远处的山坡上,手里拿着望远镜。
他看着李默,嘴角微微上扬。
李默握紧了步枪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还没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