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城墙猛地一颤,碎石簌簌砸在肩头。李默还没站稳,远处就传来刺耳的军号声,穿透硝烟,像刀尖扎进耳膜。
“日……日军冲锋!”
黑瘦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他抓起枪就往垛口跑,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,回头盯着李默,瞳孔里全是恐惧。
城墙下的硝烟里,密密麻麻的人影涌出来。土黄色军服在残阳下刺眼得扎心,钢盔反着光,刺刀上沾的土还带着潮气。迫击炮的呼啸声从头顶划过,震得耳膜生疼。
“操!”王德彪狠狠啐了一口,拽着李默就往垛口拖,“小子,你要是想活,就他妈扣扳机!”
李默的手在发抖。
枪管烫得厉害,握把上还沾着班长的血。他脑子里闪过班长死前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串血泡。最后手指抠进土里,死死抓住枪托,像是要把命都焊在枪上。
“打啊!”王德彪一把推开他,自己端起机枪就扫。
哒哒哒——
子弹撕破空气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栽倒在地。但后面的根本没停,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冲锋号更紧了,像催命符。
城墙上的残兵们开始往后缩。
有人扔了枪,转身就跑。刚跑出两步,宪兵的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腿,惨叫声跌进战壕。“擅离职守者,杀无赦!”宪兵队长端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跑不掉。
李默看着那些溃兵,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机枪。他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。他想开枪,但手指僵得像冰棍。
“妈的!”
身边突然炸开一声嘶吼。王德彪把机枪往地上一摔,扯开军服,胸口全是伤疤。他一把揪住李默的领子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你睁眼看看!这些都是你同胞!你不是要洗刷耻辱吗?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?现在就是你他妈的机会!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看见了。
城墙下,一个日军士兵正举着刺刀,朝一个倒地的伤兵刺去。那伤兵拼命往后爬,手指抠进土里,指甲盖都翻起来了。刺刀扎下去,血溅了三尺远。
“啊——”
李默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。他端起机枪,肩膀死死顶住枪托,对准城下的黄色人影,狠狠扣下扳机。
哒哒哒——哒哒哒——
枪口喷出火舌,弹壳叮叮当当砸在地上。枪身震得他虎口发麻,肩膀像被锤子砸。但他死死扣着扳机不放,眼睛瞪得血红。
第一梭子弹打空了。
枪口冒出的烟呛得他直咳嗽。城下的冲锋势头竟然真的被压制住了。日军趴在地上,抬不起头。
“好小子!”王德彪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笑,“还能行不?”
李默没回话。
他的手指还在抖,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那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兴奋,像是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。他重新换上弹匣,又扣下扳机。
哒哒哒——
这次更稳了。
子弹精准地扫向日军冲锋队形最密集的地方。他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腰间抽出指挥刀,刚举起手,就被子弹打穿了胸口。指挥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操!这小子是挨过打的!”黑瘦老兵瞪大了眼,赶紧也端起枪,朝城下猛扣扳机。
残兵们被李默的枪声震住了。
有人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个被绑在城墙上等死的新兵,现在正端着机枪,打得比老兵还狠。有人犹豫了一下,重新捡起枪,趴回垛口。
哒哒哒——砰——
枪声越来越多。城墙上的火力逐渐恢复,压得日军抬不起头。冲锋号的声音也弱了些,像是被子弹撕成了碎片。
李默不知道打了多久。
弹匣换了一个又一个,枪管烫得能煎鸡蛋。他用衣服包着手继续打,直到枪膛里传来空击的声音——
咔哒。
没子弹了。
李默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机枪,弹匣口空空如也。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子弹!”他朝王德彪吼,“还有没有子弹!”
王德彪也打光了。他翻遍了身边几个死尸的弹药袋,只找到几个空弹夹。黑瘦老兵跑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散落的子弹,但数了数,也就十几发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黑瘦老兵的声音发苦,“弹药库早就让炮给炸了,能搜刮的都搜刮了。”
李默一把抓过子弹,压进弹匣里。但十几发子弹,撑死也就几秒钟的扫射。
城下的日军显然也听出了端倪。
冲锋号重新响起,比刚才更刺耳。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又站了起来,端着枪,踩着同伴的尸体,一步步逼近城墙。
“他们知道咱们没子弹了。”王德彪咬牙,抓起枪托,准备肉搏。
李默看着手里那点子弹,心里明白,这点玩意儿根本不够用。
他抬起头,盯着城下越来越近的黄色人影。刺刀上的寒光刺得眼睛疼,军靴踩在碎砖上发出的咔嚓声越来越清晰。
他的脑子突然很清醒。
那些逃兵的脸在眼前闪过——班长的眼睛,宪兵的枪口,还有那些死在炮火里的战友。他们都想活着,但没人能活着。
李默的手伸向腰间。
摸到了那个冰冷的东西——手榴弹。
木质握把很粗糙,铁壳上沾着土。他用力一拉,拉环发出刺耳的金属声,在硝烟中格外尖锐。
“小子,你疯了?!”王德彪瞪大了眼睛,“咱们还有活路!”
李默没理他。
他盯着手里的手榴弹,指腹摩挲着铁壳上的凹痕。他没有退路了。不是逃兵,不是懦夫,是守城的兵。
“都给我爬下!”
李默朝身后喊了一声,然后站起来,对准城下人群最密集的地方,用力掷出手榴弹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冒着白烟,朝日军砸去。
轰——
爆炸声震天响。
碎石和弹片四溅,几个日军被掀翻在地,惨叫着爬不起来。但后面的根本没停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李默又摸出一颗手榴弹。
拉环声再次响起,清脆刺耳。
他盯着城下那张张狰狞的脸,嘴角突然扯出一丝笑。那种笑容很苦涩,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。
“来吧。”
他低声说,手指扣住拉环,准备往更近的地方掷。
就在这时——
城墙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地面剧烈震动,李默差点站不稳。碎石开始往下掉,城墙裂开一道缝。
“地下!”王德彪的脸一下子白了,“他妈的,那些爆炸声是地道!鬼子在挖地道!”
李默猛地回头,看见城墙内侧的砖块开始松动,一条口子越裂越大。城内的地面开始鼓起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他手里的手榴弹还冒着白烟。
城下的日军还在往上冲。
而脚下,正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。
李默咬紧牙关,拉环的手猛地一紧——
轰!
城墙彻底塌了。碎石如雨般砸落,烟尘吞没了整个阵地。李默被气浪掀翻,摔在地上,手榴弹从指尖滚落。他挣扎着抬头,看见塌陷处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里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吼叫。王德彪的身影消失在烟尘里,黑瘦老兵捂着腿惨叫。李默抓起最后一颗手榴弹,拉环咬在齿间,盯着那个洞口——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防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