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住!”
副官的手按在枪套上,目光像刀子剜过来。
李默浑身是血,肩上还架着断了腿的机枪手。身后的残兵拖着枪,每踩一步都留下血印。阵地上弥漫着焦糊味,弹坑还在冒烟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副官声音冷得像铁,眼神扫过这群狼狈不堪的人。
李默把机枪手放下来,喘着粗气:“三营一连,机枪班。”
“三营?”副官眯起眼,“三营早就撤了,你是哪个三营?”
空气突然凝固。
李默感觉到身后的老兵都在看他。他们身上还穿着三营的军装,沾满了血和泥。三营被打散时,谁都没顾上番号。
“报告长官,我们是从东边阵地撤下来的。”李默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三营被打散了,就剩下我们几个。”
副官冷笑一声:“打散了?还是跑散了?”
这话像根刺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“长官!”王德彪从后面挤上来,脸上还留着弹片的划伤,“我们真是在东边守了一夜,鬼子冲上来三次,子弹都打光了——”
“闭嘴!”副官打断他,“我没问你。”
他盯着李默,手指敲着枪套:“你是班长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排长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副官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一个新兵,谁给你的资格带着这些兵撤回来?”
李默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他想起城墙上那根绳子,想起宪兵队长举枪的姿势。
“我没有资格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都死了。”
声音很平静,却让所有人沉默。
“营长死了,连长死了,班长也死了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活着的人总要有个地方去。”
副官的表情变了变,手从枪套上松开。
“证件。”
李默摸出那张染血的纸,递过去。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能看到“征召令”三个字,还有半边印章。
副官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个是假的。”
李默心里一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个是假的。”副官把纸拍在他胸口,“征召令上的印章是旧的,去年就换新章了。你从哪弄来的?”
身后的残兵开始骚动。有人低骂了一声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——”李默张了张嘴,突然觉得喉咙发干,“我是被绑来的,宪兵队——”
“宪兵队?”副官的眼睛亮起来,“你是逃兵?”
“不是!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被宪兵队抓?”
李默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城墙上那根绳子,想起宪兵举枪时那张冷漠的脸。
“我不是逃兵。”他咬着牙,“我是被冤枉的。”
“冤枉?”副官冷笑,“每个逃兵都说自己冤枉。”
他朝身后摆了摆手,两个卫兵立刻围上来。
“抓起来,交给军法处。”
“等等!”
是那个断了腿的机枪手。他单脚撑着地,额头上全是汗,死死拉着副官的裤腿。
“长官,他不是逃兵!”
副官低头看他: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机枪手喘着粗气,“但他刚才救了我们的命。鬼子冲上来的时候,只有他一个人在开枪。”
“是!”另一个残兵站出来,“我们都看见了,他把机枪扛起来,一个人守了半条防线。”
“子弹打光了,他就扔手榴弹。”王德彪也开口了,“要不是他,我们都得死在那。”
副官看着这群人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你们才认识多久?”
“一天。”王德彪说,“但这一天够看清一个人了。”
“够看清谁?”副官的声音又冷下来,“看清他是个逃兵?还是看清你们都是逃兵?”
这话像把刀,捅进每个人的伤口。
李默突然笑了。
他笑了,笑得副官愣住了。
“长官,”李默说,“你说得对,我是逃兵。”
所有人大惊失色。
“我确实逃了。”李默继续说,“但我逃回来的时候,扛着机枪,带着三个人。一个人死了,两个人受了伤。”
他指着身后的残兵:“他们都看见了。”
副官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——”
“报告长官!”
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。
所有人转头,看见一个军官从战壕里走过来。他的军装很整洁,靴子擦得锃亮,在这片硝烟弥漫的阵地上格外醒目。
是连长。
“怎么回事?”连长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报告连长,”副官敬礼,“我发现一伙可疑人员,怀疑是逃兵。”
连长看了李默一眼,又看了看残兵们。
“你是哪部分的?”
“三营一连机枪班。”李默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营?”连长的眉头皱了皱,“三营不是撤了吗?”
“撤了。”李默说,“但我们没撤。”
连长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默。”
“李默……”连长念叨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你是不是在东边阵地上开过枪?”
李默一愣:“是。”
“打退了一波鬼子?”
“是。”
连长的表情突然变了,变得很复杂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带着他们,去四号阵地。”
副官急了:“连长!他们身份不明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连长打断他,“我认得他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李默也愣住了。
连长朝他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的事我听说了。城墙上那件事,有人在军部递了话。”
李默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“递话?”
“对。”连长说,“宪兵队那个队长,被调走了。”
李默觉得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那件事,翻篇了。”连长看着他,“你现在是正规军。”
副官还想要说什么,被连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不过,”连长话锋一转,“你的班还没配班长。”
王德彪立刻站出来:“连长,我们想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连长瞪了他一眼,转而对李默说,“你就先暂代班长。”
暂代?
李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连长已经转身了。
但他走的时候,朝副官使了个眼色。
那个眼神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李默看见了。
他看见副官的表情变了,从愤怒变成疑惑,又从疑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李默的后背突然发凉。
他想起连长说的那句“宪兵队长被调走了”,想起那个眼神。
调走了?
还是死了?
残兵们围上来,有人拍他的肩膀,有人咧嘴笑。王德彪递给他一壶水,说:“班长,喝口。”
李默接过水壶,却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连长远去的背影上。副官跟在连长身后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。
他看见副官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。
李默攥紧水壶,指甲陷进铁皮里。水从指缝漏出来,滴在焦黑的土地上,瞬间渗得无影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