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他？”
王德彪一脚碾碎烟头，火星溅进尘土。他歪着脑袋打量李默，像在打量一只闯进笼子的野狗。“断奶了没？就敢当班长？”
废墟里散坐着十几个残兵，有人低笑，有人别过脸。李默站在半截墙前，军装上的血已结成黑痂，他没吭声。
王德彪站起来。他比李默高半个头，肩膀宽得像门板，左脸一道刀疤从眉梢拉到嘴角。“老子打鬼子的时候，你他妈还在尿裤子。”他走到李默面前，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，“机枪班的老兄弟，谁不服这小崽子，站出来。”
三个老兵跟着起身。
一个缺了左耳，一个胳膊缠着绷带，还有一个瘦得像竹竿，眼睛却亮得像刀子。他们站到王德彪身后，把李默围在中间。
断腿的机枪手撑着墙想站起来，李默按住他的肩膀，盯着王德彪的眼睛，声音很平：“你要怎么服？”
“打。”王德彪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老子不欺负小孩。你挨我一拳不倒，我就认你这个班长。”
“好。”
李默把步枪卸下来，扔给断腿的机枪手。他解开领口扣子，血痂扯裂，渗出一丝红。周围的老兵自发围成一个圈，有人吹口哨，有人拍巴掌。
王德彪扭了扭脖子，骨节咔咔响。他握拳，拳头有茶碗大。“小崽子，别说我没提醒你——”
李默动了。
他没等王德彪说完。左脚向前跨步，右拳直击对方面门。王德彪抬手格挡，李默的拳头却在半路变向，下滑，一掌劈在他小臂内侧。王德彪手臂一麻，李默已欺身而入。
肘击。
坚硬的肘尖撞上王德彪的肋骨。王德彪闷哼一声，弯腰后退。李默没有停——他左手抓住王德彪的衣领，右膝上顶，膝盖正中王德彪腹部。紧跟着一记摆拳，砸在王德彪太阳穴上。
王德彪像一堵墙，轰然倒塌。
周围静了三秒。
缺耳朵的老兵冲上来，李默侧身一让，顺势勾住他伸出的手臂，借力一扭，把他整个人摔在地上。胳膊缠绷带的老兵刚举起拳头，看见李默的眼神，动作僵在半空。
瘦竹竿老兵慢慢蹲下，把刀放在地上。他笑了：“行，够狠。”
李默收回拳头。手背擦破皮，渗着血珠。他弯腰扶起王德彪。王德彪嘴角溢血，左脸肿得老高，但他没推开李默的手。
“服了？”李默问。
王德彪擦掉嘴角的血，看李默的眼神变了。他啐了一口血沫：“服。你这一套，跟谁学的？”
“跟我爹。”
“你爹是干啥的？”
“剿匪队。”李默松开他的衣领，“专打土匪。”
王德彪愣了愣，突然哈哈大笑。他一拳砸在李默肩膀上：“好！老子就服能打的班长！”他转身朝那群残兵吼道，“都听见了？从今儿起，李默就是咱们班长。谁他妈不服，先过老子这关！”
残兵们三三两两站起来。有人点头，有人沉默，没人再说话。
断腿的机枪手把步枪递还给李默，压低声音：“班长，王德彪这人讲义气，他认了你，其他人就不会闹了。但你刚来，得立规矩。”
李默点点头。他扫了一眼四周——这是个废弃的民宅院子，两边的墙被炸塌了一半，能看到街对面的废墟。院子里堆着弹药箱、干粮袋、几床脏兮兮的棉被。能打的，加上他自己，一共十七个人。轻机枪两挺，步枪十一支，手榴弹四箱。
黑瘦老兵蹲在弹药箱旁边，眼睛一直盯着李默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李默面前：“班长，我有话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弹药不对。”黑瘦老兵压低声音，“我刚才清点了一遍。机枪子弹少了两箱，手榴弹少了一箱。”
李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快步走到弹药箱前，掀开一个盖子。箱子里的子弹整整齐齐码着，但箱子边缘的漆面有新鲜的刮痕。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，里面的布垫被翻过，没有恢复原样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李默回头问。
“就刚才。”黑瘦老兵指了指箱子，“你打架那会儿，我清点的。这些箱子昨天我从仓库搬出来的时候，都用绳子捆过。现在绳子没了，箱子上的漆也被刮花了。”
李默蹲下，手指抚过箱子的边角。刮痕很新，木屑还是湿的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十七个人，十七张脸。有人低着头，有人盯着别处，有人在对视的时候移开目光。
王德彪皱眉：“班长，你怀疑咱们里头有内鬼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李默站起来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是把东西偷走的人，就在你们中间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缺耳朵的老兵急了：“班长，你可不能乱说！咱们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，谁能干这种事？”
胳膊缠绷带的老兵也跟着喊：“对啊！咱们连命都不要了，偷弹药干啥？”
李默没理他们。他走到院子中央，环顾了一圈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：“偷弹药的人，现在站出来。我只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没人动。
李默等了三秒。他笑了，笑容很冷：“行。那我自己找。”
他走到第一个弹药箱前，蹲下。他伸出手，指着箱子边缘的一处刮痕：“这是撬棍留下的。撬棍的宽度，大约是两指。”他站起来，目光扫过人群，“谁手里有撬棍？”
没人回答。
王德彪突然开口：“班长，撬棍是工兵用的。咱们这儿没有工兵。”
“那就不是撬棍。”李默走向第二个箱子，指着上面的痕迹，“这是刺刀。刺刀的刀背很厚，撬开箱子的时候，会留下这种弧度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默的手上。他用手比划着那个痕迹的弧度，然后看向人群：“谁身上有刺刀？”
一个瘦小的老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刺刀鞘。
李默看见了这个动作。他走过去，停在那个老兵面前：“把你的刺刀给我看看。”
瘦老兵脸色变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右手摸向腰间：“班长，我、我没偷东西。这刺刀是我的，我一直带着。”
“我没说你偷了。”李默伸出手，“只是看看。”
瘦老兵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拔出了刺刀。刀刃上沾着木屑。
李默接过刺刀，对着弹药箱上的痕迹比了一下。完全吻合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瘦老兵：“这木屑，哪儿来的？”
瘦老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他突然跪下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班长！是我拿的！但我不是内鬼！我、我弟弟在东城的阵地，他们没弹药了！我就想送两箱过去……”
李默盯着他，没说话。
瘦老兵继续说：“我真的不是内鬼！班长，你信我！我弟弟他们那个排，昨天打了一整天，弹药早没了！我要是不过去送，他们全得死！”
王德彪走到李默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班长，这小子叫刘三，他弟弟确实在东城。他说的是实话。”
李默没动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三，声音依然很平：“你偷弹药，是为了救你弟弟？”
刘三拼命点头：“是！班长，我愿意受罚！怎么罚我都认！”
“起来。”
刘三愣住了。
“起来。”李默重复了一遍，“你弟弟的阵地在哪儿？”
“东城，第三道防线。”
李默转身，从弹药箱里提出一箱机枪子弹，又拿了两箱手榴弹。他把东西推到刘三面前：“带上这些，天黑之前送到。”
刘三瞪大眼睛：“班长，你、你不罚我？”
“罚。”李默看着他，“等你送完回来，自己领二十鞭。”
刘三用力点头，扛起弹药就跑。
王德彪看着李默，眼神变了。他挠了挠后脑勺：“班长，你这招……”
“收人心。”李默打断他，“他偷弹药是因为他弟弟，不是内鬼。但规矩不能破。”
王德彪沉默了几秒，突然咧嘴笑了：“行。老子跟对人了。”
李默没接话。他蹲回弹药箱旁，继续清点物资。他的手指很稳，但脑子里在飞速转动——刘三偷了两箱机枪子弹和一箱手榴弹，但黑瘦老兵说少了两箱机枪子弹和一箱手榴弹。也就是说，还有一箱机枪子弹不见了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再次扫过人群。
十七个人，十七张脸。有人低着头，有人盯着别处，有人在对视的时候移开目光。
真正的内鬼，还没动。
李默的指尖停在弹药箱边缘，木屑扎进指腹，他没感觉到疼。他盯着那只箱子——漆面刮痕的走向不对，撬开的方向，不是朝外，是朝里。偷弹药的人，不是想往外运，是想把这箱东西藏进阵地深处。
藏给谁？
他的目光落在王德彪身上。王德彪正蹲在墙根下卷烟，察觉到他的视线，咧嘴笑了笑。李默没笑。他想起连长和副官交换的那个眼神——那个眼神，不是信任，是试探。
这十七个人里，有人不是残兵。有人是带着任务来的。
而那一箱失踪的机枪子弹，就是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