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李默一脚踹开掩体的门。
门板撞在土墙上,震落一层灰。哨兵赵大柱靠在战壕壁上,嘴张着,鼾声像拉风箱。钢盔歪到一边,步枪横在腿上,枪口正对着自己的下巴。
李默一脚踢飞那杆枪。
枪托砸在土壁上,赵大柱弹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就乱摸:“敌袭!敌袭!”
“袭你妈!”
李默揪住他领口,脑袋狠狠磕在土墙上。赵大柱后脑勺撞上木板,疼得龇牙咧嘴,总算看清是谁。
“班、班长——”
“你站岗还是睡觉?”李默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敌人摸上来割你脖子,你他妈还在做梦。”
赵大柱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就眯了一下……”
“眯一下?”李默松开他,退后半步,“你眯这一下,阵地丢了,弟兄们全得死。你觉得你这条命值多少钱?”
战壕里的残兵都醒了。
十几个黑乎乎的人影从角落里爬起来,有的裹着毯子,有的光着膀子套军装。没人说话,全盯着李默和赵大柱。
赵大柱脸涨得通红:“班长,我真就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李默弯腰捡起那杆步枪,在手里掂了掂。枪管上全是泥,刺刀座松了,准星歪了半寸。
“这枪你擦过吗?”
赵大柱不敢吭声。
“我问你擦过没有!”
“没……昨天太累……”
李默把枪扔回他怀里:“现在擦。当着所有人的面擦。擦完拎着它去前哨,站到天亮。再睡着,我就把你绑在阵地前面,让日本人帮你醒。”
赵大柱接过枪,手指发抖。
战壕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王德彪靠在不远处的弹药箱上,叼着没点着的烟,嘴角扯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还愣着?”李默盯着赵大柱,“动手。”
赵大柱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块破布,开始擦枪管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李默没催。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赵大柱一下一下地擦。
战壕里只听见布条摩擦铁皮的声音。
“李班长好大的威风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急不缓。
李默回头。
副官站在战壕拐角,手里端着搪瓷缸,热气腾腾的。军装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一丝不乱,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。
“这人站岗睡着了。”李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副官抿了口茶,“但你一个代理班长,当众羞辱士兵,合适吗?”
“羞辱?”
“踹人、骂人、当着全排的面让人擦枪。”副官走到李默面前,搪瓷缸的热气扑到他脸上,“这是你该管的?”
李默盯着他:“我是班长。”
“代理的。”
“代理班长也是班长。我的兵站岗睡觉,我不管谁管?”
副官笑了,笑意没到眼底:“你管?你凭什么管?他们跟日本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哪儿?被绑在城墙上等死?”
战壕里有人倒吸凉气。
李默没动。
“你的事我听说了。”副官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宪兵队把你绑在城墙上,那是要枪毙的人。连长心软,留你一命,还给了你个班长当。你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?”
李默拳头攥紧。
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副官大人。”王德彪突然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“您大半夜不睡觉,就为了来教训一个新兵蛋子?”
副官转头看王德彪:“王老兵,我没记错的话,你也当过逃兵。”
王德彪咧嘴笑了:“是啊,我杀过连长,当过逃兵,现在又回来打鬼子了。您要是想清算,我随时奉陪。”
副官脸色一沉。
“够了。”李默打断,“副官,您要觉得我管得不对,找连长撤了我。但现在,阵地上的事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副官冷笑,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三天前是个排长站着。他死了,被炮弹炸碎的,连块整肉都找不着。你以为你能活多久?”
李默没接话。
副官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对了。连长让我通知你,天亮前要派人去东边五百米的土坡上增设观察哨。你自己安排吧。”
说完,端着搪瓷缸走了。
战壕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德彪吐掉嘴里的烟:“这小子不对劲。”
李默看他一眼。
“副官。”王德彪压低声音,“他跟连长之间有事儿。刚才通知你增哨,连长怎么不自己来?非让副官半夜跑一趟?”
李默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连长不想跟你说话。”王德彪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“你一个新来的代理班长,连长连面都不露,让副官来传话。这里头有文章。”
李默没接话。
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——增哨。
东边土坡,五百米。
那地方视野开阔,能看到阵地左翼。但同样,也暴露在日军炮火覆盖范围内。白天派哨兵去,基本是送死。
“我去。”
声音从人群里传来。
李默回头。
刘三站在阴影里,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跟黑夜融为一体。他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,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去。”刘三走出来,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欠你的。你放我一马,我这条命给你。”
李默盯着他:“你知道去那里会死吗?”
“知道。”刘三声音发颤,但没退缩,“我弟弟还在后方医院。我死了,政府会照顾他。我要是不死,也得杀够本才够。”
李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老鼠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老鼠有老鼠的用处。送死的活儿,轮不到你。”
刘三攥着手榴弹的手垂下来,眼眶泛红。
李默没理他,转头看向王德彪:“老兵,你挑两个人,跟我去。”
“你?”王德彪挑眉,“你一个班长,亲自去?”
“没人比我更合适。”李默说,“日本人要是真摸上来,我跑得快。”
王德彪笑了:“你小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嘴上这么说,手上已经开始招呼人。
挑了两个老兵,一个瘦高个叫孙猴子,一个矮胖子叫老猫。都是打过三年仗的老兵油子,黑夜里的本事比白天强。
四个人,两杆步枪,一挺轻机枪,四颗手榴弹。
李默检查装备时,战壕那头突然传来骚动。
“连长!”
有人喊了一声。
李默抬头。
连长从战壕那头走过来,军装依旧整洁,像刚从床上爬起来。副官跟在他身后,脸色阴沉。
“李默。”连长喊他。
“到。”
“你要去东边土坡?”
“是。”
连长看了他几秒:“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?”
李默沉默了一下:“因为总得有人去。我的兵,我不让他们送死。”
连长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副官在身后冷哼一声:“说得真好听。”
李默没理他,盯着连长:“连长,我就想问一句——您是让我去,还是不让我去?”
连长没回答。
他看了眼黑漆漆的夜空,又看了眼李默。
“天亮前回来。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
副官跟上去前,回头看了李默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李默没在意。
他背上步枪,拎起机枪,朝王德彪一挥手:“走。”
四个人翻出战壕,猫着腰钻进夜色。
凌晨的荒野很冷,露水打湿了裤腿。月亮躲进云层里,视线不超过二十米。
四个人呈散兵线,间隔五米,贴着地面摸过去。
王德彪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,像只老猫。孙猴子在右侧,耳朵贴着地面,听脚步。老猫在左侧,枪口始终对着前方。
李默在最后,负责断后。
走了大概两百米,王德彪突然停下,举起拳头。
所有人趴下。
李默压低声音:“什么情况?”
“前面有动静。”王德彪耳朵贴地,“不是人,像是什么东西在挖。”
“挖?”
“对,挖土的声音。”王德彪皱眉,“很闷,像在地底下。”
李默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地底下。
他想起白天那阵诡异的爆炸声。敌人后撤后,地下传来的震动。当时他以为是炮击残留,但现在——
“坑道。”李默脱口而出。
“什么?”
“日本人在挖坑道。”李默压低声音,“他们白天撤退是假的。真正的目的是挖坑道,绕过我们的正面防线,从地下摸进来。”
王德彪脸色变了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李默说,“但如果是真的,我们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四个人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喘。
冷风刮过,吹得野草沙沙响。
李默竖起耳朵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哐。
哐。
哐。
很规律,像有人在敲石头。
不是敲石头。
是挖土。
铁镐挖土的闷响,从地底下传来。
李默心脏狂跳。
“趴下,都趴下!”他压低声音,“贴着地面,听。”
四个人把耳朵贴在地上。
声音更清楚了。
不是一处。
是好几处。
从不同方向传过来,像一群老鼠在地底下打洞。
“操。”王德彪骂了一句,“日本人真在挖坑道。”
孙猴子声音发抖:“那怎么办?他们要炸我们了。”
老猫不说话,攥着枪的手在抖。
李默脑子飞速转。
坑道。日军工兵在挖坑道。如果让他们挖通,炸药一埋,整个阵地都得飞上天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日军挖坑道,肯定不止一处。他们从哪个方向挖?挖了多深?什么时候挖通?
这些都不知道。
“回去。”李默说,“马上回去报告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王德彪摇头,“等我们跑回去,再组织人,日本人已经挖通了。”
“那也得回去。”
“回去也是死。”
“留在这儿也是死。”
两个人对视,谁也不让谁。
突然,远处的土坡上亮起一道光。
是手电筒。
光柱晃了两下,又灭了。
李默心头一紧。
那不是自己人。
自己人不会在这个位置打手电。
日本人。
日军工兵就在土坡上。
李默咬牙:“跟我上。”
“你疯了?”王德彪抓住他手臂,“就我们四个人,上去送死?”
“不是送死。”李默甩开他,“是摸清他们的坑道口。只要知道位置,回去报告,连长就能派人炸了它。”
“那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如果让他们挖通,阵地上的弟兄全得死。包括你,包括我。”
王德彪沉默了。
几秒后,他松开手: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四个人重新摸进夜色。
这次速度更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。声音越来越近,金属撞击声越来越清晰。
李默估算了一下,距离土坡还有不到一百米。
他们趴在一个洼地里,视线勉强能看到土坡边缘。
又一道光闪过。
这次不是手电筒。
是火把。
日军举着火把,从土坡后面走出来。三个,不,四个。穿着工兵服,戴着钢盔,手里拿着铁镐。
其中一个人蹲下来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另一个在挖土。
李默眯起眼,努力想看清他们的动作。
突然,其中一个人抬起头,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。
李默心脏骤停。
那人盯着这边看了几秒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没发现。
李默松了口气。
但下一秒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咔嚓。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孙猴子趴的位置,一块石头从他身下滚出来,顺着斜坡滚下去。
石头越滚越快,撞上另一块石头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四个日军工兵同时抬起头。
手电筒的光扫过来,照亮了李默的脸。
“敌袭!”
日语。
李默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