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一脚踹翻空弹药箱，铁皮在战壕里砸出刺耳的响声：“备战！”
残兵们愣在原地，像被钉住了一样。新兵王海抖得像筛糠，枪栓拉了几次都卡住，牙齿磕得咯咯响。孙猴子靠着战壕壁，慢悠悠掏出烟卷，划了根火柴：“小班长，鬼子还隔着二里地呢，急啥？”
“你他妈聋了？”李默一把夺过孙猴子嘴边的烟，狠狠碾碎在掌心，烟丝和泥土混在一起，“坑道工兵都挖到脚底下了，还二里地？”
孙猴子脸色一白，火柴烧到手指才猛地甩掉。
“各就各位！”李默抓起机枪，卡上弹链，金属碰撞声清脆利落，“王海，你跟着我。孙猴子带三个老兵左翼，老猫右翼。刘三——你负责运弹药。”
刘三低着头应了一声，转身钻进弹药坑，脚步有些迟疑。
“等等。”李默叫住他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刘三肩膀一僵，“弹箱全部打开，清点数量。”
刘三的手停在半空，没动。
“怎么，心里有鬼？”李默盯着他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。
刘三猛地抬头，眼眶发红：“班长！我真就拿了那几颗——我弟弟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打断他，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，“但弹药缺口还在。你不查清楚，到时候打起来，死的不光是你一个人。”
刘三咬着嘴唇，嘴唇被咬得发白，终于弯下腰开始撬弹箱，铁皮撬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全部检查！”李默扫视众人，目光从每张脸上掠过，“谁还有私藏的弹药，现在交出来，我不追究。等会儿打起来，谁掉链子，老子第一个崩了他！”
没人吭声。只有风声卷过战壕，吹起地上的尘土。
王海还在抖，枪托磕在战壕边沿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，像要散架。
李默走过去，按住他的肩膀，手掌用力压住他的颤抖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王、王海……”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哪里人？”
“浙、浙江……”
“家里还有谁？”
王海嘴唇哆嗦，眼眶里蓄满了泪：“娘……还有妹子……”
“你死了，她们怎么办？”
王海眼泪夺眶而出，顺着脸颊滚落，砸在枪托上。
“哭什么！”李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，响声清脆，“想活命，就握紧枪！打不准没关系，朝人堆里搂火就行！听见没有？”
王海使劲点头，眼泪甩了一地，手终于稳住了。
“来了。”孙猴子突然压低声音，像一根弦绷断了。
地面在震动——不是炮击，是脚步声。密集的、整齐的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，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李默趴在战壕边沿，透过晨雾，看见钢盔的冷光。日军正沿着坑道摸过来，呈散兵线，三组交替掩护，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领头的军曹手里举着王八盒子，压低嗓门传令，声音被晨雾吞没。
“放近了打。”李默低声说，声音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，“听我枪响。”
老兵们没说话，各自检查武器，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新兵们开始发抖，有人咬住了袖子。
李默数着日军的步伐。五十米。四十米。三十米——
“打！”
机枪吐出火舌，弹壳飞溅。
第一排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，身体扭曲着摔进泥土。军曹被打飞了半边脑袋，手里的枪还保持着前指的姿势，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。
但剩下的日军立刻趴下，反应快得像野兽。机枪手就地架枪，歪把子“嘎嘎嘎”地叫着，弹头贴着战壕飞过，溅起的泥土打在李默脸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“掩蔽！”李默吼。
日军的掷弹筒响了。两枚榴弹砸在左翼，炸翻了孙猴子身边的老兵。残肢飞上天，又重重摔落，砸在战壕里溅起血花。
“孙猴子！”李默喊。
“没事！”孙猴子从土里爬出来，耳朵在流血，血顺着脖子往下淌，“小鬼子掷弹筒打得真他娘的准！”
“右翼！”老猫的声音在发抖，像被掐住了喉咙，“鬼子摸上来了！”
李默偏头一看，三个日军正从右翼死角摸过来，离老猫不到十五米。老猫的枪卡壳了，正手忙脚乱地退弹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王海！”李默吼，“朝右翼开枪！”
王海闭着眼睛，扣动扳机。子弹打飞了，离日军差了两米，打在土里溅起一蓬灰。
“睁眼！”李默踹了他一脚，脚底结结实实踢在他屁股上，“你他妈当是打炮仗？”
王海又开了一枪，子弹打在日军脚边的地上，弹跳着飞走。
“操！”李默抓起步枪，瞄准，扣扳机，一枪撂倒最近的日军。剩下的两个躲到掩体后面，开始朝这边扔手雷。
手雷滚到战壕边，滋滋冒烟，青烟直冒。
“闪开！”李默一脚把手雷踢回去，脚底传来灼热的震动。
轰！
手雷在半空爆炸，碎片四溅。弹片扎进李默的左臂，血顺着衣袖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
“班长！”王海惊叫。
“叫什么叫！”李默咬着牙，撕开袖子，扯了块布条系上，布条很快被血浸透，“开枪！打死他们！”
王海终于睁开眼，端起枪，瞄准，扣动扳机——朝日军方向连开三枪。
一个日军应声倒地，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。
“打中了！”王海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眼泪又下来了，“我打中了！”
“干得好！”李默喊，“继续！”
日军开始后撤，脚步凌乱。
“追！”孙猴子跳起来，端着枪就要冲出去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站住！”李默喝住他，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中。
“鬼子跑了！”孙猴子急了，回头瞪他，“不追就——”
“追个屁！”李默指着前方，“你看清楚！”
孙猴子定睛一看，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。
日军的“撤退”太整齐了——交替掩护，火力不断，完全没有溃败的样子。分明是引诱他们出阵地，像钓鱼一样等着他们上钩。
“妈的，差点上当了。”孙猴子缩回战壕，后背撞在土墙上。
“别急。”李默盯着日军动向，眼睛一眨不眨，“他们会再来的。这回是正面牵制，侧面包抄。”
话音刚落，正面日军突然架起机枪，对着战壕疯狂扫射，弹头像雨点一样泼过来。左翼和右翼同时响起脚步声——日军分两路包抄，速度极快。
“孙猴子！左翼交给你！”李默喊，“老猫！右翼你撑着！正面我扛！”
“扛不住！”老猫喊，声音里带着绝望，“我这儿就三个人！”
“那就死扛！”李默抓起机枪，对着正面日军猛扫，枪管很快发烫，“拖住他们，等他们靠近了再打！”
日军越来越近。二十米。十五米。十米——
“手榴弹！”李默吼。
五六颗手榴弹飞出战壕，在空中划出弧线，在日军人群中爆炸。硝烟弥漫，碎片横飞，惨叫声混在爆炸声中。
硝烟还没散，李默端着机枪冲出阵地，枪口喷着火舌：“冲啊！”
残兵们愣了半秒，跟着冲出去，喊杀声震天。
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打懵了。前排的倒下一片，后排的开始溃退，阵脚大乱。
李默的机枪打空了弹链，枪声戛然而止。他甩掉空枪，拔出腰间的手榴弹，拧开盖子。
“班长！”王海追上来，递过一个弹匣，“弹匣！”
李默接过弹匣，卡进枪里，继续射击，枪声重新响起。
日军的队形彻底散了。剩下十几个掉头就跑，连伤员都顾不上，枪扔了一地。
“别追！”李默喊住要追击的残兵，声音嘶哑，“清点伤亡！”
孙猴子跑过来，脸上带着血迹，左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：“左翼死两个，伤一个。”
老猫也来了，右臂在流血：“右翼死一个，伤两个。”
“正面呢？”李默问。
刘三从弹药坑里爬出来，浑身是土：“正面……没死。伤三个。”
李默松了口气，胸口起伏着，随即又绷紧：“打扫战场。把所有武器弹药收集起来，仔细检查日军尸体。”
残兵们散开，开始搜索。靴子踩在弹壳上发出脆响。
李默走到一具日军军官的尸体旁，蹲下来翻找。口袋里有几封信，一张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孩子——还有一个皮质的文件包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他打开文件包，里面是一张地图，纸质厚实，折痕清晰。
地图上标注着城防的各个要点：火力点位置、雷区范围、炮兵阵地——甚至还有地下坑道的走向，每一笔都精确得像测量过。
但李默的目光停在地图右下角。
那里用红笔圈了一块区域，旁边写着几个日文字迹，笔画锋利。他看不懂，但能看出那个位置——
是自己阵地后方，副官负责的东段防线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班长！”王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兴奋，“这里有发现！”
李默收起地图，折叠好塞进口袋，走过去。
王海蹲在一具日军尸体旁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，封面沾着血：“这好像是……日记？”
“收起来。”李默说，“带回去给连长看。”
他回头，看向阵地后方。
副官正站在瞭望台上，手里拿着望远镜，朝这边看。镜片反光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扎过来。
眼神闪烁。
李默捏紧口袋里的地图，纸张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：东段防线的薄弱点——日军怎么知道的？
他低头又看了眼地图，手指抚过折痕。
红笔标注的，不止一处。
那个位置，是弹药库。
而弹药库的守卫名单上，签着副官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