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——”
李默瞳孔骤缩。
军火库的引信倒计时像烙铁烫进他脑子里。他看见刀疤少佐站在三十米外,嘴角挂着讥讽的笑,右手按着引爆器,左手扣住秀兰的脖子。
秀兰的嘴唇在动。无声地说着两个字——炸桥。
李默的指节捏得发白。枪口在刀疤少佐和引爆器之间来回晃动,每一秒都像被拉成钢丝,绷得快要断裂。
“四——”
“李默,别管我!”秀兰的声音撕裂了硝烟。
刀疤少佐猛然收紧手臂,秀兰的喉咙里挤出痛苦的闷哼。他低下头,几乎贴着秀兰的耳朵说话,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李默耳中:“多感人的一幕。现在,让我看看你的选择。”
他的拇指压在引爆器上,轻轻一按。
“三——”
李默看见了。
不是看见秀兰脸上的泪痕,不是看见刀疤少佐眼中的挑衅。他看见了城东防线崩溃后,日军装甲车正沿着炸桥涌向城内。他看见了军火库一旦引爆,整座南城将夷为平地,至少三千残兵会葬身火海。
他看见了林骁倒在血泊中,胸口还在起伏,嘴一张一合,似乎在喊什么。
“二——”
李默的手指扣住了扳机。
刀疤少佐的笑容更浓了。
秀兰闭上了眼睛。
“一——”
李默扣下扳机。
子弹没有射向刀疤少佐,也没有射向引爆器。它射向了秀兰脚下的地面——那块埋着反步兵雷的焦土。
轰!
弹片炸开,秀兰的身体被冲击波掀翻,撞在刀疤少佐身上。引爆器脱手,落在三米外的瓦砾堆里。
李默扑了过去。
他像疯了一样扑向引爆器,手伸到最长的瞬间,刀疤少佐的靴子踩住了他的手腕。
咔嚓。
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李默的左手腕被踩断,手指无力地张开,离引爆器只差半寸。
刀疤少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里没有愤怒,只有猎人玩弄猎物时的愉悦。“有趣的选择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救了妻子,却丢了引爆器。你觉得值得吗?”
李默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右手还握着枪。但枪口被刀疤少佐的靴子压住,动弹不得。
“你问我值不值得?”李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先打那颗地雷吗?”
刀疤少佐的眉毛微微一挑。
李默笑了。嘴角扯开,露出一口血牙。
“因为那颗雷的位置——正好在你脚下的弹药箱里。”
刀疤少佐脸色骤变。
他低头看去,脚下的弹药箱盖板正在冒烟。
轰轰!
连环爆炸从脚下炸开。刀疤少佐被冲击波抛了出去,在空中翻转两圈,撞碎了身后半截砖墙。尘土弥漫,钢筋水泥断裂的声音刺耳。
李默拼命往旁边滚,用右手够到引爆器,死死攥在手里。
他听见枪声。听见何老三的喊叫。听见狗子在废墟那头喊他的名字。
但他什么都看不见。烟尘太浓,像一堵墙挡在眼前。
“李默!”狗子的声音近了,“你他妈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李默咳出两口血,撑起上半身,“秀兰呢?”
“这边。”狗子的声音颤抖着,“她腿上中了两块弹片,但还活着。”
李默松了口气。他攥紧引爆器,挣扎着爬起,左手垂在身侧,每一步都有骨头摩擦的剧痛。
烟尘渐渐散去。
前方,军火库依然完好。
后方,桥还在。
但他知道,刀疤少佐不会这么容易死。
果然,废墟里传来砖石滚落的声音。
刀疤少佐从碎石堆里站起来,下颌的刀疤被弹片撕裂,露出森白的骨头。他的制服被炸得稀烂,左臂不自然地垂着,显然也断了。
但他的右手,依然紧握着一把手枪。
“好一招声东击西。”刀疤少佐的声音嘶哑,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静,“但你以为,这就结束了?”
他抬起左手,指向身后的城墙。
城墙上,站着十个黑影。
十个穿着日军军装的人,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引线。
引线通向城墙下的隧道入口。
李默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那是通往军火库的密道。
他记得,林骁说过——密道里埋了三百公斤炸药,足以将整座军火库连同半座城一起掀上天。
“你还有五秒钟。”刀疤少佐举起左手,朝城墙上挥了挥。
十个人同时拉动引线。
滋滋——
火星沿着引线急速向密道深处窜去。
“四秒。”
刀疤少佐的声音像催命符。
李默看着手中的引爆器,又看向秀兰。
秀兰躺在血泊里,嘴唇苍白如纸,但眼睛还睁着。她看着李默,微微摇头。
“三秒。”
李默的手指颤抖着,按在引爆器的按钮上。
“两秒。”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骁倒下的样子,浮现出王铁柱断裂的绷带,浮现出城东那群拼命堵防线的兄弟。
“一秒。”
李默按下按钮。
轰隆隆——
天塌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正的天塌了。
军火库的爆炸从地下开始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撕裂地面,撕碎城墙,撕碎了半座南城。火焰冲天而起,将夜空烧成白昼。
冲击波将李默掀翻,重重撞在断墙上。他感觉胸腔被挤压得快要碎裂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。
爆炸持续了整整三分钟。
等硝烟稍稍消散,李默艰难地抬起头。
军火库没了。
城墙塌了半边。
密道口变成一个大坑,冒着黑烟。
但桥还在。
他炸的是军火库,不是桥。
李默笑了。笑得眼泪混着血往下淌。
他做到了。
他守住了桥。
但代价是什么?
他转头看向秀兰的方向。
秀兰还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秀兰!”李默嘶吼着,拖着断手爬过去。
狗子比他先到。他跪在秀兰身边,伸手探了探鼻息,回头看向李默。
“还活着。”狗子声音发颤,“但失血太多,得赶紧找医务兵。”
“医务兵都死光了。”李默咬着牙,撕下衣袖,胡乱绑在秀兰腿上止血,“把她搬到防空洞里去。”
狗子点头,刚要抱起秀兰,突然僵住了。
“李默……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看那边。”
李默扭头。
硝烟中,一道人影缓缓站起。
刀疤少佐。
他浑身是血,左臂彻底没了,右半边脸被弹片削掉,露出白色的骨骼和暗红色的肌肉。但他还在笑。
笑着举起右手。
他的手里,握着一根粗短的金属管。
那是信号枪。
刀疤少佐扣动扳机。
咻——
一颗红色信号弹拖曳着尾焰,飞向夜空,在百米高空炸开。
红光笼罩着整座废墟。
李默听见了。
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。
那不是卡车,不是装甲车。
是坦克。
至少十辆坦克,正在夜色中朝这边碾压而来。
刀疤少佐望着天空,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的声音:“你以为,炸了军火库就能守住桥?”
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李默,那只独眼里闪着疯狂的光。
“那只是为了让你们……集中在这里。”
李默的脑子嗡地炸开。
集中在这里?
他猛地看向四周。
残兵,伤员,秀兰,狗子,还有几十个刚从城东撤下来的兄弟。
全都集中在这片废墟上。
而坦克的炮管,正对准这个方向。
“撤!”李默嘶吼,“所有人撤到桥那边去!”
但来不及了。
炮弹出膛的声音刺破夜空,带着死亡的尖啸。
李默扑向秀兰,用身体挡住她。
轰!
炮弹在十米外炸开。
李默感觉后背被气浪撕裂,耳膜穿孔,眼前一片血红。
他看见刀疤少佐站在火光中,身后浮现出更多黑影。
不是援军。
是鬼。
是被他们炸死的那些鬼子,从地下爬出来的——
不。
李默甩了甩头,努力保持清醒。
那是幻觉。
但刀疤少佐身后,确实有东西在靠近。
是人。
是活人。
是穿着国军军装的人。
为首的那个人,李默认识。
赵明远。
师部副师长。
那个叛国者。
赵明远走到刀疤少佐身边,递给他一把新的手枪,转过身,看着李默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在火光中听起来异常平静,“这座城,归我们了。”
李默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想开枪。
但右手已经握不住枪了。
他看见赵明远举起手,朝桥那边指了指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桥那边升起的太阳旗。
看见了城墙垛口上架起的机枪。
看见了这座城的最后一道防线——在军火库爆炸的那一刻——已经易手。
“不……”李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但没人听见。
只有秀兰的手指,在昏迷中蜷了蜷。
攥住了他的衣角。
远处,坦克的履带碾过废墟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刀疤少佐转身,走向桥那边。
赵明远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。
他们身后,更多的黑影从硝烟中浮现。
包围圈。
彻底合拢了。
李默跪在废墟上,血从额角滴落,砸进焦土里。他攥着引爆器的右手缓缓松开,手指一根根伸开,像在放弃什么东西。
他抬起头。
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。
没有星星。
没有月亮。
只有黑烟,像一只巨大的手,压在这座城上。
他听见了。
听见了坦克炮管调整角度的声音。
听见了赵明远和刀疤少佐的交谈声。
听见了狗子在身后低声骂娘。
他低下头,看着秀兰。
秀兰的眼睛还闭着,呼吸微弱,但衣角还攥在他手里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桥那边的太阳旗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赵明远。”他嘶哑着嗓子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硝烟里,“你以为,你赢了?”
赵明远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李默举起左手——那只被踩断的手——用食指,指向天空。
“你知道,我为什么只炸了军火库,没炸桥吗?”
赵明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李默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因为桥下面——我埋了三百公斤炸药。”
刀疤少佐猛然转身,脸色惨白。
“引线呢?”他嘶吼。
李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秀兰。
看着秀兰蜷缩的手指。
看着秀兰攥住他衣角的那只手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秀兰的嘴角,微微上翘。
她早就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。
李默闭上眼睛。
“引线,在我心里。”
他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——那是他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,刀疤少佐掉落的那个。
轰!
桥塌了。
不是被炸塌的。
是被引爆器引爆的。
李默睁开眼睛,看着桥墩断裂,看着太阳旗坠落,看着赵明远和刀疤少佐跌进江水。
他听见了。
听见了坦克的炮管重新调整角度。
听见了狗子在身后喊他。
听见了秀兰的呼吸,越来越微弱。
他低下头,看着秀兰。
“我守住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桥,没了。”
秀兰没有回答。
但她的手指,在衣角上轻轻动了动。
像是握住了什么。
像是握住了这座城最后的希望。
远处,坦克的引擎声越来越近。
但李默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跪在废墟上,抱着秀兰,看着桥塌的方向。
看着江水翻涌,吞噬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