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默儿……”
母亲的声音从裂缝深处涌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,拽住李默即将消散的魂魄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掌已透明如水,指尖碎成光点,飘向虚空。
不能再听。
他咬紧牙关,猛地甩头,将那道声音从脑海里剐去。阵地前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——每一条裂缝都对应他身上的一处透明。他每杀一敌,阵地便多裂一寸;他每消散一分,防线便薄弱一层。
指挥官骑在战马上,青铜面具下的眼睛亮如磷火。长矛挑起,指向李默,身后裂缝中涌出更多虚影——步兵、骑兵、弓箭手,密密麻麻,像从地狱里爬出的蚁群。
“你的命,就是这座城的命。”指挥官的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,“你死,阵地碎。”
李默握紧机枪,枪管已发烫变形。他身边的王铁柱拄着断枪,左臂的绷带渗出血,双眼通红:“营长,我掩护你,你先退!”
“退?”李默咧嘴,血从嘴角淌下,“我他妈退哪儿去?”
他朝前踏出一步,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深痕,碎石滚落深渊。他能感觉到——每走一步,身体就淡一分,阵地的裂痕就宽一寸。
但身后是赵大柱,右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,半跪在战壕里,用刺刀戳着爬过来的虚影。再往后,是那几个新兵,脸乌黑,眼神空洞,手里攥着最后几颗手榴弹。
都是活人。
都是死人。
李默分不清了。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。
“操你妈的!”他吼出声,机枪对准指挥官,扣死扳机。
子弹倾泻而出,像一条火龙扑向青铜面具。指挥官长矛一挥,虚影士兵结成盾墙,子弹打在上面,溅出金色火花,盾墙裂开又愈合。
李默的右手开始消散,从指尖到手腕,像被火燎过的纸,一点点化成灰。他松开机枪,用左手接住,继续扫射。
“营长!”王铁柱冲过来,想拉他,手却穿过了李默的胳膊——像穿透一团雾气。
李默愣住。
王铁柱也愣住,脸上的恐惧比面对敌军时更甚。
“我……我碰不到你了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在抖。
李默没答话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双腿也开始透明,膝盖以下已看不见。脚下不是土地,是裂缝深处的黑暗。
母亲的声音又来了:“默儿,回来……回来就不疼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,用力眨了眨,逼回泪水。
不疼了?
妈的,疼死了。
“铁柱,”李默声音沙哑,“带赵大柱他们撤到后方,把雷管埋上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他妈炸了这裂缝。”
王铁柱看着他,嘴唇发抖,想说什么,最终只吼出一句:“你他妈别死!”
他拖着赵大柱往后撤。
李默转身,面对裂缝。指挥官催马前行,虚影大军如潮水涌来。他只剩上半身还在,机枪也拿不住了,枪管掉在地上,滚了滚,停在裂缝边缘。
他攥紧最后的手雷,拔出保险。
“李默。”
不是母亲的声音。
是那个神秘女人。
她的脸从裂缝中浮现,与李默一模一样,却带着怜悯与决绝。
“你还有一次选择,”她说,“退回虚影,成为裂缝的一部分,你母亲会在那里等你。阵地会碎,但你可以永生。”
“或者,”她顿了顿,“燃尽最后的魂,把裂缝封上。你会彻底消失,连残魂都不剩。但阵地,会留下。”
李默看着裂缝深处。那里有母亲的微笑,有老家的炊烟,有他这辈子最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。
他笑了。
“老子这辈子,从来没选对过。”
他握紧手雷,朝指挥官扑去。
“这次,选个对的!”
指挥官长矛刺来,矛尖刺穿李默胸膛——却没有血,只有透明的魂魄碎片迸溅。李默不管,抱住长矛,将手雷塞进青铜面具的缝隙里。
“轰——”
金色火焰炸开,气浪掀翻虚影士兵。指挥官的身体碎裂,化成无数光点,消散在裂缝中。
李默也碎了。
他的意识像被撕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飘向不同的方向。他看见阵地——裂痕在慢慢合拢,像伤口在愈合。他看见王铁柱扶着赵大柱,躲在战壕里,抬头望着天空。
他看见裂缝在缩小。
然后,他看见裂缝里,浮现出更大的虚影。
那是三匹马。
三匹战马,拉着青铜战车,车上站着一个身影——比指挥官高三倍,面具是赤铜色,身上披着黑甲,长矛上挂着旗帜,旗帜上绣着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睁开。
李默的残魂像被针扎穿,剧痛从每个碎片传来。
战车上的身影举起矛,指向天空。
东方,敌军的阵地亮起火光。
那是信号弹。
总攻的信号。
王铁柱看见了。他抱着赵大柱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喊:“营长……营长……”
没有回答。
阵地上的裂缝彻底合拢,李默消失的地方,只剩下一片焦土。
但天空中,那道巨大的虚影依旧在。
赤铜面具缓缓转向阵地,像在冷笑。
远处,炮声轰鸣。
敌军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