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炮火撕开空气，李默的身子猛地一晃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五指几乎透明，能穿过手掌看到地上的弹壳。灵魂碎片在指尖飘散，像被风吹散的灰烬，无声无息。
“李哥！”
王铁柱冲过来，左臂骨折处吊着绷带，脸色惨白：“你……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李默没答。他盯着阵地上方那道巨大的裂缝。赤铜面具虚影已经消失，但裂缝没合拢。漆黑的裂口中，有东西在蠕动，像一条盘踞的蛇。
不是虚影。是阵眼。
“狗日的。”李默骂了一声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那帮杂碎根本没打算总攻。”
王铁柱愣住：“什么？”
李默抬手一指：“你看。”
裂缝深处，暗红色的光点连成线，像血管一样蔓延。那些光点延伸到阵地地下，每隔三米就有一个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王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脸唰地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魂祭阵眼。”李默说，声音里透着疲惫，“古神布下的。一旦启动，整片阵地都会被吞噬——连灵魂带骨头。”
王铁柱倒退两步，脚跟磕在弹壳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李默看着自己的手。魂力已经所剩无几，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。消散之后，他的灵魂会彻底湮灭，连轮回都捞不着。
“李哥……”王铁柱声音发抖，“咱们撤吧。阵地守不住了，咱们撤到后面去——”
“撤个屁。”
李默打断他，目光落在阵地上那些尸体上。二班的人，三班的人，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兄弟。都死了。他们没撤，他也没脸撤。
“你走。”李默说，“带着伤员走。我留下。”
王铁柱急了：“你疯了？！你这样子还能干什么？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刺刀，刀刃上沾着泥和血。他把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蹭出一道暗红的痕迹，然后抬头看裂缝。
“我去炸了阵眼。”
“炸？”王铁柱瞪大眼睛，“怎么炸？你拿什么炸？”
李默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难看，嘴角扯得生疼。
“拿我自己。”
王铁柱脸色大变，一把抓住李默的胳膊：“不行！”
李默甩开他的手，力道大得让王铁柱踉跄了一步。“阵眼必须毁掉。不然兄弟们白死了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我本来就是个逃兵。”李默说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死在阵地上，好歹能洗刷耻辱。”
王铁柱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李默不再看他，转身往裂缝方向走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脚底像灌了铅。魂力消散的速度在加快，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变轻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。
走到第三步时，身后突然传来动静。
“李默！”
他回头。
赵大柱拖着右腿从战壕里爬出来，脸上全是泥和血。他身后，还有几个活着的士兵，都看着李默。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，又像是告别。
“兄弟……”赵大柱喘着粗气，“你要去送死，我们拦不住。但你好歹让大伙儿知道，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李默愣了愣。名字？他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。
“李默。”他说，“李默，河南人，被抓壮丁的。”
赵大柱点点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兄弟，走好。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往裂缝走。
裂缝越来越近。暗红色的光点像活物一样蠕动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震得耳膜发麻。李默能闻到一股焦臭味，像烧焦的骨头。他攥紧刺刀，指节发白。
魂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，他会引爆自身残魂。阵眼会碎，裂缝会合上，阵地会保住。代价是他永远消失。
值吗？
李默没想这个问题。他只是不想让兄弟们死得不明不白。
走到裂缝正下方时，他停下脚步。抬头看，暗红色的光点连成一张网，网的中心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。珠子表面刻满符文，符文闪烁间，阵地的地面会跟着颤动，像活物的心跳。
阵眼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，握紧刺刀，准备刺向自己心脏——
“孩子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李默猛地回头。
裂缝边缘，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破烂的军装，脸上全是灰烬和伤痕，但那双眼睛李默认得——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。是那个神秘女人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李默问。
女人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，像蜘蛛网一样扩散。
“你要引爆自己？”
李默点头。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阵眼不是用魂力炸的。它需要一个载体。”
“什么载体？”
女人指了指自己：“我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我是上一任协议载体。阵眼认我。”她说，“只要我走进阵眼，阵法就会关闭。”
李默看看她，又看看阵眼。“那你……会怎么样？”
女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跟李默刚才的笑一模一样——扯得生疼。
“消散。”
李默握紧刺刀：“不行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那我也能当载体！”
“你不行。”女人摇头，“你是活人。阵眼只吞噬亡灵。”
李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半透明的，能看清掌心的纹路。他已经不是活人了。
“我是亡魂。”他说，“能当载体。”
女人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，然后是怜悯。“你确定？”
李默点头。
“你知道后果。永世不得超生，连轮回都捞不着。你的名字会被所有人忘记，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后悔？”
李默笑了。“后悔？我从被绑在城墙上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。后悔没早点死，后悔当了逃兵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有机会赎罪，有什么好后悔的？”
女人看着他，突然俯身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。”
李默没答。他转身，往阵眼走去。
暗红色的光点在他周围亮起，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。他能感觉到阵眼在吞噬他的魂力，身体在变轻，越来越轻，像一片即将消散的烟。
他闭上眼睛。等着。等着魂力彻底耗尽的瞬间。
然而——
“轰！”
一声巨响。
李默被震得倒退两步，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。他睁眼，看到阵眼被什么东西击碎了。黑色珠子碎裂成无数碎片，符文像断了线的风筝，在空中飘散。暗红色的光点迅速熄灭，裂缝开始合拢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李默看向四周。
阵地后方，站着一排人影。那些人穿着国军军装，面色苍白，眼神空洞。他们手里端着枪，枪口还冒着烟。是战友。死去的战友。老周、小刘、三狗子、新兵蛋子……还有那些李默叫不出名字的兄弟。他们站在阵地上，像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老周朝李默笑了一下。
“李哥，咱们替你挡了这一枪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老周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窟窿，那里正往外渗黑气。“反正咱们都死了，不差这一回。”他说，“你活着，替咱们守住阵地。”
李默嗓子发堵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。“你们……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三狗子打断他，“阵眼一碎，那帮杂碎肯定要反扑。你快走，带着活人撤。”
李默想说话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老周拍了拍他的肩。“兄弟，保重。”
说完，他的身体开始消散。像被风吹散的灰，一点一点，消失在空气中。三狗子、小刘、新兵蛋子……那些死去的战友，一个接一个消散。他们的身影在空气中淡去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李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。眼眶发酸，但他没哭。他不能哭。
阵眼碎了，裂缝合上了，阵地保住了。
李默转身，往战壕方向走。走了两步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李默。”
他回头。
裂缝合拢的最后一刻，里面伸出一只手。那只手惨白，指甲尖锐，上面缠着暗红色的符文。手抓住了李默的脚踝，力道大得像铁钳。
李默低头，看到裂缝边缘，敌军指挥官的尸体突然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漆黑的，瞳孔里映着李默的脸，像一面深渊。
尸体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低沉的声音，像从地底传来：
“你的母亲，在我手里。”
李默瞳孔骤缩，心脏像被狠狠攥住。
尸体笑了。笑容扭曲，像被打碎的青铜面具，嘴角裂到耳根。
“你以为阵眼碎了就结束了？”
“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