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从脊背滚落，李默撑着地面爬起来，耳膜里嗡嗡作响。
刚才那声爆炸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，眼前的世界摇晃着，像泡在水里。他甩了甩头，目光落在脚下——那条被切断的地雷引线断口整齐，是刀割的。
林骁。
“李默！”
声音从左前方劈过来。李默抬头，看见何老三站在三十米外一座断墙前，一手攥着引爆器，另一只手勒着秀兰的脖子。秀兰的嘴被布条勒着，脸上全是灰尘和血痕，眼睛死死钉在李默身上。
“别过来。”何老三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他妈别过来。”
李默抹了把脸上的血，站起来。左腿在淌血，不知是弹片划的还是碎石砸的，疼得钻心。他没低头去看。
“何老三。”声音沙哑，“放开她。”
“放？”何老三笑了一声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我放了，秃鹫能放过我？李默，你他妈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？我亲手把南城的引爆线炸了！秃鹫说了，要是南城不炸，就把我全家——”
他哭了。眼泪顺着那张满是尘土的脸往下淌，和血混在一起。
“我儿子才四岁。”
李默盯着他，一步步往前走。每走一步，左脚就传来一阵剧痛，但他没停。
“你放了她。”李默说，“我替你死。”
何老三愣了一瞬，然后猛地摇头：“不，你不懂。这条命我早就不要了，可秃鹫说——”
轰隆！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炮声，是爆炸——从城北方向传来的。
李默扭头看向北面，看见一股浓烟升腾而起，裹着火光冲向夜空。那是北城的位置。
“开始了。”何老三喃喃道，“北城已经开始炸了。”
李默的心往下沉。秃鹫说的是真的——他真要把整座城夷为平地。
“李默！”林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李默转头，看见林骁从一堆瓦砾后爬出来，身上全是血，一只手拖着那根被切断的引线。他朝李默喊：“别过去！何老三脚下还有一根线！”
李默低头。何老三的右脚边，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从地面裂缝中探出，连接到远处的墙根下。那是另一条引爆线。
“对。”何老三笑了，“我还有一根。李默，你猜这根线连着哪？”
李默没猜。他看见了——那根线沿着墙根延伸，一直通往北面浓烟升起的方向。
“整座城。”林骁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把整座城的地雷全串成了一条线。”
李默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没错。”何老三说，“我花了三天干的。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，所有地雷全连上了。秃鹫说，只要我摁下这个按钮，整座城——轰！”
他张开双臂，像在拥抱什么。
“你他妈疯了。”李默咬着牙。
“我疯了？”何老三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，“是你疯了！李默，你看看这座城，还剩下什么？人都死光了，房子全塌了，你他妈守的是什么？一座坟！”
秀兰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她看着李默，眼神里全是哀求。
“把引爆器给我。”李默伸出手。
何老三摇头：“来不及了。北城已经开始炸，最多五分钟，所有地雷都会引爆。秃鹫说了，只要我把整座城炸了，就放我儿子一条生路。”
“你信他？”
“不信。”何老三苦笑，“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？”
李默盯着他，突然开口：“你儿子在哪个方向？”
何老三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儿子。”李默说，“秃鹫把他关在哪？”
“北城……北城外的战俘营。”
“那他现在已经被炸死了。”李默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北城刚炸完，战俘营就在城外，你觉得能幸免？”
何老三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秃鹫答应我的……”
“答应你？”李默往前走了一步，“秃鹫这种人，会遵守承诺？他连自己人都杀，会放你儿子活路？”
何老三的手开始抖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引爆器，又抬头看北城冲天的火光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儿子已经死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很轻，“你现在炸了这座城，也只是多死一堆人。把引爆器给我。”
何老三没动。
“给我！”
何老三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得浑身发抖：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那我他妈还活个屁！”
他抬起引爆器，拇指摁向按钮。
“何老三！”林骁喊了一声。
但何老三没看任何人。他死死盯着李默的眼睛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沾血的牙齿：“李默，你老婆陪着我。”
秀兰猛地挣扎起来，但何老三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她的脖子，她挣不开。
“我摁了。”何老三说，“你看着。”
李默扑了过去。
左腿在发力的一瞬间传来刺骨的剧痛，身体几乎失去平衡，但他硬撑着往何老三的方向冲。何老三的拇指已经按下——
咔哒。
引爆器发出一声轻响。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
何老三愣住了。他又摁了一次，还是没反应。他低头去看引爆器，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轰！
北城又炸了一声，比刚才更大更闷。李默趁着何老三分神，一拳砸在他脸上。何老三被打得后退两步，手里的引爆器脱手飞出去，摔在地上。
“炸啊！”李默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何老三脸上，“你他妈炸啊！”
何老三被打得满脸是血，却突然笑了：“没用……没用……”他指了指远处，“那根线……早就断了……北城一炸……线就断了……”
李默停下手，回头看向林骁。
林骁蹲在墙根下，手里捏着那根铜线。他抬头看着李默，脸色发白：“不是我断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刚才北城爆炸的冲击波，把那根线震断了。”林骁说，“现在全城地雷都失去了引爆信号。”
李默的心刚放下，又提了起来。因为何老三的笑声更大了。
“李默……你他妈以为这样就完了？”何老三从地上爬起来，嘴角全是血，“秃鹫早就考虑到了……他给我装了个备用系统……远程遥控的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只要他收到北城引爆成功的信号，就会启动备用系统。”何老三看着北城的方向，“最多……五分钟。”
李默一把抓住何老三的衣领：“怎么关？”
“关不了。”何老三笑了，“除非……你去找秃鹫……杀了他……”
李默盯着他，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李默！”林骁喊他，“我陪你去！”
“不用。”李默松开何老三，转身走向秀兰，伸手去解她嘴上的布条。秀兰的眼泪掉在他手上，烫得像烙铁。
“对不住。”李默的声音哑了，“我……”
秀兰猛地摇头，用眼神示意他走。
“快走！”林骁冲过来拽他，“还有四分钟！”
李默看着秀兰，看着她嘴唇上的血痕，看着她眼里全是对他的哀求——不是求救，是求他走。
他咬紧牙关，转身。
刚迈出一步，脚下突然一震。
不是炮击，是地震——整片废墟都在颤抖，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，尘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。
李默低头，看见脚下的碎石在跳动。
“开始了。”何老三瘫坐在地上，喃喃道，“秃鹫……他开始了……”
林骁拉着李默往城西跑，但地面震得人根本站不稳。两人连滚带爬地翻过一堆瓦砾，李默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城中心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，从裂缝中涌出的灰烟裹着火光，冲上夜空。
第二批地雷，已经被远程激活了。
“李默！”林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他指着一辆翻倒的卡车，“到那后面去！”
李默冲过去，刚躲到卡车后，身后的地面就炸开了。
碎石像炮弹一样砸过来，卡车被冲击波掀翻，林骁一把将李默按在地上。两人紧紧贴着地面，感受着脚下的土地像活物一样翻涌、撕裂、爆炸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震动终于停了。
李默从地上爬起来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声。他回头看去——整座城已经炸成了一片废墟，到处是火，到处是烟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。
“秀兰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李默！”林骁摇着他，“还有两分钟！秃鹫一定在北城外的战俘营里！”
李默看着北城的方向，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冷笑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去杀秃鹫。”
两人冲过废墟，刚翻过最后一堆瓦砾，突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日军军装，脸上带着刀疤，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——正是刀疤少佐。
“李默。”刀疤少佐笑了，“你以为引爆器只有一个？”
他举起遥控器，拇指向下按去。
脚下，再次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