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水砸在砖面上,溅开一朵暗色的花。
李默的脚底贴着那根铜线,细如发丝,却绷得笔直。他能感觉到它——只要脚尖稍稍一偏,全城三千六百颗地雷就会同时炸响,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。
何老三站在五米外,驳壳枪顶在秀兰太阳穴上,枪口压出一道白印。
“踩下去。”何老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踩,我放你女人走。”
李默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——像一条疯狗,疯到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。
“老三,你图什么?”
“图个痛快。”何老三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反正都是死,凭什么老子替你扛黑锅?”
“林骁已经死了,没人查得出是谁出卖的阵地。”
“可你知道。”何老三的枪口狠狠顶了顶秀兰的头,“你活着,老子就睡不着。”
秀兰被堵着嘴,发不出声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的脚,拼命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堵嘴的布条里。
李默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狗子蹲在十米外的废墟后面,步枪准星套住何老三的脑袋。但他不敢扣扳机——何老三的食指就搭在扳机上,中枪后肌肉一抽搐,全城的人都要陪葬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何老三看了一眼怀表,“秃鹫说了,三分钟后引爆全城地雷。你自己选——踩着引线让所有人都死,还是踏下去,至少你女人能活。”
李默的喉咙发紧。
那根铜线就在脚底,细到几乎感觉不到,却承载着数千人的生死。只要用力踩下去,铜线断裂,引信点燃——整座城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。
“你以为秃鹫会信你?”李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放了我女人,他第一个杀你。”
“信不信是他的事。”何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反正老子活够了。从被俘虏那天起,老子就当自己死了。能拖你们一起陪葬,值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妻儿倒在血泊里的尸体,被绑在城墙上等死的屈辱,班长临死前塞给他机枪时那双不甘的眼睛,还有二排三十七张年轻的脸。他们都信他,信他能带着大家活下去。可现在,他脚下踩着的,是所有信任的重量。
“你还有一分钟。”何老三的声音像催命符。
李默睁开眼,看向秀兰。
秀兰已经不再挣扎。她安静地站在那里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李默从未见过的平静。她微微点头。
她让他踩下去。
可李默做不到。
“还有三十秒。”何老三的手指扣紧了扳机,“你他妈倒是踩啊!”
李默的腿开始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——愤怒自己的无力,愤怒这个操蛋的世界,愤怒那些高高在上的指挥官们坐在后方谈笑风生,却让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杂牌兵来送死。
“十秒。”
何老三开始倒数。
“九。”
李默咬紧牙关,牙根渗出血腥味。
“八。”
他看到了秀兰嘴角的微笑——那笑容像刀子,剜进他心口。
“七。”
李默的脚掌缓缓抬起。
“六。”
突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枪响。
何老三的脑袋猛地后仰,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。他的手指下意识扣动扳机,子弹擦着秀兰的耳朵飞过,打穿了身后的砖墙,碎石四溅。
秀兰扑倒在地。
狗子的枪口还在冒烟。
“哥!”狗子大喊,“快跑!”
李默来不及思考,一把抓住秀兰的手,将她拖离危险区域。
但脚还在引线上。
他不敢动。
“妈的!”狗子冲过来,瞪大眼睛看着李默脚下那根铜线,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“别碰!”李默喝住他,“全城地雷的引爆线,就在我脚下。”
狗子的脸瞬间白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废墟外,枪声骤起。秃鹫手下的日军已经发现枪声来源,开始包抄过来,子弹打在断墙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“李默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默回头。
秃鹫站在二十米外,手里举着引爆器。他的军装一丝不苟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
“你脚下的引线,连接的是全城的地雷。”秃鹫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只要我按下这个引爆器,引信就会点燃,三秒后整座城从地图上消失。”
“但你不会按。”李默盯着他,“你也在这座城里。”
秃鹫笑了:“你觉得我在乎?”
李默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这个日本人,是真正的疯子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秃鹫举起引爆器,“第一,你踩断引线,让整座城为你陪葬。第二,你站在原地不动,我按下引爆器,结果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你女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去。”秃鹫看向秀兰,“你选择第一条,她死。你选择第二条,我可以放她走。”
李默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李默,别信他!”狗子急了,“他他妈在耍你!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秃鹫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欣赏你这种不怕死的中国人。给你女人一条活路,也算是我对你的尊重。”
李默盯着秃鹫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一丝波动,像一潭死水。他知道,秃鹫说的是真的。
可踩下去,就意味着全城的人都要死。王铁柱、狗子、二排剩下的二十三个人,还有那些躲在废墟里的老百姓。他们都信他。
“李默。”秀兰突然开口。
李默看向她。
秀兰的脸上有泪痕,但眼神很坚定:“你在城墙上等死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会活着回来。你不是逃兵,你是这座城的英雄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让我说完。”秀兰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,“你不欠我的,你不欠任何人的。你欠的是这座城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踩下去。”秀兰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李默心上,“我宁愿死,也不愿意看着你因为救我去死。”
李默的眼睛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还有一分钟。”秃鹫的声音像警钟。
李默抬头看向天空。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。他想起了班长临死前说的话:“当兵打仗,不是为了活着,是为了让别人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李默的声音低沉。
秃鹫挑了挑眉:“想通了?”
李默没有回答他,而是看向狗子:“狗子,带着兄弟们往南撤。”
“哥,你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断后。”
狗子咬紧牙关,眼眶通红,嘴唇咬出了血。
“快走!”
狗子转身,朝残兵们挥手:“撤!”
残兵们愣了一秒,然后开始往南撤退,脚步声杂乱。
秃鹫没有拦他们。因为他知道,只要李默踩下去,那些人跑再远也没用。
“还有三十秒。”秃鹫举起引爆器。
李默看向秀兰。
秀兰笑了:“下辈子,我还嫁给你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。
脚掌缓缓抬起。
突然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轰鸣从脚下传来,像巨兽的喘息。
李默猛地睁开眼。
脚下的地面在震动。
那根细如发丝的铜线,突然绷断了。
李默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秃鹫的脸色变了,第一次露出慌乱。
李默低头看去——铜线断口处,露出崭新的金属光泽。不是被踩断的,是被一股外力硬生生扯断的。
远处,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轰——
整座城都在颤抖,脚下的砖石裂开细纹。
李默抬头看向爆炸的方向,瞳孔骤缩。
那是城东。
是地雷阵的所在。
“不可能!”秃鹫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,“地雷阵在城西,怎么会——”
轰隆——
又是一声更大的爆炸。
李默看到城东升起冲天火光,像一头巨兽从地底苏醒,浓烟翻滚着冲向天空。
“是谁……”秃鹫喃喃自语。
李默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看到了。
城东的废墟中,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。
那人穿着破烂的军装,脸上满是血污,但走路的姿势很稳,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似乎断了,但右手紧握着一根断掉的铜线。
是林骁。
林骁没有死。
他手里握着的,正是连接全城地雷的那根引线。
“李默。”林骁的声音沙哑,带着烟硝味,“你他妈终于做了个正确的选择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我把地雷阵的引线换了。”林骁走到李默面前,将断掉的铜线扔在地上,铜线砸在砖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真正的引线在城东,我亲手炸了。”
秃鹫的脸色彻底变了,眼角抽搐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林骁咧嘴笑了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,“你以为老子投降了?老子故意被俘虏,就是为了摸清你们的地雷布防。那条引线,老子早就换成了假的。”
秃鹫举起引爆器,狠狠按下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没用的。”林骁晃了晃手里的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,“真正的引爆器,在我手里。”
秃鹫的眼角抽搐,额头青筋暴起。
李默盯着林骁,心里的震惊无法言说。原来,所有人都误会了林骁。他不是叛徒,他是卧底。
“现在。”林骁举起引爆器,“该老子跟你们算账了。”
秃鹫后退一步,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。
“杀了他!”秃鹫大吼。
日军士兵蜂拥而上,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林骁按下引爆器。
“轰——”
城东的地雷阵再次炸响,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,碎肉和泥土混在一起飞溅。
“快撤!”李默一把拉住秀兰,朝南跑。
林骁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按引爆器。地雷一颗接一颗炸响,将整座城东炸成一片火海,热浪扑面而来。
“林骁!”李默边跑边喊,“你他妈疯了!”
“老子早就疯了!”林骁大笑,笑声在爆炸声中显得格外刺耳,“从老子被俘虏那天起,老子就想好了这一天。老子要炸光这帮狗日的!”
秃鹫在火海后面发出愤怒的咆哮。
“追!”他吼,“给我追!一个都不能留!”
日军士兵冲过火海,朝南追来,枪声在身后响起,子弹擦着耳边飞过。
李默带着秀兰,一路狂奔。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,肺像要炸开一样。
“还有多远?”秀兰喘着气问,脸色苍白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默摇头,“先跑出去再说。”
林骁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李默回头。
林骁的脸色很苍白,嘴唇发紫:“引爆器没电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地雷还剩三分之一没炸。”林骁盯着手里的引爆器,手指颤抖着按了两下,没反应,“没电了。”
李默的心沉到谷底。
“还有多少?”他问。
“大概一千颗。”林骁算了一下,“都在城西,就在我们脚下。”
李默看向脚下。地面很平静,铺着一层薄薄的灰。但平静下面,埋着一千颗随时可能炸响的地雷。
“妈的。”李默骂了一句,“那跑快点总行吧?”
“不行。”林骁摇头,“地雷阵是按区域布防的,这片区域的地雷引线还没断,只要踩到——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地面剧烈震动。
李默回头,看到城西北升起一股浓烟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。
“是地雷。”林骁的声音很低,“有人踩到了。”
“谁?”
林骁没有回答。
但李默已经看到了。
那是狗子。
狗子半条腿被炸飞,倒在血泊中,血肉模糊的断腿还在抽搐。
“狗子——”李默冲过去。
“别过来!”狗子大喊,声音撕裂,“这边有地雷!”
李默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狗子。
狗子脸上没有痛苦,只有绝望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哆嗦着。
“哥。”狗子的声音很虚弱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“你他妈走不动也得走!”李默吼道,声音发颤。
“没用。”狗子摇头,“我这条腿废了。”
李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他不能哭。他是所有人的支柱。
“哥。”狗子挤出一个笑容,嘴角扯出一道血痕,“你带着嫂子走吧,别管我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快走!”狗子的声音突然尖锐,“他们追过来了!”
李默回头,看到日军的追兵已经冲出火海,正朝这边扑来,刺刀在火光中闪烁。
“走啊!”狗子嘶吼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李默咬着牙,拉着秀兰继续跑。身后,枪声再次响起。
狗子用最后一颗手榴弹,拦住了一队追兵。爆炸声在身后响起时,李默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腿。
“李默。”林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前面是城墙,没路了。”
李默抬头。
果然,前面是一段残破的城墙,墙砖上爬满了裂缝,长满了青苔。城墙外面,是空旷的平原,灰蒙蒙的天际线在远处模糊。
只要翻过城墙,就能逃出去。
但城墙有三米高,没有梯子,根本爬不上去。
“妈的。”李默骂了一句,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秀兰问,声音发抖。
“有。”林骁指着西边,“那边有条地下通道,能通到城外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
“通道里埋了地雷。”林骁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我亲手埋的。”
李默瞪大眼睛。
“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真投降。”林骁苦笑,“为了演得像,我连地雷都埋了。”
“能拆吗?”
“拆不了。”林骁摇头,“引线都在我脚下,只要踩到——”
话音未落,李默的脚下一空。
地面塌陷。
三人同时坠入地下通道。
“砰——”
李默重重摔在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,后背撞在碎石上。秀兰摔在他旁边,还好没有受伤,但脸色惨白。
林骁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妈的,终于到地方了。”
李默抬头,看到一条幽暗的地下通道。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墙壁上有很多凸起的石头,像是某种机关的触发装置。通道尽头,隐约能看到光,微弱得像萤火虫。
“这边走。”林骁走在前面,“脚下小心,别踩到地雷。”
李默扶着秀兰,跟着林骁往前走。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墙上有很多凸起的石头,像是某种机关的触发装置。
“这些都是我埋的。”林骁一边走一边说,“只要碰一下,就会引爆。”
“你他妈有病吧?”李默骂道。
“没办法。”林骁苦笑,“为了演戏演得像。”
突然,林骁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李默问。
林骁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前方。
李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通道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格外狰狞,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。他的手里举着一个引爆器,拇指搭在按钮上。
是刀疤少佐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刀疤少佐笑得很阴森,“林骁,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骁的脸色很难看:“你没死?”
“死?”刀疤少佐摇头,“我怎么舍得死?我还没看着你炸死自己人呢。”
李默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“你们的地雷,都是我让林骁埋的。”刀疤少佐说,“从他被俘虏的第一天起,我就知道他是卧底。所以,我让他亲手埋下这些地雷,让他亲手炸死自己的同胞。”
林骁的手在发抖,指节发白。
“你知道这通道里有多少地雷吗?”刀疤少佐问,“三百颗。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,三百颗地雷同时引爆。”
刀疤少佐举起手里的引爆器。
“你说,这一炸,会不会很壮观?”
通道里,只剩下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