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余烟还没散尽。
李默单膝跪在碎石堆里,左肩的剧痛像烙铁烫进骨头。他咬紧牙关,盯着少佐倒下的方向——那道身影正缓缓滑落,后脑勺的血洞汩汩冒着温热液体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句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脚底踩着的引线微微颤动,像一条活蛇。
四周的残兵都懵了。狗子端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,脸上的表情比死人多三分苍白。他刚才开枪了——不是打李默,是打少佐。
“你他妈疯了?”王铁柱吼道。
狗子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他手里的枪管烫得发红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血,双腿打颤。
李默快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狗子的枪,侧头看向少佐的方向。那里,一道身影正从硝烟中走出。
不是少佐。
是个穿日军军官制服的人,但肩章被扯掉了,领口敞开,露出里面破烂的中式棉袄。他手拎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,枪口还冒着青烟。
“李默。”那人说。
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铁皮。李默眯起眼,认出了那张脸——林骁手下的侦察兵,叫何老三,三天前被日军俘虏。
“你没死。”李默说。
“死了。”何老三走近,踢开少佐的尸体,踩住那根引线,“我早该死了。但你得跟我一起死。”
李默没动。他盯着何老三的脚,那根引线正被死死踩住。一旦松开,全城地雷爆炸,城里剩下的人活不过三秒。
“什么意思?”狗子喊起来,“你他妈疯了?”
何老三没理他,只盯着李默:“你老婆孩子死了,我知道。林骁也死了,我也知道。但你知不知道,林骁为什么死?”
李默手指收紧。
“因为他发现了赵明远的秘密。”何老三一字一句,“赵明远不光叛国,他还给日本人当了三年情报员。全城的地雷阵,是他亲手设计的方案。”
李默太阳穴突突跳动。
“你脚下那根引线,”何老三指指地面,“不是日本人埋的,是赵明远派人埋的。他在城外留了三条逃生通道,全是假的,每一条都连着地雷阵。日本人只要一踩,整个城就没了。”
“你他妈在说什么?”王铁柱吼道。
“我在说,咱们都他妈是棋子。”何老三笑了,笑得很苦,“赵明远要卖城,日本人要屠城,林骁想阻止,所以我把他毙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李默脑子嗡嗡作响。他想起林骁临死前的话——“赵明远不是叛徒,他是你的朋友”。原来不是朋友,是更大的阴谋。
“现在,你踩着我。”何老三说,“我踩着你脚下这根引线。只要我一松脚,全城爆炸。你想活,咱俩就站在这儿等死。你想死,咱俩就一起下去。”
“你疯了!”狗子喊。
何老三咧嘴:“我没疯。我是清醒的。李默,你选吧——是让全城人跟你一起死,还是你一个人死?”
李默咬紧牙关。
他低头看脚下那根引线,又看看何老三。何老三的眼睛里没有疯狂,只有绝望,那种被背叛、被欺骗后彻底放弃的绝望。
“你他妈怎么证明?”李默问。
何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扔过来。纸张发黄,上面是赵明远的手绘图——地雷阵的详细布局,三条逃生通道的位置,全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角落里还画着一个徽章,是少佐的签名。
李默手抖了。
他认得那个签名——少佐在城墙下立下最后通牒时,就是盖的这个章。
“看到了?”何老三说,“赵明远把城卖了,日本人把城买了。咱们都是货架上的肉,等着被剁。”
李默把纸团成一团,塞进口袋。他抬头看何老三:“你要我踩雷?”
“对。”
“踩了之后呢?”
“城能保住。”何老三说,“地雷阵的引爆装置在你脚下,只要你不松,引线就不会通。你死了,引线不动,全城安全。”
“你他妈不是要跟我一起死?”李默问。
何老三摇头:“我死不了。我踩的是引线,你踩的是引爆点。你死,我活。我死,你活。咱俩只能活一个。”
李默沉默。
狗子冲过来:“排长,别听他瞎说!他疯了!”
“滚。”李默推开狗子,盯着何老三,“你凭什么信你?”
何老三举起另一只手,手心里攥着一枚手雷,保险栓已经拉开:“因为你没得选。”
引线在脚下微微震动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抬脚。
狗子扑上来:“排长!”
“站住!”李默吼道。
他的脚悬在半空。脚底距离引线只有一寸。只要落下去,全城爆炸。只要收回来,所有人活。
何老三笑了:“你他妈真有种。”
“我他妈没种。”李默说,“我是怕死。”
何老三嘴角抽搐:“那你——”
冷枪响了。
何老三眉心炸开一个血洞,整个人向后栽倒。他手里的手雷滚落,引线在即将松开的一刹那,被李默一脚踩住。
全城地雷没炸。
但何老三死了。
李默大口喘气,侧头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。那里,硝烟中走出一道身影,穿着日军高级军官制服,肩章上有金色的穗带。
不是少佐。
是少佐的上司——日军华北方面军第11军某部的指挥官,代号“秃鹫”。
秃鹫手里拎着一把德制毛瑟手枪,枪口还冒着烟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,押着一个人——王参谋。
王参谋被五花大绑,嘴角流血,眼镜碎了一半。他看到李默,苦笑:“李排长,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秃鹫的汉语很标准,甚至带着点东北口音,“李默,久仰。”
李默踩紧引线,没动。
秃鹫走近,看了看何老三的尸体,摇头:“这种叛徒,不值得你死。”
“你他妈才是叛徒。”李默说。
秃鹫笑了:“我是侵略者,不是叛徒。叛徒是你们的赵副师长,还有你们师里那些吃里扒外的官员。李默,你别误会,我今天来,不是杀你的。”
“那你他妈来干啥?”李默问。
秃鹫举起右手——手里攥着一个引爆器,红色的按钮在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“我来看看,你敢不敢踩。”秃鹫说,“你脚下那根引线,确实连着全城的地雷阵。但你知道吗?赵明远设计的时候,留了第二套方案——如果第一套失灵,还有这个。”
他晃晃引爆器。
“只要我一按,全城照样炸。”
空气冻住了。
狗子骂了一句脏话,王铁柱冲上去,被日军士兵一枪托砸倒。
李默盯着那个引爆器,又看看秃鹫。秃鹫的眼睛里没有疯狂,只有冷静——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冷静。
“你想怎样?”李默问。
秃鹫走近,蹲下身,与李默平视:“我不想要你的命。我想要你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你脚下的引线,我的引爆器,只能选一个。”秃鹫说,“你踩死引线,我按不动引爆器,全城安全,你死。你不踩,我按引爆器,全城爆炸,你活。选吧。”
李默喉咙发干。
他看四周——狗子、王铁柱、剩下的残兵,还有那个被押着的王参谋。城墙上,几面残破的国旗在风中飘。城下,满地的尸体。
他想起了妻儿。
“你他妈是个疯子。”李默说。
秃鹫点头:“没错。但我是个讲信用的疯子。我给你十秒。十秒后,你不选,我帮你选。”
他开始倒数。
“十。”
李默咬紧牙关。
“九。”
狗子喊:“排长,别信他!”
“八。”
王铁柱挣扎着站起来:“李默,踩!老子跟你一起死!”
“七。”
秃鹫笑得很灿烂。
“六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“五。”
他想起了林骁临死前的话——“个人生死与家国大义,你选哪头?”
“四。”
王参谋突然挣脱士兵,扑向秃鹫:“李默,快踩!”
“三。”
秃鹫一脚踢开王参谋,手指按在引爆器上。
“二。”
李默睁眼,盯着秃鹫的眼睛。
“一。”
李默抬脚。
在所有人喊出来的瞬间,他猛踩下去。
引线断裂。
全城没有爆炸。
但秃鹫手里的引爆器,也没有响。
秃鹫低头看引爆器,笑了:“你赢了。”
他扔掉引爆器,转身就走。
李默愣住。
狗子冲过来:“排长,他骗你!”
“不。”李默盯着秃鹫的背影,突然意识到什么,“他没骗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引爆器是真的。”李默说,“他按了,但没炸。”
狗子懵了:“为什么?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低头看脚下——引线断了,但断裂处渗出一缕青烟。
那不是引线的烟。
是地雷阵深处传出的。
李默脸色大变,抬头看秃鹫的背影。秃鹫正走向城墙下,边走边掏出怀表看时间。
“操!”李默吼道,“快撤!他要引爆了!”
所有人同时反应过来。
狗子拉着他往后跑,王铁柱扛起王参谋,残兵们连滚带爬往城墙外冲。
身后传来秃鹫的笑声,越来越远。
“李默,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按下引爆器却没炸吗?”秃鹫的声音在风中飘,“因为——”
他停住脚步,回头,举起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怀表。
“真正的地雷引线,不在地上。”
李默脑子炸开。
“它在你心里。”
秃鹫按下怀表上的机关。
城中传来一声巨响——不是爆炸,是某种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。紧接着,整个城墙开始颤抖,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。
李默被震倒在地,回头看去。
城墙内部,露出森森白骨——不是尸体,是埋在城墙内的地雷阵,每一块青砖下都塞满了炸药。
秃鹫站在城墙下,举起引爆器,按下。
这一次,没有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