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的气浪把李默掀飞出去,后背砸在一截断墙上。碎石划破脸颊,血顺着下颌滴落。他甩了甩发懵的脑袋,睁眼——浓烟翻滚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林骁倒在三米外,胸口一片焦黑,军装炸成碎布条。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,胳膊一软,整个人又摔回去。血从嘴角溢出来,混着灰土,淌成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脚步声。
靴子踩在碎砖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。
刀疤少佐从烟雾里走出来,军装整洁,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。他手里攥着一根引爆线,线头在空中轻轻晃荡。
“李默。”他吐出这两个字,像在品尝一道菜,“你命真硬。”
李默撑着断墙站起来,右腿发麻,膝盖以下的裤管炸飞了一半。他摸向腰间的刺刀——刀鞘空了。
“你女人还在下面。”刀疤少佐朝城下一指,“何老三,让她开口。”
城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秀兰被绑在一根木桩上,木桩插在地雷阵的正中央。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青紫的皮肤。何老三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引爆器的开关,眼神涣散,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。
“李默!”何老三的声音变调,又尖又哑,“你他妈是个男人就下来!别让老子动手!”
李默咬紧牙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刀疤少佐走了两步,站在城墙缺口处,侧身看向李默:“你有十秒钟。自尽,她活。你犹豫,她死。”
“别信他!”林骁趴在地上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……他不会放任何人活着……”
刀疤少佐转过头,看了林骁一眼。嘴角微微上扬,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。他抬起脚,踩在林骁的手腕上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干脆。
林骁发出一声闷哼,整条手臂剧烈抽搐,脸上瞬间没了血色。他想喊,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。
“十。”
刀疤少佐开始倒数。
李默的眼眶充血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看向城下的秀兰——她的嘴被布条堵住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嘴唇无声地开合。
她在说——别过来。
“九。”
李默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最后一颗手榴弹。木柄光滑,铁壳冰凉。
“八。”
林骁在地上挣扎,另一只手抓住李默的脚踝,嘴唇哆嗦着,挤出一个字:“不……”
“七。”
李默拉开手榴弹的引线。
青烟从手榴弹尾部冒出来,滋啦作响。
刀疤少佐停下倒数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变成嘲弄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城墙垛口上,双臂抱胸:“你倒是真敢。”
李默没有看他。
他盯着秀兰的眼睛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刀疤少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六。”他继续倒数,声音里少了几分从容。
李默转身,朝城墙下扑去。
“五!”
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直接扑向雷区——扑向秀兰的方向。
何老三瞪大眼睛,手里的引爆器差点脱手。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,脚下踢到一根地雷引线,整个人失去平衡,摔倒在地。
“傻逼!”他骂了一声,抬手就要按引爆器。
李默落地了。
他的脚踩在一块没有埋雷的空地上——那块空地比巴掌大不了多少,但他偏偏踩中了。
手榴弹还攥在手里,青烟越来越浓。
“四!”刀疤少佐的声音从城头传来,像一把刀悬在头顶。
李默没有犹豫,把手榴弹朝何老三扔过去。
何老三尖叫一声,翻滚着躲开。手榴弹砸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他脚边。
没炸。
哑弹。
何老三愣了一秒,然后狂笑出声:“老天都不帮你!”
他伸手去抓引爆器。
李默扑了上去。
两个人滚在一起,拳头砸在脸上,膝盖顶进肚子。李默死死掐住何老三的脖子,何老三抠他的眼睛,指甲划破眼皮,血糊了一脸。
“三!”刀疤少佐的声音更近了。
李默突然松手,翻身往旁边一滚。何老三怔了一下,低头看向胸口——那里插着一根刺刀。
刀刃从他的第四根肋骨缝隙里捅进去,贯穿肺叶,从背后透出半寸刀尖。
何老三张嘴想喊,血先涌出来。他低头看着那根刀柄,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”
李默拔出刺刀,血喷涌而出。何老三的身体晃了晃,一头栽倒在地,手指还攥着引爆器,但力气已经消失了。
“二!”
刀疤少佐已经走到城墙下,站在雷区边缘。他抬手,身后的日军齐刷刷举起步枪,枪口对准李默。
李默扑到秀兰身前,割断她身上的绳子。秀兰一头栽进他怀里,浑身发抖,嘴里的布条还塞着。
“走!”李默拽着她往雷区外跑。
“一。”
刀疤少佐举起了右手。
身后传来一阵奔跑声——狗子从废墟里冲出来,手里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,枪口喷着火舌。子弹打在日军阵地上,溅起一片血花。
“连长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城东防线——”
枪声把他的声音淹没了。
李默没听清,但他看见刀疤少佐的表情变了——那种冷笑没有消失,反而更浓了。
刀疤少佐举起右手,往后一挥。
日军阵地上,一名军官举起信号枪。一道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尾巴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。
紧接着,城东方向传来震天的爆炸声。
不是地雷。
是炮击。
日军的大炮在轰击城东。
李默的脑子嗡嗡作响。城东……那里还有两个连的守军,还有老百姓,还有——
“城东防线已破!”狗子终于喊出那句话,声音里全是恐惧,“师部……师部撤了!”
李默猛地回头,看向城东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爆炸声此起彼伏,整条防线在坍塌。
刀疤少佐转过身,看向李默。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冰冷,而是得意——那种属于猎人的得意。
“你以为你在守城?”他轻声说,“你守的是死地。”
李默攥紧刺刀,指甲掐进刀柄的凹槽里。秀兰在他怀里发抖,泪水和血混在一起,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。
狗子端着机枪,枪口在颤抖。他看向李默,嘴唇哆嗦着:“连、连长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盯着刀疤少佐的眼睛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但刀疤少佐已经转身了。
他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,靴子踩在碎砖上,每一步都从容不迫。两名日军军官跟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地图和文件。
“十分钟后,全城引爆。”刀疤少佐头也不回,“你们可以选择死在哪里。”
李默的手在发抖。
他看向手里的刺刀,刀刃上还淌着何老三的血。那血很腥,混着火药味,刺得鼻子发酸。
秀兰抓住他的手,冰凉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“默哥……”她的声音碎成几片,“孩子……”
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孩子。
秀兰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。
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挂。
“走。”他拽起秀兰,朝城墙的方向跑,“狗子,跟上!”
狗子端着机枪跟上来,子弹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。日军没有追击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在废墟里。
但李默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刀疤少佐不会放过他们。
他也不会放过这座城。
李默钻进一条窄巷,拐过两个弯,钻进一栋被炸塌半边的民房。他把秀兰按在墙根下,转身看向狗子:“还有多少子弹?”
“三……三个弹匣。”狗子说话时还在喘。
“够用了。”
李默检查了一下弹药,抬起头,看向城东的方向。
火光越来越亮。
整条防线都在燃烧。
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不是日军的皮靴,是自己人。
一队残兵从城东方向撤过来,浑身是血,军装破烂。领头的是王铁柱,他肩上的绷带被血浸透,脸上糊了一层黑灰,眼神涣散。
“连长!”他看到李默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李默抓住他的肩膀,把人拽起来:“说清楚。”
“城东……城东失守了!”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,“师部撤了,赵明远那个王八蛋带着人跑了!我们……我们被抛弃了!”
李默的牙咬得咯吱响。
他松开王铁柱,转身看向城东的方向。
火光里,日军的大炮还在轰鸣,爆炸声一阵接一阵。城里的老百姓在哭喊,小孩在尖叫,整座城都在燃烧。
“连长……”狗子端着机枪,手在抖,“我们……守不住了?”
李默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秀兰。
秀兰靠在墙根下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她捂着肚子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李默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会带你出去。”
秀兰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滴落:“你骗我。”
“这次不骗你。”
李默站起来,看向王铁柱:“还有多少兄弟?”
“十三……十三个。”王铁柱说,“都受了伤,但还能打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李默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“连长!”狗子喊住他,“你……你要去哪?”
李默回头,看向城东的方向。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块燃烧的炭。
“去炸了他们的弹药库。”
狗子瞪大了眼睛:“那……那是送死!”
“那就死得值一点。”
李默推开大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,秀兰的哭声被爆炸声淹没。
城东的弹药库在三条街外,由两个中队的日军把守。李默见过那里的布局——弹药库建在一栋三层楼的洋房里,周围全是开阔地,只有一道围墙能隐蔽接近。
他一个人摸过去。
没有枪,没有手榴弹,只有一把刺刀。
围墙外的日军哨兵在抽烟,火光在黑暗中明灭。李默贴着墙根摸过去,靴子踩在碎瓦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哨兵转过头。
李默扑上去,刺刀从下巴捅进去,贯穿舌头,从后脑勺透出来。
尸体倒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李默拔出刺刀,血溅了一脸。他没有擦,翻过围墙,落进院子里。
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,车上装满了弹药箱。库房的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灯,几个日军士兵在搬箱子。
李默摸到卡车旁边,掀开篷布,看到一堆炸药包。
他拿起一个,掂了掂。
够用了。
李默把炸药包塞进怀里,转身正要走——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李连长。”
李默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身。
仓库的门口,刀疤少佐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根雪茄,烟雾在火光里缭绕。
“我说过,十分钟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你浪费了三分钟。”
李默攥紧刺刀。
刀疤少佐朝旁边挪了一步,身后露出一排引线——引线连向弹药库里的炸药堆。
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刀疤少佐把雪茄叼在嘴里,双手插进口袋,“一,我引爆弹药库,这座城炸成碎片,谁也跑不掉。二,你把那女人交出来,跟我走。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——想要我?”
“准确地说,是想要你脑子里的东西。”刀疤少佐吐出一口烟,“你知道这座城所有地雷的位置。你有用。”
李默冷笑一声。
“我要是说不呢?”
刀疤少佐耸耸肩,伸手去拿引爆器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不是炮击。
是爆炸。
弹药库方向的爆炸。
李默回头,看见城东的弹药库升起一个巨大的火球,浓烟翻滚,碎片飞上天,像一场盛大的烟花。
刀疤少佐的表情变了。
他猛地转身,看向那个方向——那里是他精心布置的弹药分配点,所有引线都从那里延伸。
李默趁这个间隙扑了上去。
刺刀捅进刀疤少佐的后腰,刀尖从腹部穿出来。刀疤少佐闷哼一声,手里的引爆器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李默脚边。
李默踩住引爆器。
刀疤少佐转过身,嘴角溢出一丝血,但他还在笑。
“李默……”他咳嗽两声,“你以为……你赢了?”
李默拔出刺刀,刀疤少佐跪倒在地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向李默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你女人肚子里……”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李默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那个婴儿……不是你的。”刀疤少佐低声说,“是……我们的实验体。”
李默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刀疤少佐没有回答。
他侧过头,看向远处的天空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远处,传来了第二声爆炸。
不是弹药库。
是城北。
城北的地雷阵被引爆了。
整座城在往下塌。
李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刺刀,浑身发抖。
他看向刀疤少佐——少佐的瞳孔已经扩散,但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。
李默转身,朝秀兰的方向狂奔。
身后,弹药库的火焰越烧越旺,整座城在震动,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