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太阳穴，李默的食指扣在扳机上，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城东防线已破——”那声呼喊还在空气中震颤，刀疤少佐的笑容就裂开了，像一把刀慢慢划开皮肉。
“听见了吗？李默。”刀疤少佐的中文带着浓重鼻音，“你的城，没了。”
李默的手指僵硬。枪口压下三寸。
秀兰被绑在三十米外的雷区中央，何老三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攥着引爆器。林骁倒在废墟里，胸口血如泉涌，眼神已经开始涣散。
“别管我！”秀兰嘶喊，“去城东——”
何老三一脚踹在她膝弯，秀兰跪倒，泥沙溅起。
李默喉咙发紧。他见过太多死人。王铁柱被炸成两截时眼睛还睁着。赵明远逃跑时背影像条狗。那些尸体堆在城墙下，腐烂发臭，没人收殓。
“十分钟。”刀疤少佐抬手看表，“十分钟后，南城引爆。你女人在雷区中央，你选。”
李默回头。
城东方向冒起浓烟，喊杀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。那是他的阵地，他爬出来的死人堆，他答应过要守的地方。
“李默......”林骁突然开口，声音像从肺里挤出来的，“别......犯傻。”
李默蹲下。
林骁的军装被血浸透，胸口那个弹孔还在冒泡。他抓住李默的手腕，指甲嵌进肉里：“城东......有弹药库。失守......全城都得炸。”
李默懂了。
刀疤少佐真正的目标不是南城。南城是诱饵。城东弹药库才是关键。一旦日军占领城东，整座城都会变成火海。
“你他妈早说。”李默咬牙。
林骁嘴角扯出个笑：“我......刚想起来。”
“李默！”何老三吼，“十秒！你不死，我就炸死她！”
秀兰被绑在木桩上，嘴里塞着布条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看着李默，拼命摇头。
李默站起来。
枪口重新顶上自己太阳穴。
“李默！”狗子从废墟里爬出来，浑身是血，“城东......城东守不住了！日军一个中队冲进来了！”
李默没回头。
“我数到十。”刀疤少佐点烟，“一。”
“李默，别——”狗子想冲上来，被两个日军士兵按住。
“二。”
何老三的手在抖，引爆器上的保险已经打开。他眼睛通红，嘴唇发白。
“三。”
秀兰挣扎，木桩晃动，雷区里传来地雷触发器的咔嗒声。
“四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他想起了秀兰给他纳的鞋底，想起了她坐在门槛上等他归队，想起了她被绑走那天灶台上还煮着粥。
“五。”
枪口冰凉。贴紧皮肤，能感受到太阳穴的跳动。
“六。”
“你他妈倒是——”何老三吼，“开枪啊！”
“七。”
李默睁开眼。
他看着秀兰。
秀兰不再挣扎了。她看着他，眼泪流干了，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等死。
“八。”
李默扣动扳机。
咔嚓。
空膛。
刀疤少佐的笑僵住了。
李默把枪扔在地上，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雷：“我没子弹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何老三瞪大眼睛。
“要炸就炸。”李默拉开保险，“我老婆死了，我陪她。城东失守，全城人陪葬。你他妈也是个中国人，你想想你值不值。”
何老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引爆器上的绿灯闪烁——那是激活信号。
“何老三。”刀疤少佐冷声，“你在等什么？”
“我......”何老三看着李默，又看看秀兰，再看看手里的引爆器，“我......”
“你们中国人就是这样。”刀疤少佐弹掉烟灰，“优柔寡断，自相残杀。你以为投降了就能活命？你以为出卖自己人就能换来尊重？”
何老三脸色惨白。
“你老婆孩子都在南京。”李默说，“你以为日本人会放过他们？”
何老三浑身一震。
“我......”他嘴唇哆嗦，“他们没有......他们答应过我的......”
“答应？”李默冷笑，“日本人答应过不屠城。你信吗？”
何老三手里的引爆器往下坠。
刀疤少佐眼神一冷，抬手——
砰！
枪响。
何老三额头炸开一个血洞，整个人后仰倒地，引爆器脱手飞出，落在地上，绿灯急促闪烁。
“两分钟。”刀疤少佐把枪口对准李默，“没有引爆器，雷区照样会炸。你们中国人，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李默冲向秀兰。
“别过来！”秀兰喊，“地雷！这里有地雷！”
李默停住。
雷区里，地雷的引信已经弹出，密密麻麻的绊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秀兰被绑在最中央的木桩上，周围全是地雷。
“狗子。”李默回头，“去找剪线钳。”
狗子爬起来就跑。
刀疤少佐没拦他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手表，嘴角挂着笑。
“你以为剪断引线就结束了？”他说，“城东防线已破，你的兵正在被屠杀。就算你救了她，你也守不住城。”
李默不理他。
他看着雷区，寻找空隙。那些地雷布得很密，但因为是仓促布置，有些位置并没有完全覆盖。如果他能踩准每一个死角——
“李默。”林骁的声音更弱了，“城东......城东有地道。”
李默猛地回头。
“什么地道？”
“城墙根......地下......通城外。”林骁吐出一口血，“赵明远......挖的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！”
“我......刚想起来......”
李默咬牙。这个林骁，每次都这样——临死才说真话。
“地道出口在哪？”
“东城门......枯井里......”林骁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你......去......”
话没说完，他眼睛闭上了。
李默伸手探他鼻息——还有气，但很微弱。
“李默！”狗子跑回来，手里拎着剪线钳，“找到了！”
李默接过剪线钳，蹲下身，看着最近的绊线。那根线绷得很紧，连着五颗地雷。只要剪错一根，全爆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恨。
恨自己没用。恨自己救不了老婆。恨自己守不住城。
“李默。”秀兰突然开口，“你走吧。”
李默抬头。
“城东需要你。”秀兰说，“我在这里，没事的。”
“你他妈闭嘴。”李默咬牙。
“真的。”秀兰笑了，嘴角扯出个弧度，“我死了，你还能替我报仇。城东失守了，全城人都得死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根绊线，慢慢伸出手。
“李默！”刀疤少佐突然喊，“还有一分钟。”
李默不理他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刀疤少佐继续说，“这引爆器是远距离控制的。只要时间一到，南城所有地雷都会炸。你老婆在雷区中央，第一个死。”
李默的手指停在绊线前。
“但你可以选择。”刀疤少佐说，“救她，城东失守。守城，她死。”
李默抬头。
刀疤少佐的脸在阳光下扭曲，那道刀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“你是逃兵。”他说，“活着也是耻辱。死在这里，至少死得有点价值。”
李默站起来。
他看着秀兰，看着雷区，看着城东的浓烟。
“狗子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带人守城东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走向刀疤少佐。
“我可以死。”他说，“但你得放了秀兰。”
“李默！”秀兰喊，“不要！”
刀疤少佐笑了：“你有资格谈条件？”
“有。”李默说，“我知道赵明远在哪。”
刀疤少佐笑容凝固。
“赵明远？那个叛徒？”
“对。”李默说，“他带着师部的人跑了。我知道他去哪了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放了秀兰，我告诉你。”
刀疤少佐盯着李默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李默说，“赵明远是我长官。他逃跑那天，我亲眼看见他往西走了。”
“西边？”
“对。西边有日军封锁线。他想投降。”
刀疤少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李默，你真以为我会信？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李默说，“但你要是炸了秀兰，你永远别想知道赵明远的下落。”
刀疤少佐收起笑容。
他挥手。
两个日军士兵上前，解开秀兰身上的绳索。
秀兰站起来，腿发软，差点摔倒。李默冲过去，一把扶住她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秀兰扑进他怀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李默抱着她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温暖。
“放她走。”李默说。
“可以。”刀疤少佐说，“但你要留下。”
李默推开秀兰：“走。”
“我不走！”秀兰抓住他，“我走了你怎么办？”
“走！”李默吼，“去城东！找地道！”
秀兰愣住了。
“什么地道？”
“东城门枯井。”李默压低声音，“通城外。带兄弟们走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
秀兰看着他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李默......”
“走。”李默说，“别让我白死。”
秀兰咬咬牙，转身就跑。
李默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好了。”他转回身，面对刀疤少佐，“我告诉你赵明远在哪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他在——”
砰！
枪响。
李默胸前炸开一个血洞。
他低头，看见血从伤口涌出来，染红了军装。
刀疤少佐吹了吹枪口：“你以为我会让你说完？”
李默跪倒。
他看见秀兰跑远了。看见狗子冲上城东。看见那些残兵败将正在往地道口集结。
他笑了。
“你......上当了......”他说。
刀疤少佐皱眉：“什么？”
“赵明远......就在你身后......”
刀疤少佐猛地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他回头，李默已经倒在地上，血在身下洇开。
“八嘎！”刀疤少佐一脚踹在李默身上，“临死还要耍我！”
“长官。”旁边的军官说，“时间到了。”
刀疤少佐看看表：“引爆。”
“是。”
军官按下引爆钮。
轰——
南城炸了。
爆炸声连绵不绝，整座城都在震动。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。
刀疤少佐看着李默的尸体，冷笑：“逃兵，终究是逃兵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长官！”军官突然喊，“你看！”
刀疤少佐回头。
李默的身体动了。
他慢慢爬起，胸前那个弹孔还在流血，但他站起来了。
“不可能......”刀疤少佐瞪大眼睛。
李默吐出一口血：“我说了......你上当了......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块钢板。
弹孔打在钢板上，没打穿。
“我当逃兵那天，偷了块钢板垫在胸口。”李默说，“没想到吧？”
刀疤少佐脸色铁青。
他拔枪——
李默已经扑上来了。
他抓住刀疤少佐的手腕，狠狠一拧。咔嚓——骨头断了。
刀疤少佐惨叫一声，枪掉在地上。
李默捡起枪，顶住他的额头。
“你输了。”
刀疤少佐盯着他：“你以为你赢了？”
“至少我老婆活着。”
“活着？”刀疤少佐笑了，“你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吗？”
李默皱眉。
“引爆器。”刀疤少佐说，“微型引爆器。藏在她身上。只要她出城，就会炸。”
李默脸色变了。
“不可能......”
“不信？”刀疤少佐笑，“你现在追上去，还来得及。”
李默松开他，冲向城东。
身后，刀疤少佐的笑声像乌鸦一样回荡。
“李默！你救不了她！你们都活不了！”
李默拼命跑。
城东就在眼前。
他看见秀兰站在地道口，正在往下爬。
“秀兰！”他喊。
秀兰回头。
“别下去！”李默喊，“你身上有引爆器！”
秀兰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，什么都没发现。
“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李默说，“快上来！”
秀兰往回爬。
突然，她身体僵住了。
“李默......”她声音发抖，“肚子......我肚子......”
李默冲过去。
他看见秀兰的腹部鼓起一个包，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是——”
轰。
秀兰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