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木门炸裂,李默一脚踹进指挥所,子弹贴着头皮呼啸而过,削掉一缕头发。
他侧身翻滚,撞翻木桌,炸药包已在手中嘶嘶燃烧。火线急促缩短,他抡圆胳膊,将炸药包砸进走廊尽头的人堆。
日军特攻队员的尖叫刚出口,爆炸便将声音撕碎。
气浪掀翻残墙,碎砖与弹片如暴雨倾泻。李默趴在地上,耳膜嗡嗡作响,眼前灰雾弥漫,血从额头淌下,糊住右眼。
“连长!”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哭腔,“粮库炸了!火光塌了半个天!”
李默甩甩脑袋,抹掉血污,看见狗子趴在坍塌的墙角,脸上灰泪交错,嘴唇发抖。
“炸了?”李默声音沙哑,“谁炸的?”
“林骁!”狗子哆嗦着指向东北,“他往里面扔了燃烧弹,一个排的弟兄全在里面!”
李默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。
粮库里存着全城三个月的口粮,是他死守的唯一本钱。没有粮,别说打仗,连三天都撑不过去。
“操他祖宗!”李默抄起地上的步枪,冲出去。
院子已变成地狱。
弹药箱炸成碎片,火焰舔舐断壁残垣,空气里弥漫硝烟与焦肉的气味。几个士兵跪在一具焦尸前,哭得说不出话,肩膀剧烈颤抖。
李默推开他们,朝粮库方向狂奔。
粮库的木门已烧塌,火苗从窗口蹿出,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。他站在二十米外,看见粮垛在火海中塌陷,粮食烧成焦炭,散发出刺鼻的臭味。
“林骁呢?”李默掐住一个士兵的领子,“他人呢?”
士兵摇头,眼神涣散:“跑了……炸完就跑了,往地下通道跑的……”
李默松开他,转身盯着火海。
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像烧着一团冷火。
“连长,咱没粮了……”狗子跟上来,声音发抖,“弟兄们三天没吃饱饭,现在连下一顿都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李默打断他,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可脑子里翻涌的全是林骁那张脸——那个死而复生的内鬼,那个把他的计划全盘打碎的混蛋。
不对。
林骁明明引爆了城防系统,为什么还要烧粮库?
李默停下脚步。
他想起那辆锁定指挥部的装甲车,想起婴儿体内的共振器,想起地下通道里日军特攻队的尸体。
林骁从来没有要摧毁指挥部的意思。
他要的,一直是粮库。
“狗子。”李默转过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林骁走的那条地下通道,通往哪儿?”
狗子愣了一下:“好像是……城东方向。”
“城东。”李默重复这两个字,眼神变得锋利,“那条通道,日军从哪儿挖进来的?”
“不清楚,弟兄们都说是老地道,好多年了。”
李默不说话,转身朝粮库废墟走去。
火还在烧,但已弱了不少。他绕过火海,朝粮库后墙走。
那里堆放着一排油桶,烧得变了形,铁皮炸裂,露出里面焦黑的油渣。
李默蹲下来,盯着油桶底下的地面。
泥土是新的。
他伸手扒开表层,露出半截木箱角。
“有铲子吗?”他回头问。
狗子连忙递过去一把工兵铲。
李默撬开木箱,里面摞着整整齐齐的文件袋。他抽出最上面一个,拆开封条,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。
城防图。
每个据点、每条防线、每处弹药库的位置,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李默的手僵住了。
他翻出第二张、第三张,全是城防图,比例尺越来越小,标注越来越细。最底下那张,甚至连城墙上每个机枪射孔的位置都画出来了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”狗子声音发颤,“怎么会在这儿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想起林骁那句话:“你以为守住一座城,靠的是枪?”
靠的是情报。
日军手里有这份图,他们的防线早就被看得清清楚楚。粮库一烧,守军断粮,城防图落入敌手,这座城就是一座死城。
“烧了。”李默把文件袋扔回箱子里,“全烧了。”
狗子一愣:“连长,这上面有情报……”
“要活命,就烧了。”李默转身,头也不回,“日军既然知道粮库的位置,就肯定知道指挥部。一个小时后,城防炮就会对准这个院子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狗子,你带几个弟兄,把城门口那辆卡车装满弹药,往城西撤。”
“城西?”狗子不明所以,“那边没有防区……”
“所以日军不会想到。”
李默说完,大步走回指挥所。
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伤兵。他们看见李默,都撑着站起来,眼神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。
李默扫了他们一眼,声音平静:“粮库烧了,城防图丢了,我们没后路了。”
伤兵们沉默。
“但我不会跑。”李默抬手指向城墙,“三天后,日军会发动总攻。你们要是有种,就跟我一起去死。”
没人说话。
几秒后,一个断臂的士兵扔掉拐杖,站直了身子:“连长,我跟你去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李默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进指挥所,关上门。
屋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桌前,盯着摊开的地图。林骁烧粮库的意图已经清楚——逼他撤防,把兵力集中到城西,然后日军从城东突破,直取指挥部。
可林骁忘了,李默从没打算活着离开这座城。
他拿起电话,摇了几下:“接炮兵阵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电流声,几秒后,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炮兵连,王铁柱。”
“铁柱,我是李默。”
“连长!”王铁柱声音激动,“粮库的事我听说了,您有什么指示?”
“听好了。”李默声音很低,“把所有火炮调到城东,对准城外日军主阵地。”
“城东?”王铁柱疑惑,“那城西怎么办?”
“城西是假的。”李默说,“日军主攻方向在城东,他们手里有城防图,不会绕路。”
“可粮库炸了,弟兄们饿着肚子,怎么打?”
“饿着肚子也得打。”李默说,“你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,打完马上转移,往城南撤。”
“撤哪儿去?”
“城南,第三道防线。”
王铁柱沉默了几秒:“连长,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电话挂了。
李默握着话筒,手在抖。
他刚刚把最后的家底全部押上去。如果判断错了,这座城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。
他放下话筒,拿起桌上的手枪。
子弹上膛。
他走出指挥所,看见狗子正带着几个伤兵往卡车上装弹药。天已经黑了,月光照在弹坑里,像无数张嘴。
“连长。”狗子跑过来,“城西那边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有人在发电报,信号很密。”
李默心头一紧。
林骁还在城里。
他还在跟日军联络。
“带路。”
狗子领着李默,绕过坍塌的民房,穿过被炮火炸断的小巷,来到城西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前。
洞口被枯草盖住,但有一道微弱的光从细缝里透出来。
李默挥手示意狗子留在原地,自己摸过去。
他贴着洞口,听见里面传来敲击声,是发报机。
“嗒嗒嗒嗒——嗒——嗒嗒——”
他听不出密码,但能感觉到对方的急促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猛地踹开洞口。
“别动!”
他把枪口对准里面。
屋里有两个人。
一个戴着耳机,正在发电报。另一个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文件。
灯火映在那人的脸上。
林骁。
“李连长。”林骁笑了,笑容阴冷,“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。”
“你发的什么?”李默逼近一步,“给日军的情报?”
林骁没说话,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。
李默扫了一眼,瞳孔猛缩。
那是师部签发的撤退令。
署名:副师长赵明远。
“你以为我在卖国?”林骁笑出声,“李默,你太天真了。这座城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战场。赵明远早就跟日军谈好了条件——只要守军撤退,日军就不杀俘虏。”
李默盯着那张命令,手在发抖。
“你炸粮库,就是为了逼我们撤退?”
“对。”林骁说,“没有粮,你们撑不过两天。与其全军覆没,不如留条活路。”
“那城防图呢?”
“假的。”林骁说,“那是我画的,专门让日军上当。他们以为有了图就能突破,实际上那上面标注的雷区全是真货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疯了?”林骁摇头,“我是疯,但不是为了卖国。我是为了活着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:“这座城里有两千多名伤兵,五百多妇女儿童。你跟日军死磕,他们怎么办?”
李默沉默。
“我现在发电报,是在跟日军谈判。”林骁说,“条件是:守军投降,日军放走平民。”
“你信他们?”
“不信。”林骁说,“但我没得选。”
李默盯着他,枪口一动不动。
“你发完电报,日军就会发动进攻。到时候,这座城里的人全得死。”
“那就死。”林骁说,“死也要死得有价值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扣动扳机。
枪响了。
林骁倒下去,胸口炸开一朵血花。
李默转身,对着发报员说:“电文重发——守军不降,平民西撤,日军如有异动,引爆全城雷区。”
发报员愣住:“连长,你疯了?”
“发。”
发报员颤抖着敲击键盘。
李默走出防空洞,月亮已经升到头顶。
狗子跑过来:“连长,城西那边的日军动了,正在集结。”
李默抬头望着远处的地平线,那里隐隐有火光。
“准备打仗。”
他转身,走回指挥所。
身后,粮库的余火还未熄灭,废墟里冒出缕缕青烟。
李默站在门前,正要推门,突然听见屋里传来电话铃声。
他推开门,抓起电话。
“连长,城东发现日军侦察队!”电话那头声音急切,“人数不多,但装备精良,可能是先锋!”
李默手心渗出冷汗。
日军来得比他预想得快。
“关闭城门,所有人上城墙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进了射程再开火。”
“是!”
电话挂了。
李默放下话筒,转身要出门,脚下一顿。
他低头,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被踩过,边缘烧焦,上面有一行字:
“城防图在日军手里——林骁,死前最后一封密信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林骁说的,是真的。
他攥紧纸条,手背青筋暴起。窗外,城东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日军先锋已逼近城门。
李默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。
身后,指挥所的电话再次响起,铃声刺耳,无人接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