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一脚踹开烧焦的木门。
灰烬腾起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仓库内的情景让他瞳孔骤缩——三排粮垛只剩两排,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,雨水正顺着破口往下灌,砸在焦黑的米粒上。
“连长!”王铁柱从阴影里冲出来,脸上满是烟灰,声音嘶哑,“清点完了,存粮……存粮只够三日。”
李默盯着那两排粮垛,喉咙发干。
三天的粮食,四百多号人。
狗子从粮垛后面探出头,手里捧着一把烧焦的米粒,眼眶通红:“班长,咱们……咱们撑不过去了吧?”
“放屁。”李默一把夺过焦米,塞进嘴里嚼碎,“吃这个也能活。”
焦苦味在舌尖炸开,他咽下去,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把粮垛拆了,掺着野菜煮粥。”李默转身往外走,“每人每天一碗,谁都不准多喝。”
王铁柱追上来:“连长,兄弟们都两天没吃饱了,一碗粥——”
“一碗粥就能活。”李默打断他,脚步不停,“三日内援军不来,咱们就吃皮带、啃树皮。这座城,丢不了。”
他跨过门槛,脚步突然顿住。
城墙下,几个士兵正围着什么东西,嘀嘀咕咕。
“干什么呢?”李默吼了一嗓子。
士兵们散开,露出中间一个木箱子。
木箱上捆着红绳,盖子掀开一半,里面塞着一张纸。纸边沾着泥,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“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李默快步上前。
“刚才,”一个士兵指着城外,“从城墙底下塞进来的,送东西的早跑了。弟兄们追出去,连个影子都没看见。”
李默弯腰抽出纸,展开。
纸上的字迹很工整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,一笔一划都透着刻意。
“李默连长阁下:三日内援军必至,贵军粮草已尽,不若归降。指挥部保留原职,你我共享此城。另,婴儿无恙,若执迷不悟,必遭天谴。林骁。”
“操你妈的!”李默把纸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。
狗子捡起纸团,抖开一看,脸都白了:“连长,他说婴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李默夺过纸,三下两下撕成碎片,扬手撒向空中。
纸片纷飞,落在地上,像雪花,又像纸钱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李默转身对着全连士兵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,“林骁这个叛徒,他要用婴儿要挟老子投降。老子告诉你们,这座城,老子守定了!谁他妈想投降,现在就滚,老子不拦。”
没人动。
士兵们攥着枪,眼神里全是血丝。有人咬着嘴唇,有人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好。”李默点头,“既然不走,那就跟老子死战到底。三日内,援军不来,咱们就杀出去,跟鬼子拼了!”
“拼了!”王铁柱第一个吼出声。
“拼了!”狗子跟着喊。
士兵们举起枪,嘶吼声震得城墙都在抖。几个新兵喊得嗓子都破了音,还在拼命吼。
李默抬手压住声音:“王铁柱。”
“到。”
“把粮垛全拆了,煮粥。另外,派人去城墙根,挖战壕,挖深点,鬼子要攻城,先让他们吃枪子。”
“是。”
王铁柱转身就跑,狗子跟上去,脚步有些踉跄。
李默站在原地,盯着城外的天空。
太阳压得很低,一片灰蒙蒙,像是随时要落下来,把整座城都压碎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三日的粮,四百人的命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城墙方向走。
刚走两步,脚下突然一软。
地面在震。
不是炮击,是更深处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,像蛇,又像虫。
李默停下脚步,侧耳听。
震感越来越强,墙角碎砖开始往下掉,噼里啪啦砸在地上。
“王铁柱!”他吼了一声。
王铁柱从仓库里冲出来,手里还攥着锅铲:“连长,怎么了?”
“你听。”
王铁柱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泥土。
几秒后,他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:“地下……地下有动静。”
李默蹲下来,手按在地面上。
震动从指尖传来,一阵接一阵,像是远处有巨兽在翻身,又像是心跳,沉闷而规律。
“是鬼子。”他站直身子,“他们在地底下挖洞。”
“挖洞?”王铁柱一脸懵,“挖洞干什么?”
“炸城墙。”李默咬着牙,“他们想从地底下炸开城墙,让装甲车进城。”
话音未落,城外突然响起密集的炮声。
李默抬头,炮弹从天而降,砸在城墙上,炸起漫天尘土。
“隐蔽!”他大喊着往城墙根跑。
士兵们四散开来,钻到壕沟里。有人跑得慢了,被气浪掀翻在地。
炮弹落得更密了,一颗接一颗,像是不要钱似的,砸得城墙砖石乱飞。
李默趴在壕沟边缘,盯着城墙。
砖石被炸飞,碎块砸在地上,砸在士兵身上,有人闷哼一声,有人咬牙不出声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转头看向王铁柱,“炮击什么时候停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铁柱缩在壕沟里,双手捂着耳朵,“日本人的炮兵就没停过。”
李默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三日的粮,鬼子的地道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林骁那张脸。
叛徒。
他睁开眼,从壕沟里爬出来,抄起一挺机枪,对着城外就是一梭子。
子弹打在空地上,溅起一溜尘土,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。
“连长!”王铁柱扑过来,把他拽回壕沟,“你疯了?暴露位置怎么办?”
“暴露就暴露。”李默甩开他,“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,这座城还有人。”
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停下。
李默从壕沟里爬起来,浑身都是土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城墙上多了好几个窟窿,砖石碎了一地,像被野兽啃过。
“王铁柱,清点伤亡。”
“是。”
王铁柱带着几个士兵,挨个检查壕沟。有人被砸断了腿,咬着牙不吭声;有人趴在沟里不动,王铁柱伸手探了探鼻息,摇了摇头。
李默站在城墙根,盯着脚下的泥土。
震动还在,比刚才更明显了。
他趴下去,耳朵贴着地面,听见底下有铁锹挖土的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老鼠在啃墙,又像是虫子在地里钻。
“连长,地下真的有鬼子。”狗子凑过来,脸都白了,嘴唇在发抖。
“怕什么。”李默站直身子,“他们挖洞,咱们就灌水。”
“灌水?”
“去仓库,把那些囤水缸搬过来,往地下灌。”
狗子愣了两秒,转身就跑。
李默盯着脚下的泥土,手心全是汗。
日军特攻队从地下通道杀出,直扑指挥所。
他想起林骁的密信,城防图已落入敌手。
鬼子的地道,肯定是照着城防图挖的。
他们知道指挥所在哪。
炮击停了,地下挖洞。
是要从地底下直接打进指挥所。
李默打了个寒颤,转身冲向指挥所。
指挥所设在城中心的一个地堡里,四面都是沙袋,顶上盖着三层钢板。他冲进去时,几个参谋正在看地图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“连长。”一个参谋抬起头,眼圈发黑,“鬼子挖地道,咱们怎么办?”
“灌水。”李默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指挥所的位置,“这里,底下肯定有地道口。”
“灌水?”参谋皱眉,“水从哪来?”
“城外有条河,一百米外。”李默指着地图,“挖条沟,把水引过来。”
“挖沟要时间,鬼子的地道——”
“那就炸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把炸药塞进地道里,炸塌它。”
参谋还没说话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惨叫。
李默冲出指挥所,看见城墙根下,一个士兵正捂着脚踝打滚,脚底下泥土塌陷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像是地面张开的嘴。
“地道!”王铁柱吼了一声。
李默扑过去,趴在洞口边缘往下看。
洞里漆黑一片,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根木桩撑着顶,底下一群黑影在动,铁锹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拿手雷!”他回头喊。
狗子递过来两颗手雷,手在发抖。
李默拉开引信,扔进洞里。
手雷滚下去,火光一闪,轰的一声炸开。
洞里的木桩被炸断,土石哗啦啦往下掉,砸在洞底传来闷响。
“继续。”李默又扔了两颗。
爆炸声在洞里回荡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等烟尘散尽,他探头往下看。
地道已经被炸塌了,底下全是土石,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别的地方还有。”李默站起来,“快,分头检查,把所有地道口都找出来。”
士兵们散开,拿着刺刀在地上戳,像在探雷。
李默站在洞口边缘,盯着那些土石。
炸塌了一个口子,但还有别的。
城防图在林骁手里,鬼子的地道肯定不止一条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这时,一个士兵跑过来,声音发颤:“连长,城墙底下又发现一个洞口。”
李默冲过去。
洞口比刚才那个更大,里面还传来铁锹挖土的声音,更急,更密。
“手雷。”
狗子又递过来几颗。
李默拉开引信,正要扔进去,洞口突然探出一颗脑袋。
是日军士兵,戴着头盔,满脸是土,眼睛瞪得溜圆。
两人同时愣住。
下一秒,日军士兵举起手枪,扣动扳机。
李默侧身躲过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带起一阵灼热的风。
他甩手把手雷扔进洞里,转身扑倒。
轰的一声,洞口炸开。
土石飞溅,砸在他背上,闷响不断。
“连长!”狗子跑过来,把他从土里刨出来。
李默趴在地上,耳朵嗡嗡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。
“还有多少个洞口?”他问。
“至少五个。”王铁柱跑过来,脸色铁青,“都在城墙根底下,地道已经连成一片了。”
李默爬起来,扶着墙站直。
五个洞,都在城墙根底下。
鬼子的计划很清楚——挖穿城墙,炸开缺口,装甲车进城。
“把炸药搬过来。”他咬着牙,“给我炸塌整段城墙。”
王铁柱愣了:“连长,炸城墙?那是咱们的防御——”
“炸。”李默打断他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,“城墙没了,咱们打巷战。”
王铁柱没再说话,转身带着士兵去搬炸药。
李默站在城墙下,盯着那些洞口。
炸塌城墙,等于放弃外围防线。
但不炸,地道挖通了,鬼子直接进城,一样守不住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这时,一个士兵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。
“连长,刚从洞口里找到的。”
李默接过铁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,只写着一行字:“三小时内,若不投降,婴儿必死。”
落款是林骁。
李默把信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他抬头盯着天空,太阳已经落到山后,天边一片血红,像泼了血。
三小时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指挥所。
刚走两步,脚下突然一震。
地面在塌陷。
李默来不及反应,脚下的泥土瞬间碎裂,整个人往下坠。
他伸手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一把空气。
耳边是坍塌声,是士兵的惊呼,是王铁柱的吼声。
然后是黑暗。
无边的黑暗。
他掉进地道里,砸在土堆上,膝盖传来剧痛,像被刀捅了一下。
李默爬起来,伸手摸了摸四周。
全是土。
地道已经被炸塌了,他掉进了更深的一层。
头顶的洞口被土石封死,透不进半点光。
“连长!”
“连长!”
头顶传来王铁柱和狗子的喊声,隔着土石,听起来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李默摸到腰间的手电筒,打开。
光柱扫过四周——这是一条新的地道,比刚才那些更深,更宽。
洞壁上钉着木桩,顶上是钢板,明显是精心挖出来的,每根木桩都钉得整整齐齐。
李默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这才是鬼子的真正目的。
上面那些地道是诱饵,真正的通道,在更深处。
他攥紧手电筒,沿着地道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步,前方出现一道铁门。
门上挂着锁,锁头锃亮,像是新装的。
李默掏出刺刀,撬开锁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暗室,墙壁上贴满了图纸,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。
他走过去,借着灯光看图纸。
是城防图。
每一处防御工事,每一个火力点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连指挥所的位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图纸旁边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婴儿躺在一台机器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,眼睛紧闭,像是睡着了。
李默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盯着照片,手在发抖。
婴儿的眼睛是蓝色的,像是用玻璃珠做的,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。
他想起林骁的话:“婴儿体内装置与全城防系统相连。”
所以,真正的陷阱不是地道,是这个婴儿。
只要婴儿活着,整个城防系统都会被控制。
鬼子的目标不是指挥所,是他们所有人。
李默把照片塞进口袋,转身往回跑。
他要上去,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。
刚跑几步,地道突然一震。
头顶的土石开始往下掉,砸在他肩膀上。
李默抬头,看见一条裂缝在顶上蔓延,越来越大,像蜘蛛网一样扩散。
他加快脚步,往洞口方向冲。
可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裂开,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,脚下的土在往下滑。
李默咬紧牙,朝前方扑过去。
他扑进一个土坑里,头顶的地道剧烈塌陷。
土石倾泻而下,把他埋在土里。
黑暗。
彻骨的黑暗。
李默挣扎着往外爬,双手在土里刨,指甲都磨破了,指尖传来钻心的疼。
终于,他抓到了一只手。
“连长!”是王铁柱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李默被拉出土坑,大口喘气,肺像被火烧了一样。
他趴在城墙根下,浑身都是土,脸上全是血,嘴里都是泥腥味。
“连长,你吓死我了。”王铁柱蹲在他旁边,声音发抖。
李默擦了擦脸上的血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
“你……你看。”他喘着气,把照片递给王铁柱。
王铁柱接过照片,看了两眼,脸色一下白了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婴儿。”李默站起来,双腿打颤,“他们要用婴儿控制城防系统。”
王铁柱盯着照片,手指在发抖。
“炸掉它。”李默咬着牙,“炸掉婴儿,炸掉那个装置。”
王铁柱抬头看他:“连长,那是条命啊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婴儿是条命。
但四百士兵,是四百条命。
他睁开眼,盯着王铁柱:“炸。”
王铁柱没动。
“炸!”李默吼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王铁柱转身跑向指挥所。
李默站在原地,盯着脚下的废墟。
三小时的时限。
婴儿的装置。
城防系统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突然,脚下又是一阵震动。
更剧烈,更深的震动。
李默低下头,看见地面裂开一条缝,缝隙里透出蓝色的光。
那光很冷,像是死人的眼睛,又像是冰层下的寒光。
裂缝越裂越大,蓝色的光越来越亮,照得他脸上惨白。
李默往后退了两步,怔怔地看着那条裂缝。
下一秒,裂缝炸开,一个巨大的物体从地下钻了出来。
那东西浑身都是金属甲板,装甲厚得像座小山,顶上一个炮台,炮管正对着指挥所的方向。
李默的呼吸停住了。
是装甲车。
鬼子的装甲车。
他们不仅挖了地道,还把装甲车开了进来。
不是一辆。
地下还在震动,第二辆、第三辆装甲车从裂缝里钻出来,炮管对准了城墙,发动机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。
李默站在废墟上,看着那些装甲车,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。
三小时,不需要了。
鬼子已经进城了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砸在脚下的废墟上,很快被尘土吸干。
脚下的蓝色光芒仍在蔓延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裹挟其中,越收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