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杆猛地戳进焦土,赵明远的手没松开。
他身后,三十多个宪兵端着中正式步枪,枪口齐刷刷对准李默。李默身后的七个残兵同时举枪,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废墟间炸开,碎瓦砾跟着震了震。
“李默。”赵明远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,“师部命令,你部立即撤离阵地,到后方整编。”
李默没动。
他盯着那面青天白日旗,旗角被硝烟熏出几个破洞,在热浪里翻卷。旗杆下,赵明远军装笔挺,皮鞋锃亮,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。和身后灰头土脸的残兵比,他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
“撤?”李默咧开嘴,血痂崩裂,“陈树生临死前说,师部要灭口全连。”
赵明远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叛徒的话你也信?”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“这是师座亲笔手令,你自己看。”
纸递过来,李默没接。狗子抢步上前,接过手令,扫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连……连长。”狗子声音发抖,手指捏着纸边,“真是师部手令,上面有师座私章。”
李默接过手令。
纸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战时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从容。他认得师座的私章——那是刻在和田玉上的朱文印,他曾在前线指挥所见过一次。印泥是朱砂的,鲜红如血。
“赵副师长。”李默把手令叠好,塞进衣兜,“陈树生说,你们走私军火,被我们连撞破了。”
赵明远的脸终于动了一下。
嘴角扯出一丝弧度,像刀锋划过冰面。
“陈树生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他朝前迈了一步,宪兵的枪口跟着推进,“李默,我敬你是条汉子,给你三天时间撤退。三天后,日军会发动总攻。你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。城墙已经塌了大半,阵地上到处是尸体残骸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。七个残兵站在瓦砾堆上,身上没一处好肉,枪膛里的子弹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发。
“因为这里是中国人的地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你们要走,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。”
赵明远摘下眼镜,擦了擦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吗?”
“不想让宪兵送死?”
“不。”赵明远重新戴上眼镜,“因为我要亲眼看着你死。”
话音未落,宪兵阵中突然响起一声枪响。
李默侧身,子弹擦着耳根飞过,打在身后的墙垛上,碎砖崩了一脸。狗子几乎同时扣动扳机,朝枪响的方向还击。
“都他妈别动!”李默大吼,一把抓住赵明远的领口,把他拽到自己身前。
宪兵们投鼠忌器,枪口乱晃。
“开枪啊!”李默冲宪兵吼,“打死了你们副师长,正好给老子陪葬!”
赵明远没挣扎,甚至连表情都没变。
“李默,你杀了我,全连都得陪葬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闲话,“师座已经下令,你部擅自撤退,按临阵脱逃论处。我死了,宪兵会炸平这里。”
“撤你妈的退!”李默用力一推,赵明远踉跄后退两步,站定。
他拍了拍胸口的褶皱,慢条斯理地说:“你以为我是在吓你?李默,你看看远处。”
李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城外三里,日军阵地上,几门重炮正在展开。炮管缓缓抬起,瞄准的方向正是城墙废墟。更远处,烟尘滚滚,隐约能看见步炮协同的队形在移动。
日军要总攻了。
“还有两个时辰。”赵明远看了看腕表,“你活不过天黑。”
“那也值了。”李默松开他,“老子打死了够本,打不死赚一个。你回去告诉师座,让他记住了——第七连,全体阵亡,没有一个后退半步。”
赵明远盯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真以为我会回去?”
他朝宪兵挥了挥手,三十多支枪同时举起。狗子和残兵也举起枪,子弹上膛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。
“李默,你太天真了。”赵明远说,“陈树生说得对,灭口是真的。但不是因为我走私军火——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是因为你们连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李默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三个月前,你们连在关王庙缴获了一批日军物资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里面有一箱文件,记录了日军在华北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。”
“那是情报!”李默脱口而出。
“那是要命的。”赵明远冷冷地说,“情报送到师部后,师座连夜派人核查。结果发现——情报是真的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真的情报,为什么要灭口?”
赵明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李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像闪电劈开夜空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关王庙战斗结束后,师部派来一队宪兵,以“核查战果”为名收走了所有缴获物资。当时连长还说,师部效率高,看来有大动作。
“你们……把情报卖了?”李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。
“不是卖。”赵明远纠正他,“是交换。”
“交换什么?”
“我们连的命。”赵明远看着李默的眼睛,“你明白吗?那箱情报不是普通的文件,里面有日军华北方面军全部师团的番号、装备、驻防坐标,还有未来三个月的作战计划。这东西落在重庆手里,日军就得全线换防。那时候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师——因为我们师正挡在日军主攻路线上。”
李默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所以你们把情报还回去了?”
“不。”赵明远说,“我们把它烧了。”
“烧了?!”
“烧了。”赵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师座亲自点火,我看着它烧成灰。然后我们上报重庆,说缴获的物资全毁于炮火,无一幸存。”
李默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就这样把情报毁了?那可是几千条人命!”
“几千条?”赵明远冷笑,“李默,你算过没有?如果日军知道情报泄露,全师都得换防。换防路上,日军会放过我们?到时候死的不只是几千条,是整个师,两万多人。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想?”赵明远突然提高声音,眼睛露出血丝,“你知道师座为什么下这个命令吗?因为他亲眼见过,一个师被日军围歼是什么下场。三十八师,全师覆没,连师座自己都是踩着战友的尸体爬出来的。他不想再看到那种场面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但你们连撞破了。”赵明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们缴获物资的时候,连长看到了那箱文件。他没上报,先汇报给了师部。师座怕事情败露,只能灭口。”
“所以陈树生被你们收买了?”
“他本来就是师部的人。”赵明远说,“师座派他到你连里当副官,就是为了监视你们。”
李默想起陈树生临死前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恐惧,是解脱。
“那林婉儿呢?”他问,“她也是你们的人?”
赵明远愣了一下:“林婉儿?”
“第三野战医院的医生,被抓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医生。”赵明远摇头,“但师部的命令是——全连灭口,一个不留。”
李默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想起林婉儿躺在废墟里的样子,想起她昏迷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李默,你记住了,活着才有希望。”
活着?
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残兵。狗子端着枪,手在抖;伤员靠着墙,眼睛盯着宪兵;另外五个残兵站在废墟上,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。
他们还能活吗?
“李默。”赵明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“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带人撤,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你们到后方整编,换个番号,重新来过。”
“然后呢?”李默问,“等你们下次灭口?”
赵明远没说话。
李默转过身,看着残兵:“你们想活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想活就撤。”李默说,“我不拦你们。”
狗子第一个开口:“连长,你撤我就撤。”
“我撤个屁!”李默骂了一句,“老子被绑在城墙上等死的时候,就他妈没想过活着回去!”
他转向赵明远:“赵副师长,你听好了——第七连,没有一个会撤。”
赵明远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。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“宪兵听令——”
“等等!”李默突然喊了一声。
赵明远停下,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们把情报烧了?”李默问。
“烧了。”
“那关王庙缴获的物资里,还有一批药品。”李默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们也烧了?”
赵明远的表情变了。
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,像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涟漪。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,烟灰掉在袖口上。
“药品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李默说,“整整三箱磺胺,还有盘尼西林。你们不会不知道,这些药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药品?”
“因为我亲眼看见了。”李默说,“关王庙战斗打完那天,连长让我清点物资。三箱磺胺,一箱盘尼西林,还有二十箱医疗器械。”
赵明远的烟掉在地上。
“你撒谎。”
“我撒什么谎?”李默冷笑,“你不是说,缴获的物资都毁于炮火了吗?那这些药品是怎么回事?”
赵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师座说,药品不能留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万一被日军查出来我们私用了缴获药品,会引火烧身。”
“所以你们也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药品是易燃品,烧的时候会有白烟。但那天晚上,我守在物资点旁边,没看到一丝白烟。”
赵明远的脸彻底僵住了。
“所以药品没烧。”李默说,“你们把它卖了。”
赵明远没说话。
“卖了多少钱?”李默追问,“三箱磺胺,一箱盘尼西林,够你们吃一辈子了吧?”
“李默,你别胡说——”
“我胡说?”李默突然提高声音,“那你告诉我,药品去哪了?”
赵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你们不只是灭口。”李默说,“你们还发了国难财。”
他身后的残兵骚动起来。
“妈的!”狗子骂了一句,“老子在前线拼命,你们在后面卖药?”
“闭嘴!”赵明远吼了一声,“你们懂什么?药品留在前线也是浪费,不如换钱补充军需——”
“补充军需?”李默冷笑,“那师部怎么装备的还是汉阳造?怎么炮兵的炮弹全是哑弹?钱呢?”
赵明远的脸变得铁青。
“李默,你别逼我。”
“我逼你?”李默朝前迈了一步,“赵明远,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,老子跟你没完。”
赵明远的手伸向腰间。
李默看到了——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,枪柄上镶着象牙。
“别动。”李默说,“你一动,我就开枪。”
赵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李默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“老子早就不想活了。”李默笑了,笑得脸上血痂崩裂,“但你得死在我前头。”
赵明远盯着他,突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诡异的笑容,像野兽发现猎物时的表情。
“李默,你以为我怕死?”
他猛地拔出枪,对准李默。
狗子和残兵同时开枪。
枪声炸响,赵明远胸口爆出几朵血花,踉跄后退,撞在旗杆上。旗杆摇晃,青天白日旗歪了,旗杆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赵明远靠着旗杆,缓缓滑倒。
“你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嘴角溢出血沫,“你……以为……这就完了?”
李默冲过去,蹲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赵明远艰难地抬起手,指着远处:“你看……”
李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日军的炮队已经展开完毕,炮口正对着城墙废墟。更远处,尘土飞扬,步兵已经开始集结。
“总攻……要开始了……”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你……活不过……天黑……”
李默站起身。
他看了一眼赵明远,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副师长,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胸口的血染红了军装。
“狗子。”李默说,“把他抬到掩体里。”
“连长,他——”
“抬进去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他是中国人,死在阵地上,也是为国捐躯。”
狗子犹豫了一下,还是和另一个士兵一起把赵明远拖进了掩体。
李默站在废墟上,看着远处日军阵地。
炮队在展开,步兵在集结,天空中侦察机在盘旋。
没有后援,没有弹药,没有药品。
只有七个残兵,和一面倒下的旗。
他弯腰捡起旗杆,用力插回原处。
旗子在风中展开,猎猎作响。
“弟兄们。”李默转头看着残兵,“你们怕不怕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不怕是假的。”李默笑了,“但怕也得打。因为这里是中国人的地,我们身后,是四万万同胞。”
残兵们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,狗子第一个开口:“连长,你打哪,我打哪。”
伤员跟着说:“老子反正活够了,打一个够本,打两个赚一个。”
另外五个残兵没说话,但端起了枪。
李默点点头。
“那就打。”
他正要转身,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号声。
是日军的冲锋号。
“来了。”李默咬着牙,端起枪,“准备战斗——”
话音未落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李默猛地回头。
只见一个宪兵倒在血泊中,手里还握着枪。他旁边,另一个宪兵正举着枪,枪口对着李默。
“李默!”那个宪兵喊了一声,“赵明远死了,师部怪罪下来,我们都得死!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投降!”宪兵喊,“投降日军,还有一条活路!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个宪兵,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,他扣动扳机。
枪响,宪兵倒地。
其他宪兵面面相觑,没有人再动。
“你们听好了。”李默扫视全场,“谁再提投降,这就是下场。”
宪兵们沉默。
李默转身,看着远处日军阵地。
号声越来越近,炮声开始轰鸣。
“打!”他吼了一声。
枪声炸响。
阵地上,八个身影在硝烟中穿梭。
远处,日军炮队已经开始射击。
炮弹呼啸而来,砸在废墟上,炸开一朵朵灰黑色的花。
李默躲在墙垛后面,耳边全是爆炸声和枪声。
“连长!”狗子爬过来,“弹匣!没子弹了!”
李默摸遍全身,掏出一个弹夹递给他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
狗子接过弹夹,装进枪里,突然愣住了。
“连长,你看——”
李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远处,日军的炮队突然停止了射击。
烟尘缓缓散去,露出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人,穿着日军军装,正朝阵地走来。
他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。
李默举起枪,瞄准。
突然,那个人停了下来。
他摘下帽子,露出脸。
李默愣住了。
那是林婉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