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赵明远眉心那一瞬,整个世界都塌了。
炮弹炸裂声、宪兵拉枪栓声、远处日军的嚎叫,全被挤压成模糊的背景噪音。李默食指搭在扳机上,虎口青筋暴起,像要从皮肤下炸开。
“你疯了!”赵明远脸色铁青,却没后退半步,“我是师部副师长,你敢——”
“师部?”李默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染血的密令,纸张已被汗水和血渍浸透,边缘卷起毛边,“林婉儿死前交给我的。你签发这道命令时,可想过我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?”
他展开纸张。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钉子钉进骨头:
“第172团第3连全体官兵,涉嫌通敌,经查属实。着宪兵队立即执行战场纪律,就地格杀。不得留活口。副师长赵明远印。”
宪兵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握枪的手在抖。枪管磕在钢盔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一个老兵——额头缠着绷带的孙猴子—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瞪着那张纸:“什么意思……师部要杀我们?”
“不是杀你们。”李默盯着赵明远,一字一顿,“是灭口。”
赵明远嘴角抽动,刚要开口,远处突然传来炮弹破空的尖啸。
“卧倒!”
李默一把抓住赵明远的衣领,将他拽进弹坑。炮弹在三十米外炸开,泥土和碎石砸在钢盔上砰砰作响,震得耳膜发麻。宪兵们四散躲避,有人被弹片削中脖子,血喷了三尺高,溅在旁边的沙袋上。
“日军炮火覆盖!”王参谋从土里爬起来,眼镜歪在鼻梁上,镜片碎了一角,“副师长,这里不能久留——”
“闭嘴!”赵明远推开李默,冲宪兵吼道,“别听他的!那封密令是假的!李默临阵脱逃,还敢伪造公文——”
“假的?”李默冷笑,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灭口令上的日期,是三天前?那时候我还在城墙上等死,而你们已经在计划杀光所有人。”
他从弹坑里站起来,浑身是土,却像根钉子钉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弟兄们,”李默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我李默是什么人,你们心里清楚。我本是逃兵,绑在城墙上等死。但林婉儿给我机会,陈树生用命给我机会——今天我就把命撂在这儿。谁信这道命令是真的,跟我站一边。谁信赵明远的,开枪。”
安静。
只有炮弹还在远处炸响,震得脚下土地微微颤动。
孙猴子第一个走上来,站在李默身侧。接着是那个胳膊缠绷带的士兵,然后是狗子——一个接一个,残兵们像挤在一起取暖的狼,围成半圆,枪口对外。枪管在硝烟中泛着冷光。
赵明远的脸终于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要造反?”
“不造反,”李默抬起枪口,对准他的眉心,“只是为了活。”
炮弹还在落。
日军射击阵地在调整标尺,下一轮齐射必定覆盖这里。但李默不走——他知道,今天必须把赵明远钉死在这儿,否则灭口的事永远说不清。他活着,整个连队就安全;他死了,密令就成废纸。
“副师长,”王参谋凑到赵明远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来不及了,日军——”
“我知道来不及!”赵明远一把推开他,盯着李默,“你想怎么样?杀了我?就算我死了,师部还有别人,你能杀光所有人?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手指扣紧扳机,眼前闪过林婉儿的尸体、陈树生的血、绑在城墙上等死的夜晚。他恨透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人——他们躲在后方,签几个字就能杀掉成千上万的士兵。
但他开不了枪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枪口前方,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从硝烟中走来。
那人穿着日军的大衣,却戴着国军的钢盔。个子不高,走路的姿势有点跛,左腿拖在后面。他一步一步穿过弹坑,手里提着一部电台,天线被弹片削断半截,还在滋滋作响,像某种垂死的呼吸。
“林……林骁?”
孙猴子第一个喊出声,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李默的瞳孔猛缩。
林骁——三连连长,半个月前带队侦察时“阵亡”,全连为他办了追悼会。他的尸体被日军的炮弹炸碎,只剩半条腿和一块名牌。可现在,他活生生站在这里,脸上带着一道新疤,从眉骨斜拉到颧骨。
赵明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: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“死过一次了。”林骁把电台扔在地上,声音嘶哑,像喉咙里塞了碎玻璃,“赵副师长,别来无恙。”
他看向李默,眼神复杂,像藏着千言万语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连长……”李默想说话,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,只能挤出两个字。
“没时间解释,”林骁打断他,指着电台,“日军第五师团三个联队正在集结,十五分钟后发动总攻。他们的目标是这个阵地——不是因为你守得好,是因为这里藏着师部军火走私的秘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比李默那份更厚,纸张边缘被汗渍浸得发黄:“赵明远和王参谋,跟日军做交易。军用物资、药品、弹药——全卖给日本人。三连撞破这件事,所以他们要灭口。”
赵明远的脸彻底扭曲,五官挤在一起:“胡说八道!你有什么证据——”
“电台就是证据。”林骁按下开关,录音带转动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一段对话清晰传出来,像刀子划开空气:
“……五万发子弹送到三号码头,日军那边什么时候收货?”
“今晚十二点,他们的人会来。”
“三连怎么办?”
“杀光。就说他们通敌。”
赵明远的腿在发抖,膝盖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王参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枪,手指刚碰到枪套,却被孙猴子一枪托砸在脸上。眼镜片碎了一地,血从鼻子里涌出来。
“现在,”林骁看着李默,“你决定。是杀了他,还是等到师部来调查?”
李默抬起头。
远处的日军队列已经展开,战车发动机轰鸣,炮管缓缓抬起,像一排钢铁巨兽张开嘴。十五分钟——也许更短。
他看了看赵明远,又看了看那份录音带。风卷起硝烟,刮过他的脸,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。
“杀了他,就没人知道密令是谁签的,”李默说,“留着他,我们得活着撑到师部来调查。”
林骁没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空气凝固成一块铁板。
“我选择,”李默抬起枪口,指向阵地前方,“打。”
他转身,冲着阵地上的残兵吼道:“日军还有十五分钟总攻!赵明远的事,打完仗再说!现在,所有人——进入阵地!”
宪兵们愣住了。
有人放下枪,枪口垂向地面。有人犹豫片刻,跟着残兵跑向战壕。脚步声杂乱,踩在碎石上哗啦作响。
孙猴子走到李默身边:“你真信他?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死过一次,还回来。”李默看着林骁的背影,那道跛脚的身影正走向机枪掩体,“这种人,不会骗人。”
十五分钟。
阵地上,残兵和宪兵混编在一起,架好机枪,摆好弹药。有人还在发抖,手指哆嗦着往弹匣里压子弹。有人已经在骂娘,脏话混在风里飘散。狗子抱着手榴弹,嘴唇发紫,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。
林骁蹲在电台旁,调着频率,手指在旋钮上飞快转动:“李默,过来。”
李默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。
“日军炮阵地在三公里外,火力够覆盖我们三次。”林骁指着地图,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,“但有一个位置,可以避开炮击。”
“哪里?”
林骁的手指落在一个点上:“城隍庙——地下有防空洞,能扛炮弹。但需要有人拖住日军。”
李默没动,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:“你让我逃?”
“不是逃,是保存实力。”林骁抬起头,眼神像两块烧红的炭,“你死了,我白死了。赵明远的事,谁去师部说?那份录音带,谁送?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默摇头,声音发硬,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你欠我一条命,所以你得活着。”林骁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,手掌厚实,带着泥土和火药味,“我是连长,我说了算。”
远处,日军第一发炮弹已经出膛,尖啸声由远及近。
林骁冲进硝烟,背影消失在弹坑边缘。大衣下摆翻飞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李默手握着录音带,手心全是汗。磁带盒被攥得发烫,边缘硌进肉里。
他抬头看天。
乌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铅板盖在头顶。
炮声在阵地上炸开,泥土翻涌,弹片横飞。一个宪兵被炸飞半边脸,血溅在李默脸上,温热黏稠。
他擦都没擦。
“所有人——撤!”李默冲身后喊道,嗓子扯到最大,“往城隍庙撤!”
残兵们拖起伤员,扛起弹药,往后方跑。孙猴子架起狗子,一瘸一拐地跑着,嘴里还在骂:“娘的,老子还没吃早饭……”
李默跑在最后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阵地——林骁正趴在机枪掩体后,枪口喷着火舌,弹壳跳出来叮当落地。炮弹在他身边炸开,尘土遮天蔽日,像一堵墙从天上砸下来。
“连长——”
他喊不出声。
下一秒,阵地被炮火吞没。火光冲天,气浪掀翻沙袋,碎片飞溅。
然后,电台里传来一句话——冰冷,机械,像死神的报数:
“第五师团,总攻倒计时,十分钟。”
李默浑身僵住,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电台,信号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,像某种不祥的脉搏。
这不是林骁带来的那台——是日军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