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后脑勺的瞬间,老猫整个人僵住了。步枪从他手里滑落,砸在碎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别、别开枪——”
“跑什么?”李默压低声线,枪口顶得更紧,几乎嵌进皮肉里,“怕我问出什么来?”
老猫的双腿抖得像筛糠。月光下,他脸上那道旧疤扭曲成蜈蚣状,汗水顺着沟壑往下淌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瞄准镜上的编号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赵铁柱的枪,为什么在你手里?”
老猫喉结上下滚动,汗水滴进领口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“那是...那是连长给我的。”
“哪个连长?”
“陈、陈树生...”
李默手指收紧。陈树生。三七师特务连副官,那个当年审他时笑得最阴的家伙——嘴角永远挂着冷笑,像猫戏弄耗子。
“他为什么给你?”
老猫嘴唇哆嗦,像秋风里的枯叶。李默把枪口往前一顶,撞得他后脑勺生疼,骨头咯吱作响。
“说!”
“因为...因为赵铁柱死了!”
“怎么死的?”
老猫闭上眼睛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牙关咬得咯咯响:“被连长...害死的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李默的脑子嗡地炸开。三八年那个雨夜,赵铁柱从阵地上消失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上面给的结论是投敌叛变,所有弟兄都信了。唯独他不信。那个替他挡过子弹的兄弟,怎么可能叛变?
“怎么害的?”
“连长...连长让我干的。”老猫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,“那天晚上,连长说赵铁柱要叛变,让我盯紧他。我守在暗处,看到连长把赵铁柱叫到仓库里...然后...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枪响了。我冲进去的时候,赵铁柱已经倒在血泊里,胸口一个窟窿,血咕嘟咕嘟往外冒。连长说他先开的枪,赵铁柱要杀他,他是正当防卫。”
“所以你就信了?”
老猫摇头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砸在地上:“我不信也得信。连长有枪,我有什么?我他妈就是个扛枪的兵!”
“那你为什么留着瞄准镜?”
“我...我不知道。”老猫的声音颤抖得像断弦,“也许是觉得对不起他。他是我带出来的兵,我亲手把他从村子里带出来,亲手看着他死在连长手里...我他妈连个全尸都没给他留!”
李默的手在发抖。枪口差点滑落,他死死攥住,指节发白。
“射击孔呢?”他问,“赵铁柱死的那天晚上,为什么射击孔堵了?”
老猫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惊恐,瞳孔缩成针尖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说!”
“是...是连长让人堵的。他说有情报,日军会从那个方向进攻,让我们把射击孔堵死,防止敌人火力侦察...”
李默的脑袋嗡地一声。他全明白了。
射击孔堵死,赵铁柱被叫到仓库,枪响。这不是什么叛徒伏法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陈树生借老猫的手,除掉了赵铁柱。就像当年借别人的手,除掉他一样。
“为什么?”李默问,声音冷得像冰,“连长为什么要杀赵铁柱?”
老猫摇头:“我不知道...但连长后来经常半夜出去,天亮才回来。有好几次,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怪味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两个人影从废墟里钻出来,朝这边摸过来,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。
“谁?”李默压低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孙猴子的声音传来,带着喘息,“你小子跑这么快干嘛?我差点跟丢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看到李默的枪口顶着老猫的后脑勺,愣在原地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“这...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他招了。”李默说,“陈树生杀了赵铁柱。”
孙猴子脸色变了,像被人抽了一耳光。他身后跟着的瘦高个汉子也愣住了,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孙猴子问。
“他亲口说的。”
“光凭他一张嘴——”孙猴子盯着老猫,眼神像刀子,“你凭什么信他?”
“因为我有脑子。”李默说,“赵铁柱死的那天晚上,射击孔被堵死了。老刘说,那是军令。什么人下的?”
孙猴子不说话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还有,赵铁柱的尸体呢?”李默追问,“为什么连长不让人检查?为什么匆匆忙忙就埋了?连个棺材都没有,裹张草席就扔了?”
“那、那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什么?”
孙猴子张了张嘴,最后闭上,喉结上下滚动。
李默松开老猫的衣领,把他推到一边。他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步枪,手指熟练地退出枪膛里的子弹,弹壳叮当落地。
“别杀我...”老猫瑟瑟发抖,像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李默站起来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你必须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找陈树生。”
孙猴子拦住他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疯了?你拿什么找他?你有证据吗?”
“他没有。”李默看了眼老猫,“但他可以做证人。”
“他是从犯!”孙猴子压低声音,唾沫星子喷到李默脸上,“你带他去对峙,他能干什么?说不定到了连长面前,他反咬你一口——”
“所以我要先找到证据。”
“去哪找?”
李默盯着远方。日军的营地灯火通明,隐约能看到哨兵在走动,刺刀的寒光一闪一闪。
“那里。”
孙猴子脸色一白,像见了鬼:“你疯了!那是日军大本营!”
“陈树生跟他们交易,肯定有痕迹。”李默说,“只要能找到,就能定他的罪。”
“你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李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月光下,那东西泛着冷光——是一枚日军的军牌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日文。
“哪来的?”
“那个狙击手。”李默说,“我打死他的时候,顺手摸下来的。”
孙猴子看着军牌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想假扮日军?”
“不是假扮。”李默说,“是诈死。”
他把军牌别在腰间,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日军的大衣。那是他之前缴获的,一直留着没舍得扔,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我会装作尸体,混进他们的运输队。”李默说,“等到了营地,再找机会脱身。”
“太冒险了!”孙猴子拉住他,手指掐进他胳膊,“万一被发现——”
“那就死。”李默打断他,眼神冷得像刀,“反正早晚都是死。与其窝囊地死在自己人手里,不如赌一把。”
他穿好大衣,把帽子压低,遮住半张脸。大衣上残留的硝烟味钻进鼻腔。
“你们留在这里,看好老猫。”他说,“明天天亮之前,如果我还没回来——”
“怎么样?”
“那就替我收尸。”
孙猴子张了张嘴,最后叹了口气,肩膀塌下来: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李默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,像冬夜的寒风。
夜色里,他猫着腰摸向日军营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,在地上划出一道暗影。
身后,老猫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膝盖磕在碎石上渗出血。孙猴子蹲在他旁边,盯着李默的背影,一言不发,烟头在指尖烧成了灰。
瘦高个汉子嘀咕了一句:“他真要去?”
“去了。”孙猴子说,声音沙哑,“拦不住。”
“那...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孙猴子看了眼李默消失的方向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等他回来,或者等他死。”
远处,日军的哨兵打了个哈欠,换岗的时间快到了。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李默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运输队的卡车从营地驶出,卷起漫天尘土,车灯像两只黄色的眼睛。李默眯起眼睛,盯着车轮卷起的烟尘,计算着距离。
等卡车开过去,他从草丛里滚出来,贴着地面爬到路中间。
血。他身上全是血。
不是他的。是那个狙击手的,已经凝固成暗红色,散发着铁锈味。
他躺在地上,屏住呼吸,装成一具尸体。四肢僵硬,眼睛半闭,像真的死了一样。
卡车越来越近。车灯扫过路面,刺眼的白光打在他身上,照得他脸上的血污发亮。
李默闭上眼睛,心跳如鼓,震得耳膜发疼。
车轮碾过路面,扬起尘土。司机似乎看到了他,卡车减速,停了下来。刹车声刺耳。
有人跳下车,脚步声越来越近,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。
李默能感觉到有人踢了他一脚,靴尖踢在肋骨上,生疼。他纹丝不动,像真的死了一样,连呼吸都停了。
那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,像是在跟车上的人汇报。接着,有人把他抬起来,扔到车厢里,摔在硬邦邦的木板上。
车厢里还有别的尸体。压在他身上,冰冷僵硬,散发着腐臭味。
李默艰难地呼吸着,闻到了血腥味和硝烟味,还有尸体腐烂的甜腻味。
卡车重新发动,朝营地开去。引擎轰鸣,震得车厢板都在抖。
夜色里,李默睁开眼睛,看了眼头顶的夜空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他摸到腰间的军牌,手指攥紧,金属边缘硌进掌心。
陈树生,你给我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