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车的引擎声从山脚碾过来,震得地面发颤。
李默趴在尸体堆最外侧,左脸贴着一只冰凉僵硬的手。那是半小时前还在喘气的兄弟,肚子上炸开碗大的窟窿,血流干后皮肤发青,像块冻硬的猪肉。
“忍住了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榴弹——如果被识破,拉环引爆,拉两个垫背。
三辆卡车,头尾相距四十米,车灯在夜色里割出三道惨白的光柱。头车减速,驾驶室里探出半张脸,日军司机拿手电往路边扫了一圈。
光柱从李默身上掠过。
他屏住呼吸,瞳孔缩成针尖。强光刺得眼皮发烫,但他不敢眨眼——眨眼会带动面部肌肉,哪怕一丝抽动,在这堆死透了的尸体里都格外扎眼。
手电光移开了。
司机缩回头,换挡,油门轰鸣。第一辆车碾过碎石,从尸体堆旁开过。
车轮卷起泥沙,打在李默脸上。他数着轮胎滚过地面的震动: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第二辆车紧随其后。
第三辆车刚驶到跟前,突然刹住。
刹车声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。
李默心脏猛地一缩。他看见副驾驶门推开,跳下来一个矮壮的日军军曹,挎着步枪,踩着皮靴“咚咚咚”走到尸体堆前。
军曹蹲下身,拿枪管捅了捅最上面那具尸体。
尸体翻了个面,露出血肉模糊的脸——那是被弹片削掉半张脸的兄弟,颧骨外翻,牙齿暴露,整张脸像被掰碎的西瓜。
军曹皱皱眉,站起来,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皮靴停在李默头侧。
李默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鞋油混着烟草,还有汗渍发酵后的酸臭。军曹的裤腿蹭到他耳朵,粗布面料摩擦耳廓,痒得他头皮发麻。
军曹又踢了踢第二具尸体。
那具尸体腹部中弹,肠子从伤口挤出来,拖了一地。军曹的靴子踩在一截肠子上,滑了一下,他骂了句“八嘎”,退后半步。
他低下头,看着李默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李默的肾上腺素飙到顶点。
他不确定自己装死装得像不像——瞳仁还亮着,胸口还有起伏,哪怕再微弱的呼吸,在死人的胸膛面前都格外突兀。
军曹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他慢慢抬起枪口。
枪管对准李默的左眼,距离不到二十厘米。李默甚至能看到枪管里的膛线,一圈一圈旋转着,像要把他的灵魂吸进去。
他控制住本能的闪避反应,眼球一动不动。
死人的眼睛不会聚焦,不会对光产生反应。他死死盯着枪管后方的黑暗,把瞳孔放空,像看一团虚无。
军曹等了五秒。
枪管移开了。
“拖走。”军曹冲身后喊了句。
两名士兵跑过来,一人抓一只脚,把李默脚边那具尸体拖上了卡车。李默的右腿被撞了一下,膝盖顶到碎石,骨头硌得生疼。
他没动。
拖尸体的声音远去,卡车门关上,引擎再次轰鸣。
第三辆车终于开走了。
尾灯越来越小,消失在坡道尽头。
李默慢慢吐出一口气,肺里憋了将近两分钟的废气涌出来,带着血腥味。他侧过头,确认周围没人,才撑着地面坐起来。
冷汗把后背湿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——裤腿磨破了,膝盖擦掉一块皮,血渗出来,黏着沙土和草屑。这点伤不算什么,但他需要保持灵活。
李默翻身爬起来,猫着腰,顺着卡车驶离的方向摸过去。
山坡背面是一条土路,路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印。他蹲下摸了摸车辙——印子很深,说明卡车装载量不轻,而且速度不快。运输队不走大路,偏挑这种偏僻的山道,肯定有猫腻。
他沿着车辙追出两里地。
前面出现一处凹地,三面环山,地形隐蔽。凹地中央支着几顶帐篷,帐篷外堆着弹药箱和物资包,两辆卡车停在帐篷前,车灯还没熄,几个鬼子正往下卸货。
这就是日军的前哨补给点。
李默趴在侧坡的灌木丛里,掏出望远镜。望远镜是缴来的,镜片上有划痕,但看得还算清楚。
帐篷里有人影晃动。
他数了数:外面六个鬼子,两个在搬弹药,四个在抽烟聊天。帐篷里至少还有三四个人的动静,但不清楚是不是军官。
李默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,停在帐篷左侧的一顶小帐篷上。
那顶帐篷比其他的小一半,旁边停着一辆挎斗摩托,车斗里架着天线。这是通讯车,或者是指挥官的移动指挥所。
他刚想往前摸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李默一个翻身滚进灌木丛深处,手掌按住地面,指尖插进泥土,把自己缩成一团,贴着地面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踩断枯枝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嘴里嘟囔着日语,语速很快,像是在抱怨什么。另一个偶尔应一声,声音嘶哑。
他们从李默藏身的灌木丛旁边经过,距离不到两米。
李默能看见其中一人的靴子——擦得锃亮,裤腿扎进绑腿里,走路姿势很挺。这是军官,至少是中尉以上。
两个人走到小帐篷前,其中一人掀开帘子,低头钻进去。另一人站在外面,左右看了看,点了一根烟。
火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。
李默看清了那张脸:嘴角有一道疤,从右边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,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
是他。
那个狙击手。
不,应该说,是死在他枪下的那个狙击手的同伴。或者指挥官。
李默咬紧牙关,手指抠进泥土。
狙击手站在帐篷外,抽了两口烟,回头冲帐篷里说了句话。帐篷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,语速缓慢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狙击手立刻掐灭烟,站直身体,应了一声“哈伊”。
他转身,朝营地外围走去。
李默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是个机会。
狙击手走了,帐篷里只剩下那个声音低沉的指挥官。如果他能靠近帐篷,说不定能听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身体,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,朝帐篷侧面爬过去。
灌木丛的边缘距离帐篷不到十米,中间是一块开阔地,没有任何遮挡。他只能靠暗影掩护,匍匐前进,每一步都要算好时机。
帐篷里的灯亮着,火光映在帆布上,勾勒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那人背对着帐篷口,正在说话。
李默爬到帐篷侧面,耳朵贴紧帆布,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。
“……特高课的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线人传回的情报,对方已经暴露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等命令。上峰的意思是,让他们再活动一段时间,钓出更大的鱼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那个声音又问:“目标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。代号‘铁锚’,潜伏在第三十七师指挥系统里,具体身份待查。”
李默的呼吸停滞了。
铁锚?
他想起副官陈树生的脸,想起那个总是带着微笑、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。
帐篷里继续传来声音:“山本阁下,特高课那边要求我们配合行动,一旦确认,立即抓捕。”
“明白。”
山本?山本一郎?
李默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居然摸到了日军指挥官的帐篷外,还听到了这么重要的情报。
他刚想继续听,后颈一凉。
一把冰凉的刀片贴上了他的喉咙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是日语,但带着明显的口音,“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