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一把揪住老刘的衣领，将缴获的狙击枪抵到他眼前。瞄准镜侧面，一行细小的刻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——“国·制·三七·二一四”。
“老刘，你给老子说清楚！”李默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这是国军的制式装备，怎会落到日本鬼子手里？”
老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眼神闪烁，避开了李默的目光。
“我……我哪认得这个？”老刘的声音发虚，“兴许是从哪个阵亡兄弟身上扒下来的呗。”
“放屁！”李默几乎在咆哮，唾沫星子喷到老刘脸上，“你在这支部队待了八年，会不认识这编号？这是三七年配发的第一批狙击镜，全师就三把！”
老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嘴角的肌肉抽搐着。他转头看了看四周——远处几个伤兵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。
“找个没人的地方说。”老刘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李默松开他的衣领，却没有退后一步。他死死盯着老刘的眼睛，从里面读出了恐惧——不是怕他，是怕那些刻字背后藏着的东西。
两人钻进城墙根下一间坍塌的民房。屋顶烧穿了一半，碎瓦砾铺了一地。老刘蹲在断墙下，掏出烟卷，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上。
“那个编号，是三七师神枪手赵铁柱的。”老刘猛吸一口烟，烟雾从鼻孔里呛出来，“三八年徐州会战，他失踪了。装备没找回来，人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“失踪？”李默冷笑一声，“那这镜子怎么跑到日本人手里了？还配了把崭新的三八大盖？”
老刘的手一颤，烟灰掉在破军装上。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，赵铁柱要么叛变了，要么就是被人害了，装备落到了鬼子手里。”李默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铁板上，“你是老兵，比我清楚。狙击手的武器，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缴获？”
老刘沉默了。他猛吸着烟，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李默蹲下身，和老刘面对面。“你认识赵铁柱？”
“认识。”老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，“他是我带出来的兵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他没想到，这层关系竟会这么近。
“赵铁柱是河北人，乡下猎户出身，枪法极准。”老刘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，“三七年应征入伍，三八年就升了神枪手。上面很看重他，专门配了这把狙击枪。”
“他怎么失踪的？”
“徐州会战最后一天。”老刘闭上了眼睛，仿佛在回忆那个血色的黄昏，“我们奉命掩护撤退，他一个人守在一个制高点。等战斗结束，我回去找他——人不见了，枪也没了。”
“周围有血迹吗？”
“有。”老刘睁开眼，眼神空洞，“一大摊血，顺着石板缝流。但那不是致命伤，更像是被人拖走时留下的。”
李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站起身，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。碎瓦砾在军靴下咯吱作响。
“当时你们查了没有？”
“查了。”老刘掐灭烟头，“上面说，可能是牺牲了，尸体被炮火炸没了。就那么不了了之。”
“你就信了？”
“我他妈不信！”老刘突然站起来，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，“但我能怎么办？没有证据，没有线索，我连他最后一眼都没见到！”
李默停住脚步，转身盯着老刘。“你有怀疑过谁吗？”
老刘的眼神闪了一下，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说话！”李默逼问道。
“我……”老刘咬咬牙，“当时负责接应他的，是师部的一个参谋，姓陈。”
“陈树生？”李默脱口而出。
老刘点了点头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李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碰撞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陈树生——那个深夜密写情报的副官，那个被他当众逼问物资缺口的叛徒。如果他能在三八年就参与这件事，那背后牵扯的，绝对不只是物资倒卖这么简单。
“赵铁柱失踪的时候，陈树生在师部？”李默确认道。
“他是作战参谋，负责制定撤退路线。”老刘的声音很低，“赵铁柱的狙击位置，就是他亲自指定的。”
李默的拳头攥得咯嘣作响。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——陈树生的胸口，总是挂着一枚铜质的徽章。那是三七师神枪手的标志，只有立过功的人才有资格佩戴。
可李默记得清清楚楚，陈树生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当过神枪手。
“老刘，陈树生胸口那枚徽章，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？”
老刘一愣，随即脸色大变。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问你是怎么来的！”李默几乎在吼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赵铁柱的。”老刘的声音颤抖起来，“他失踪以后，我本想替他保管，但陈树生说，这是师部的东西，要上交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就再没见过那枚徽章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七年前的画面。
那年他刚入伍，被分到三七师。一次夜间巡逻，他撞见一个黑影在仓库里翻找东西。那人发现他后，塞给他一叠钞票，让他保密。李默没要，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——正是陈树生。
第二天，李默就被指控偷盗军需，绑在城墙上等死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，陈树生审问他时，胸前的铜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而那个徽章，和赵铁柱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老子明白了。”李默睁开眼，眼睛里两团火在燃烧，“全他妈明白了。”
老刘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我要找到陈树生。”李默说着，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你疯了！”老刘一把拽住他，“他现在是副官，手里有人有枪。你拿什么跟他斗？”
“拿这条命。”李默甩开他的手，“老子当年就被他害过一次，这次不会再栽了。”
老刘还想说什么，突然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各自握紧了枪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——是孙猴子。
“李默！老刘！”孙猴子气喘吁吁，“连长叫你们过去！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！”
“谁？”
“军需官。”孙猴子的脸色很难看，“被人勒死在库房里，脖子上勒着一根铁丝。”
李默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转头看向老刘，老刘的脸上也是毫无血色。
“走！”李默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三人穿过满是弹坑的街道，来到城西的军需库。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，连长站在最前面，右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李默，你来得正好。”连长指了指仓库里面，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李默挤进人群，往仓库里一看——军需官仰面倒在地上，脸色发紫，脖子上勒着一根细铁丝。铁丝的一端还缠绕在一根木柱上，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李默问。
“半小时前。”连长说，“站岗的哨兵听到里面有动静，推门一看，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谁来过这里？”
“还没有人动过。”连长顿了顿，“除了你。”
李默一愣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有人告诉我，你曾和军需官有过冲突。”连长的眼神很冷，“就在昨天，你还当众逼问他物资缺口。”
李默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“那不是我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连长说，“但有人不知道。”
李默正要说什么，突然，他注意到军需官尸体的衣领下，露出一个铜色的边缘。
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掀起军需官的衣服——一枚铜质徽章，正静静地挂在军需官的胸口。
那是三七师神枪手的标志。
和赵铁柱的，一模一样。
李默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抬头看向连长，连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
“这个徽章，你见过吗？”李默问。
“见过。”连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，“那是赵铁柱的徽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那是我亲手颁给他的。”连长说，“三七年，我担任过三七师的射击教官。”
李默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盯着连长的眼睛，想要从里面找到答案。可那双眼像一潭深水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“军需官死了，徽章出现了。”李默一字一顿，“连长，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？”
连长没有回答。他转身看向仓库外的天空，夕阳将天边染成血色。
“解释？”连长说，“等找到陈树生再说吧。”
“陈树生在哪？”
“失踪了。”连长说，“军需官的尸体被发现后，他就消失了。”
李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他猛然想起，今天上午，陈树生曾来找过军需官，说是要核对物资报表。
那时，军需官还活着。
而现在，军需官死了，陈树生走了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却又什么都没对上。
“连长。”李默的声音很低，“赵铁柱的死，和今天的事，是不是有关联？”
连长转过身，盯着李默的眼睛，良久没有说话。
“李默，有些事，不该你知道的，就别问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知道得太多，会死得快。”
连长说完，转身走出了仓库。
李默站在军需官的尸体旁，盯着那枚铜徽章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，照在徽章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突然想起七年前，那个月夜，陈树生塞给他的那叠钞票。
还有昨晚，他当众逼问军需官时，陈树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一切的一切，都指向一个答案。
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仓库外的血红色天空。
远处，日军阵地方向，传来隆隆的炮声。
而城里，暗流正在涌动。
李默的手指摸向腰间的手枪，枪柄被汗水浸得发黏。他盯着连长消失在街角的背影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：连长刚才说“有人告诉我”，那个“有人”，会不会就是陈树生？他是在敲山震虎，还是已经布好了局？军需官脖子上的铁丝，勒得太紧，像是故意留下痕迹。李默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仓库深处，那里堆着几箱未开封的弹药。他蹲下身，手指划过木箱边缘——其中一箱的封条，有被重新粘合的痕迹。他撕开封条，掀开箱盖，里面不是子弹，而是一摞摞崭新的法币，上面印着模糊的日文标记。李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猛地合上箱盖，心脏狂跳不止。外面，孙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：“李默，连长让你去指挥部！”李默站起身，将手枪上膛，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他知道，这趟去指挥部，怕是回不来了。但他还是迈开步子，朝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