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贴着耳廓飞过去。
李默整个人往后一仰,脊背砸在瓦片上,碎瓦硌进肉里。他顾不上疼,侧身滚进屋檐阴影,呼吸压到最低。
对面那座钟楼,第三层窗口。
狗日的。
他摸了一把耳朵,指尖黏糊糊的——弹道擦出一条血槽。刚才只要慢半秒,这颗子弹就会从左眼眶钻进去,从后脑勺穿出来。
“看到了吗?”老刘的声音从身后断墙传来,压得很低。
“东边钟楼,第三层,左边第三个窗口。”李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咸腥的血味在舌尖化开,“枪口缩在阴影里,只露了不到三指宽的缝。”
老刘沉默了几秒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那个位置,整条东街都在射界里。”李默缓缓吸了一口气,“小孩死的时候,枪声从那个方向过来的。我当时没反应过来,现在想明白了——那个王八蛋一直在那儿,根本没换过位置。”
“没换位置?”老刘的声音透着怀疑,“那咱们在城里折腾了一上午,他都没动?”
“他在钓鱼。”李默咬着牙,“打死那个孩子,他知道咱们会上钩。等着咱们去找他。”
老刘骂了一声:“这小鬼子够阴的。”
李默没接话。他趴在瓦片上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窗口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把钟楼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。那扇窗口黑沉沉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但他知道,那只眼睛随时会睁开。
“咱们怎么办?”老刘问。
李默没急着答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钟楼在东边,离这里大约两百米。那栋楼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,整个东段防线都在它的俯瞰之下。想要从正面摸过去,除非身上长了铁皮。
“绕。”李默说,“从南边巷子过去,翻后面的院墙。那栋楼背面应该有个小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所有钟楼都这德行。正面大门,背面小门,方便搬东西。”李默扭头看了老刘一眼,“你留在这儿,架好枪,给我压阵。我摸过去,从后面进去。”
老刘眉头皱起来:“你一个人?”
“人多了反而暴露。”李默已经开始检查身上的装备——一把盒子炮,一把匕首,口袋里还剩两颗手榴弹,“你在这儿盯着,只要看见窗口有人影,就开枪。不用打死,压住他就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从背后摸上去,近身干掉他。”
老刘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句:“小心。”
李默没废话,翻身下了屋顶。
脚落地的瞬间,他整个人像猫一样弓起来,卸掉冲击力,没发出多大响声。巷子里堆着碎砖烂瓦,墙根下横着几具尸体,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。
他贴着墙根快步往前摸。
这条巷子通向南街,从那里拐过去,能绕到钟楼背面。但问题是——这一段路有一百多米,中间要穿过一个十字路口。那个路口的正前方,恰好对着钟楼。
也就是说,他必须在狙击手的眼皮底下,穿过那片开阔地。
李默靠在巷口的墙后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探头看了一眼——十字路口空荡荡的,路面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,几辆被烧毁的民用车横在街边。从巷口到对面那条街,大约三十米。
三十米。
那个小鬼子能在两百米外打中移动中的小孩,三十米的距离,他的枪口稍微偏一厘米,子弹就能在李默身上钻个洞。
李默把帽子摘下来,用刺刀挑着,慢慢伸出墙角。
没动静。
他又晃了晃。
还是没动静。
要么是那个小鬼子没看见,要么是看穿了,不理会。
李默把帽子收回来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如果对方不上当,那就只能赌一把——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,赌他开枪的时候打不中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骂了自己一句。
蠢货。
冲过去?三十米,三秒。但对方是狙击手,不是机枪手。狙击手打的是精准点射,不需要提前量。只要枪口锁定你,跑得再快也没用。
得让他分心。
李默扭头看了一眼身后,老刘还在屋顶上。他冲老刘比了个手势——打一枪,引开注意力。
老刘点了点头,枪口抬了起来。
“砰!”
枪声炸响,子弹打在钟楼外墙的砖石上,溅起一片碎屑。
李默没等第二声枪响,整个人从巷子里蹿了出去。
他压低身体,脚步又快又碎,每一步都在寻找掩体——先冲到烧毁的卡车后面,再翻过一道矮墙,最后扑进对面巷子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等他滚进对面巷子的阴影里,才听见第二声枪响——老刘又开了一枪。
李默靠在墙根喘了一口气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钟楼就在前面不到五十米,灰扑扑的墙体,背面果然有一扇小门。
门是关着的,铁皮包木,上面锈迹斑斑。
他摸过去,伸手推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
锁了。
李默咬了咬牙,从口袋里掏出手榴弹。正当他准备拉开引信炸门时,手停住了——爆炸声会打草惊蛇。
他收起手榴弹,掏出匕首,沿着门缝插进去,慢慢往上撬。铁皮包的木门,锁舌应该不会太粗。
匕首卡进门缝,他手腕用力一别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,锁舌弹开。
李默推开门,侧身挤了进去。
楼里很暗,只有几缕光从高处的小窗户漏进来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,楼板踩上去咯吱响。他顺着楼梯往上摸,脚步放得极轻,每一步都踩在楼梯靠墙的位置——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。
一层,没人。
二层,空荡荡的,只有几排废旧的木椅。
三层。
李默在楼梯拐角停下,探头看了一眼。走廊尽头就是那扇窗,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
但窗口没人。
李默心里一沉。
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整个房间——桌椅、墙角、天花板。空的。
操!
他上当了。
那个小鬼子根本没在窗口,枪架在那儿,人却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。刚才老刘开枪打中的,只是一支架在窗台上的枪。
念头刚转到这里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李默来不及多想,整个人往左边扑出去。
“砰!”
子弹擦着他的后腰飞过去,打穿墙皮,溅起一片碎石灰。
李默在地上滚了一圈,翻到一张桌子后面,拔出盒子炮,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连开三枪。
枪声在楼里炸开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他趁着对方躲避的空隙,翻身站起来,背靠着墙,枪口指向楼梯口。
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身影靠在楼梯拐角,手里端着那支狙击枪,枪口正对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,枪口对枪口。
李默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年轻的日本兵,大约二十出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冷得像铁。他嘴角有一道疤,从左边唇角一直延伸到耳根,像是被弹片划过的痕迹。
两个人谁都没先开枪。
李默知道,这种情况下,谁先开枪谁吃亏——只要他扣动扳机,对方的子弹也会在同一时间打过来。十米的距离,谁的枪法都不差。
“支那人。”那个日本兵开口了,中文说得有点生硬,但能听懂,“你比我想的有种。”
李默没接话,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指。
“那个小孩,是你的什么人?”日本兵又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来送死?”
李默咧了咧嘴:“谁死还不一定。”
日本兵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的手指微微收紧——
李默先动了。
他没有开枪,而是把手里的盒子炮往上一抛。
那个日本兵下意识地抬眼去看——
就是这一瞬间。
李默整个人往侧面扑出去,同时从腰间拔出匕首,狠狠甩了出去。
日本兵反应过来,枪口已经来不及下压。他侧头躲过匕首,但动作慢了半秒——匕首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划开一道口子。
就在他分神的刹那,李默已经滚到他脚边,抬手抓住枪管,猛地往上一推。
“砰!”
子弹打穿了天花板。
李默借着这股力量,整个人往上撞,肩膀狠狠顶在日本兵的胸口。两个人摔倒在地,枪脱了手,滚到墙角。
日本兵反应极快,摔倒的瞬间已经抽出腰间的军刺,朝着李默的腹部捅过来。
李默侧身躲开,军刺扎进地板,木屑四溅。他趁对方拔刀的间隙,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日本兵脑袋被打偏,嘴角渗出血来,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他反手抓住李默的衣领,猛地往下一拉,同时膝盖往上顶。
李默腹部挨了一膝盖,疼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。他咬着牙,用手肘狠狠砸在日本兵的后颈上。
“呃!”
日本兵闷哼一声,手上的力道松了。
李默趁机挣脱,翻身压在他身上,双手掐住他的脖子。
日本兵的脸涨得通红,手在地上乱摸,终于抓住那把军刺,朝着李默的肋下捅过来。
李默余光瞥见寒光,猛地松手后仰。
军刺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去,割开一道口子,好在没伤到皮肉。
李默一脚踢在他手腕上,军刺脱手飞出去,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日本兵没了武器,眼神终于变了。他猛地发力,想把李默掀翻,但李默死死压着他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盒子炮。
枪口抵住了日本兵的下巴。
日本兵停下挣扎,眼睛瞪着李默。
“那个小孩,”李默喘着粗气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打死他的时候,他还在笑。”
日本兵嘴角扯了扯,吐出一口血沫:“战争...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去你妈的战争。”
李默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在楼里回荡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
日本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眼神迅速失去焦距,瞳孔散开。血从他后脑勺渗出来,在地板上缓缓蔓延。
李默松开手,翻身坐在旁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耳朵上的血槽还在往外渗血。但这些都是皮外伤,不碍事。
他缓了几口气,站起身来,走到墙角,捡起那支狙击枪。
枪身还带着余温,木质的枪托被磨得光滑发亮,看得出来被用了很久。李默把枪翻过来,仔细端详——三八式步枪改装,加装了瞄准镜,枪管被重新打磨过,精度应该很高。
他举起枪,透过瞄准镜往窗外看。
镜片里,视野清晰而稳定,十字线稳稳地锁定了对面屋顶上的一只麻雀。李默缓缓移动枪口,扫过整条街道——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都清清楚楚。
好枪。
他放下枪,准备检查枪膛里的子弹。
就在这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瞄准镜侧面,触感有点不对劲。
李默把枪举到眼前,仔细看那个位置。
瞄准镜的金属外壳上,刻着一行字。
字迹很小,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,笔画很深,显然刻得很用力。
“第三十七次。”
李默皱起眉头。
第三十七次?什么意思?
他翻转瞄准镜,又看到了另一行字。
比刚才那行更小,刻在镜筒的底部,位置很隐蔽,如果不是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李默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昭和十四年,满洲。”
“阵亡者:山本一郎。”
李默的手僵住了。
他缓缓放下枪,重新看了看那行字——阵亡者:山本一郎。
这支枪的主人,叫山本一郎。
那这个日本兵是谁?
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——“第三十七次”。
第三十七次。
也就是说,这支枪已经换了三十七个主人?
不。
李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不是换了三十七个主人。
这支枪,每一任主人都死了。
“第三十七次”,指的是这支枪击毙的第三十七个狙击手?
李默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重新检查了瞄准镜,在另一侧,又发现了第三行字。
字迹更旧,笔画更浅,像是被磨过很多次。
“大正十五年,上海。”
“阵亡者:佐藤健二。”
李默的手微微颤抖起来。
大正十五年——那是民国十五年。
这支枪,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杀人了?
他继续往下看,在镜筒的底部,找到了第四行字。
“昭和六年,哈尔滨。”
“阵亡者:伊藤正男。”
第五行,第六行,第七行......
李默数不下去了。
每一行字,都代表着一个名字,一个地方,一个死去的狙击手。
这些人,都是被这支枪杀死的?
还是说......
他们都是这支枪的主人?
李默抬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日本兵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这支枪,每一任主人都把它传给下一个狙击手。传枪的时候,把上一任主人的名字刻在瞄准镜上。
“第三十七次”,指的是他是第三十七任主人。
不对。
李默的手指划过那行字。
如果是第三十七任主人,那刻的应该是“第三十七任”。
但刻的是“第三十七次”。
为什么是“次”?
他重新审视镜筒上的刻字,仔细看那些名字的排列方式。
越看越不对劲。
名字刻得很随意,有的歪有的斜,笔画粗细不一,深浅不同。像是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时间,用不同的力道刻上去的。
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每个人的名字后面,都刻着“阵亡者”。
阵亡者。
不是“使用者”,不是“持有者”。
阵亡者。
李默的手指停在那行“第三十七次”上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这个日本兵是第三十七任主人,那他死了之后,谁会把他的名字刻上去?
没有人。
除非——
除非他自己刻的。
李默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日本兵,坐在战壕里,用刺刀在瞄准镜上小心翼翼地刻字。他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很用力,好像要把这个名字永远刻进金属里。
他刻完之后,拿起枪,对准了远处的目标。
然后,他死了。
枪被另一个人捡起来,那个人看了看瞄准镜上的名字,露出一个冷笑。他把枪挎在肩上,走向下一个战场。
等到他死的时候,他的名字也会被刻上去。
这支枪,就像一本死亡笔记。
每一个拿到它的人,最后都死了。
李默握紧了枪身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把瞄准镜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字。
“第三十七次。”
下面空着一片地方,等待着下一个名字。
李默抬起头,看着倒在地上的日本兵。
那具尸体还睁着眼睛,瞳孔散开,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。
他突然觉得,这支枪比那个日本兵更可怕。
他下意识地想把枪扔在地上,但手却没有松开。
好枪。
他妈的,是一把好枪。
李默咬了咬牙,把枪带挎在肩上,转身走下楼梯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他站在门槛上,抬头看了看天空——云层散了,太阳正烈。
远处传来炮声,沉闷而遥远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
他走出钟楼,朝着阵地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十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钟楼。
三楼窗口,窗帘还在飘。
那个日本兵永远留在了那里。
而他的枪,挂在了李默的肩膀上。
李默摸了摸瞄准镜,指腹划过那行字。
“第三十七次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扭头继续往前走。
那行小字一直在脑海里转——“阵亡者:山本一郎。”
山本一郎。
谁他妈是山本一郎?
他死了。
这支枪的主人,都死了。
那自己呢?
李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,眯起眼睛。
“我管你他妈的第多少次。”
他啐了一口,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,钟楼的阴影被拉得越来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