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”
子弹撕开空气的尖啸,混着一声闷响。
李默猛地转头。血正从男孩太阳穴溅出来,细碎的红点喷在青砖墙上,像一朵骤然绽放又骤然凋谢的花。男孩瞪着眼,身子还保持着弯腰捡石子的姿势,膝盖一软,整个人栽进尘土里。
“狗日的!”
李默的吼声炸开,他一把甩掉肩上的步枪,脚下发力,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左侧楼顶冲去。步子又急又沉,靴底碾过碎石,带起一片尘土。
“李默!”林婉儿的声音从身后追来。
他没理会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杂种在楼顶,他要上去,把那颗脑袋拧下来。
“你站住!”林婉儿追上来,声音尖厉得刺耳。
李默已经冲到楼梯口,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,死死攥住他的胳膊。力道不够大,但那股狠劲让李默身形一滞。
“放手!”
“你上去就是送死!”林婉儿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,脸涨得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“狙击手!他在等你去!”
“我不管!”
“你不管——”林婉儿松开一只手,猛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李默愣住了。
林婉儿喘着粗气,眼眶通红,声音发颤:“那孩子已经死了,你冲上去能把他救回来?你是能挡子弹还是能飞?你上去,就跟他一样,躺在地上,睁着眼,血从脑袋里往外流!”
李默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你死了,谁来守城?”林婉儿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哭腔,“谁来给那孩子报仇?”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风吹过墙角的杂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李默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他死死盯着楼梯口,眼神里的怒火烧得几乎要喷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缓缓松开拳头。
“松手。”声音低沉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林婉儿看着他,慢慢放开手,退后半步。
李默转身,走到男孩身边。蹲下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手指触到那张冰凉的脸时,指尖微微颤抖。
男孩约莫七八岁,瘦得皮包骨,衣服破破烂烂,脚上只剩一只鞋,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。他刚才蹲在墙角捡石子,大概是想打麻雀——这年头连麻雀都是稀罕物,城里的人饿疯了,什么都吃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李默问。
没人知道。这孩子是难民,跟着逃难的人群进了城,没人知道他从哪来,爹妈是谁。
李默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赵大柱!”
“到!”赵大柱从墙根跑过来,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吓出来的苍白。
“把孩子埋了。”
“是。”
赵大柱弯腰去抱男孩,手刚碰到衣服,又缩回来。他抬头看了李默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重新弯腰,小心翼翼地把男孩抱起来,走了。
李默转过身,抬头看向左侧那栋三层小楼。
楼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刚才那一枪,就是从三楼倒数第二扇窗户射出来的。
他记得那栋楼。昨天他还在那里布置过哨位,楼顶视野开阔,能俯瞰大半个东段防线。如果他没记错,那扇窗户后面的房间里,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一个破柜子。
视线扫过那扇窗户时,李默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窗帘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没有风。
那是人为的动作。
狙击手还在。
李默的心跳骤然加速,血液涌上头顶,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慢慢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,余光死死锁住那扇窗户。
窗帘没有再动。
但李默知道,那个人还在里面。他在等,等李默再次冲上去。
“林医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带枪了吗?”
林婉儿一愣:“没有。”
“去找孙猴子,让他把神枪手老刘叫来,还有——”李默顿了顿,“把那两发缴获的日本狙击弹拿来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打猎。”
林婉儿盯着他的眼睛,看见了那里面压着的怒火。这怒火没有熄灭,只是被压在了冰层之下。
“李默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林婉儿咬咬牙,转身跑了。
李默站起身,背靠着墙,盯着那扇窗户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那栋楼距离这里约八十米,狙击手在第三层,视野开阔,居高临下。刚才那一枪,说明对方枪法极准,能在八十米的距离上精准命中一个孩子的头部。
这不是普通步兵,是专业的狙击手。
日军派狙击手进城了。
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日军已经摸清了城墙上的火力点,专门派狙击手来拔钉子;第二,东段防线随时可能遭到更大规模的攻击。
李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想杀我?
他扭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,又看了看那扇窗户。
行,我陪你玩。
脚步声传来,孙猴子和老刘跑过来。老刘怀里抱着一把三八大盖,腰间挂着两发子弹,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。
“排长,听说有日本狙?”
“三楼,倒数第二扇窗。”李默指了指那栋楼,“人在里面,没走。”
老刘眯着眼看了看,摇摇头:“看不见,窗帘挡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打?”
“等他露头。”
老刘皱眉:“等?他要是不露头呢?”
李默伸手:“子弹。”
老刘犹豫了一下,从腰间取下那两发缴获的狙击弹,递过去。
李默接过子弹,在手里掂了掂。弹头锃亮,保养得很好,上面还刻着几个日文字。他把子弹装进口袋,从老刘手里拿过三八大盖,熟练地拉栓,检查枪膛。
“排长,你要干什么?”
李默没回答,转身朝楼梯口走去。
“排长!”孙猴子急了,“你说了不上去的!”
“我不上去。”
李默走到楼梯口,没上楼,而是拐进了楼梯下面的杂物间。杂物间不大,堆满了破桌烂椅,灰尘厚得能写字。他让开门口的光,站在阴影里,架起枪。
枪口对准的不是那扇窗户,而是隔壁楼的屋顶。
孙猴子愣了:“排长,你打哪儿?”
李默没吭声,眼睛贴在瞄准镜上,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,呼吸放缓,心跳平稳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狙击手沉不住气。
日军狙击手训练有素,但有一个致命弱点——他们自恃枪法精准,喜欢炫耀。刚才那一枪,对方故意打在孩子头上,不是为了杀伤,是为了激怒他。
这是在钓鱼。
钓的是他李默这条鱼。
那好,鱼饵我吃了,现在轮到我来钓你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杂物间里闷热难耐,蚊虫叮咬,汗珠顺着李默的额头往下淌,滴在枪托上。他一动不动,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孙猴子蹲在墙角,腿都麻了,偷偷看了李默一眼,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,就像一尊石像。
突然,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。
李默的手指收紧,但还是没有扣下扳机。
窗帘又动了一下,幅度比刚才大,像是被人撩开一条缝。
老刘蹲在墙根,压低声音:“排长,露头了!”
李默没动。
枪口还是指着隔壁楼的屋顶。
老刘急了:“排长,你打偏了!”
话音未落,那扇窗户突然大打开,一个身影探出来,枪口朝下,瞄准了杂物间门口。
李默看见了。
从瞄准镜里,他看见了那根枪管,看见了那个戴着布制军帽的脑袋,看见了那双眯着的眼睛。
但他还是没有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不是李默的枪。
子弹从隔壁楼的屋顶飞来,擦着李默的耳朵飞过,打在身后的砖墙上,碎屑飞溅。
李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果然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个声音。
日军狙击手习惯配双人小组,一个主射,一个观察。主射手在正面开火吸引注意,观察手在侧翼伏击。刚才那一枪,主射手在窗边露头吸引火力,真正的杀招来自隔壁屋顶。
如果不是他提前预判,刚才那一枪已经打碎了他的脑袋。
现在,两个狙击手的位置都暴露了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猛地转身,枪口抬高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飞出枪膛,划过一道弧线,准确地钻进隔壁楼顶那个观察手的肩膀。
一声惨叫传来。
李默没有停,拉栓,退壳,上膛,瞄准,扣动扳机——
第二发子弹紧跟着飞出。
这一次,子弹打在观察手的小腿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,从楼顶滚下来,摔在下面的棚子上,砸穿棚顶,掉进院子里。
李默放下枪,转身走出杂物间。
孙猴子和老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李默说,“去抓人。”
“排长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那边有人?”
李默没回答,抬眼看向那扇窗户。
窗帘重新拉上了。
主射手还在里面。
但那不重要了。
现在,猎物和猎人的身份,已经调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