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捻到最小,火苗黄豆大,在墙上拖出陈树生扭曲的影子。
他铺开信纸,笔尖悬了半晌,落下去却快得像是要割开纸面。字写得极小,每个字都挤在一起,三寸纸条上密密麻麻压了近百个蝇头小字——东段布防图,弹药库存,换岗时间,指挥部位置。
窗外脚步声碾过碎石。
陈树生手腕一抖,信纸滑进抽屉。他顺手拿起桌上半截烟卷,咬在嘴里,划火柴的手稳稳当当。
脚步声过去了。
他吐出烟,把信纸重新铺平,吹灭洋火。火光熄灭的瞬间,窗外有个人影晃了一下——不是巡逻兵,个头矮,步子碎,一闪就消失在断墙拐角。
陈树生没动,指间的烟燃了半截,灰烬落在地上。他盯着那截断墙看了十几秒,确定没人再折返,才低头继续写。
信写完了。他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,塞进贴身衣袋。想了想,又抽出信纸重新摊开,在末尾加了一行字:“城中粮弹撑不过七日,速攻。”
叠好,塞进衣袋,熄灯。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月亮正被云遮住半边脸。东段阵地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,间隔很久,像打盹的人偶尔翻个身。
陈树生沿着城墙根往东走,步子不急不慢,夹着烟的手自然垂在身侧。路上遇见两个抬伤兵的担架兵,他侧身让路,还点了点头。
“副官这么晚还不歇?”担架兵问。
“查哨。”他说,步子没停。
他拐进一片被炮弹削掉半边的民房废墟。这片区域三天前被重炮犁过一遍,房子塌了七七八八,没人愿意来——夜里常有野狗刨尸体,刨得骨头咯吱响。
陈树生走到第三棵槐树前,蹲下,装作系鞋带。
树根底下有个洞,被枯草盖着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,空的。
他把信塞进去,拽了拽枯草盖好,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。转身的时候,余光扫到什么东西——断墙后面,露出一只眼睛。
孩子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刺眼,瞳孔张得很大,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对上一秒,那双眼睛猛地缩回去,断墙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。
陈树生站在原地,手伸向腰间。
“树生哥?”
背后有人喊他。他猛地转身,看见孙猴子叼着烟走过来,额头上的纱布渗出一小片暗红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陈树生声音有点紧。
“拉屎。”孙猴子指了指旁边的废墟,“那边有个茅坑还能用。你大半夜在这儿转悠啥?”
陈树生松开握枪的手,掏出烟递过去:“查哨。走到这儿听见动静,过来看看。”
孙猴子接过烟,凑到陈树生的洋火上点了,深深吸一口:“这地方闹鬼,白天炸死十几个民夫,全埋那边土堆下了。你闻闻,这味儿。”
陈树生没接话。他余光扫向断墙——那只眼睛不见了。他转身就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“不查哨了?”孙猴子在后面喊。
“查完了。”
孙猴子眯着眼看他的背影,把烟头捻灭在墙上,吐了口唾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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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李默就醒了。
说是醒,其实一晚上没怎么合眼。伤口疼,林婉儿缝得再好也遮不住那一刀贯穿的疼。他翻个身,听到外面有人在吵。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?”
“说一百遍也是这话——没粮了。昨天就该发的,拖到今天,你让我拿什么发?”
李默掀开毯子站起来,抓起枪往外走。
院子里围了一圈人。军需官被两个老兵堵在墙角,脸涨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本账册。围着的人里有机枪手,有王海,还有几个民夫——那个瘦高个汉子站在最前面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“怎么了?”李默挤进去。
军需官看见他,像看见救星:“李副营长!你评评理——这批粮是昨天该发的不假,可我没收到啊!上头没拨下来,我总不能变出来吧?”
“没收到?”李默皱眉,“三天前我从团长那儿要来的那批粮,够一百号人吃五天的,你说没收到?”
军需官翻开账册:“三天前入库五袋米、两箱罐头、二十斤咸菜。当天发了三袋米,剩下两袋米昨天中午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李默盯着他,“一百多号人,两袋米一顿就没了?”
“还有六十几号民夫呢!”军需官急了,“你说过民夫和弟兄们一样管饱,他们一顿能顶两个兵的量,我一个人发粮还能克扣不成?”
李默没说话,伸手接过账册。
账记得很清,每一笔出库都有签字。三天的伙食消耗确实对得上——但总账不对。他翻到入库那页,手指抵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三遍。
“这批粮入库的时候谁在场?”
“我。”军需官说,“还有两个搬粮的民夫,门口站岗的赵大柱也看见了。”
“搬粮的民夫呢?”
军需官愣了一下:“昨天……昨天好像就不见了。”
李默把账册合上,抬起头:“去把赵大柱给我叫来。”
五分钟后,赵大柱来了,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问你,三天前入库的粮,你亲眼看着搬进去的?”
“是。”赵大柱点头,“五袋米,我数的。”
“搬粮的民夫长什么样?叫什么?”
赵大柱张嘴,又闭上。他想了好一会儿,脸憋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叫啥,就知道那两人瘦瘦的,个子差不多高。一个左手有疤,一个下巴有颗痣。”
“你认识他们?”
“不……不认识。好像是上回跟民夫一块儿来的,我以为是军需官找来的帮工。”
李默看向军需官。
军需官也愣住了:“我以为是你安排的帮手!发粮那会儿忙不过来,有人帮把手我就用了,哪想那么多?”
“哪来的帮手?”李默声音冷下来,“民夫里没这两个人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李默把账册拍在桌子上:“从这往后,每一粒米、每一颗子弹入库出库,必须两个人签字。军需官和值班哨兵,两个人同时在场,少一个签字不出库。明白?”
军需官连连点头。
“去清点弹药库存。”李默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军需官跑了。李默站在院子里,看着围过来的人。能站着的兵不到五十个,加上民夫也才刚破百。这点人守一道防线都捉襟见肘,偏偏有人在后院点火。
“李副营长。”瘦高个汉子开口了,“俺们民夫是来帮忙的,可也不能饿着肚子干活。昨晚就一人分了半碗稀粥,今天早上干脆没粮了。俺们不干也成,谁还能逼着饿肚子的人搬石头?”
“给你粮。”李默说,“今天之内,我亲自去弄。”
“去哪弄?”瘦高个汉子不依不饶,“城里能吃的都被搜刮光了,难不成去日本人手里抢?”
李默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跟一个人撞了满怀。
林婉儿。
她端着药盘,白大褂上沾着血迹,头发乱糟糟的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她看见李默脸色不对,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李默侧身要走。
林婉儿拦住他:“伤口换药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现在。”她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伤口的线还没拆,感染了发烧你扛得住?”
李默抿着嘴,站在原地。林婉儿打开药盘,动作麻利地拆开纱布,消毒上药,重新缠好。全程不到三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
缠完了,她收好药盘,抬起头:“你昨晚没换药。伤口渗血,线崩了一根。再这样下去,这条胳膊废了别怪我。”
李默看了她一眼: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去,林婉儿的声音追上来:“三天后拆线,别让我再去找你。”
他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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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整个上午,李默都在翻查物资。
他把所有仓库翻了一遍,连炮弹坑里捡回来的半箱子弹都记了数。陈树生跟在他后面,递账册,递烟,偶尔说几句话。
“这批炸药是昨天下午到的,二十公斤。”
“好。”
“枪械库里少了两把中正式,登记上写的是送去修理,但修理班说没收到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到中午的时候,李默蹲在仓库门口抽烟。账本摊在膝盖上,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排数字,他看了又看,划掉几个,又添上几个。
陈树生递过来一碗水:“查出来什么了?”
李默接过碗,灌了一口:“少了两袋米、一箱罐头、两只鸡、一把中正式、三盒子弹。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,有人搬走的。”
“军需官?”
“他没这个胆。”李默把烟头摁灭,“但他肯定知情。那些数字对不上,入库出库都有他签字,他不可能看不见。”
陈树生没说话,低着头抽烟。
李默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走,去找他。”
军需官住在东城的一间民房里。李默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,看见李默进来,手里的包裹啪嗒掉在地上。
“李副营长……你这是?”
李默没跟他废话,直接掀开床板。床板底下塞了两袋米、一箱罐头。他蹲下翻了翻,又从被子底下摸出十几盒烟。
军需官的脸白了。
“哪来的?”李默问。
“是……是我自己买的!”
“城里买得到米?”李默站起来,“跟我说实话。”
军需官腿一软,跪在地上:“李副营长!不是我贪的!是……是上头有人让我留的,说这批货要补给预备队!我不敢不从啊!”
“预备队?”李默眯起眼,“哪个预备队?团长早就说了,这批粮全供东段。谁的命令?”
军需官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陈树生站在门口,手里的烟燃到尽头也没弹。
“说。”李默蹲下,和军需官平视,“谁让你留的?”
“是……是通讯班的张班长。”军需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他说,这是上面的意思,让我别声张,等调令下来就搬走。我不敢问是哪个上面,他就说,你别管,照做就行。我……我真不知道他是替谁传话。”
李默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“李副营长!”军需官在后面喊,“这些东西你拿走,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李默没回头。
他走到门口,陈树生跟上来:“去通讯班?”
“嗯。”
通讯班在城西的一栋二层小楼里。李默走进去的时候,张班长正在发报,看见李默,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李副营长,有事?”
李默没跟他废话,单刀直入:“军需官说,你让他扣了一批粮。”
张班长愣了一下:“什么粮?我没让他扣过粮。”
“他说是你传的话,说上面的意思,让他别声张。”
张班长的表情变了,从困惑变成警惕:“他这是诬蔑。我跟军需官素无往来,他凭什么说是我的意思?”
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李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是军需官刚写的供词,上面签了字画了押。
张班长接过去看了几秒,笑了:“这能说明什么?他一个人写的,我没在场,没签字,跟我要口供对不上。”
李默盯着他,没说话。
张班长把纸条还给他:“李副营长,你要是怀疑我,尽管查。我没做过的事,谁来查都不怕。”
李默接过纸条,折好放进口袋。他转身走了两步,突然停住:“张班长,你这几天发过几封电报?”
张班长的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我查过通讯记录。”李默转过头,“这几天你发了三十九封电报,全是加密的。发给谁的?”
张班长嘴唇动了动:“军部的常规通讯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军部?”李默笑了,“军部三天前就撤了。你现在跟谁通讯?”
张班长哑了。
李默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是日本人的人?”
张班长的脸白得像纸,但他挺直了腰板:“李副营长,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。我张某人行得正坐得直,你拿不出证据,就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。”
李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好,我查。”
他转身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树生跟上来,低声说:“他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站在通讯班门口,看着街上陆续走过的伤兵和民夫,忽然说:“树生,你觉得咱们能守住吗?”
陈树生愣了一下: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陈树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袋里那块还没送出去的信纸——不对,信已经送出去了。他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那封信已经被他塞进树洞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叔叔。”
他转过身。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断墙拐角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他认出那张纸条——是他昨晚塞进树洞的那张。
男孩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。
“叔叔,”男孩又问了一遍,“你是不是在藏东西呀?”
陈树生的手猛地扣向腰间。
男孩往后退了一步,纸条从他手里滑落,飘到地上。陈树生弯腰去捡,男孩转身就跑,瘦小的身影在废墟间一闪,消失在一堵断墙后面。
陈树生捡起纸条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。
那张纸条上,还留着一条没来得及撕掉的情报——东段弹药库的位置。
而那个男孩,正好住在东段弹药库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