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。”
枪管抵在李默肩头,冰凉的金属贴住灼热的伤口。他咬紧牙关,血从撕裂的袖口渗出,滴在残破的作战地图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
指挥部里烟雾呛人,墙角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伤员——有人呻吟,有人已经没了声息。李默一脚踢开脚边空弹壳,冲门外吼:“医护兵呢?死光了?”
“全城就剩三个医护兵,两个在东线包扎所,一个在西街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脑袋。”孙猴子蹲在门槛上,额头缠着渗血的绷带,“团长,你这伤再不处理,胳膊得废。”
“废不了。”李默抓起桌上半瓶烧酒,牙咬开瓶盖,仰头灌下去大半。烈酒灼烧喉咙,他深吸一口气,把剩下的酒浇在伤口上。
嘶——疼痛像刀子剜进骨头。他浑身肌肉绷紧,额头青筋暴起,却没发出一声惨叫。
“逞什么能。”门外传来女声。
李默抬头。
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女人跨过门槛。齐耳短发,脸上带着硝烟和尘土,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。她肩上挎着急救箱,军装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满是血痂的前臂。
“你是?”李默皱眉。
“第三野战医院,林婉儿。”她走到桌前,把急救箱重重放下,“城里就剩我一个大夫了。其他人都撤了,或者死了。”
“女人?”李默嗤了一声,“这儿不是后方医院,姑娘。回你的救护站去,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“添乱?”林婉儿盯着他还在渗血的肩膀,嘴角一扯,“你这条胳膊再不处理,明天就得锯掉。我见过太多伤口感染截肢的,不差你这一条。”
李默冷冷看着她:“老子守城,不是来让女人伺候的。”
“伺候?”林婉儿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刀刃,“你以为我稀罕伺候你?我是带着医疗队来的,不是来当护士的。三十个伤员还等着我处理,你要是不想我动手,那就自己等死。”
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默叫住她,“你说医疗队?”
“对。”林婉儿转过身,“上面派下来的,刚到城门口就被炮火堵住了。我和四个护士,带着两箱药品,半箱手术器械。”
李默眼神变了。他盯着这个女人看了几秒:“就你们几个人?没派兵护送?”
“兵?”林婉儿苦笑,“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兵,谁都有理由要人,最后谁也没给我派。我们是从北门摸进来的,走了三个小时,路上死了两个护士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李默沉默片刻:“你们死了人?”
“炮火不长眼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小周才十九岁,弹片扎进后颈,当场就没了。我连给她合上眼的时间都没有,只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她说着,已经开始从急救箱往外拿东西。剪刀、镊子、纱布、药粉,一件件摆在桌上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坐下。”她说。
李默没动。
“我说坐下。”林婉儿抬眼看他,“你这条胳膊要是废了,谁来守城?指望那些新兵蛋子?”
这话戳中了李默的痛处。他咬咬牙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。
林婉儿拿剪刀裁开他袖口,露出伤口。血肉模糊,弹片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,深可见骨。
“得先清理,再缝合。”她皱眉,“我没有麻药了,最后几支吗啡昨晚用完了。”
“不用麻药。”李默说,“直接来。”
林婉儿看他一眼,没废话。她拿起镊子,夹住酒精棉球,直接按在伤口上。
李默浑身一颤,牙齿咬得咯咯响,却没动一下。
棉球擦过伤口边缘,带出暗红的血。林婉儿手法极快,三两下清理干净,又换上新棉球。她低头专注地处理伤口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你当过兵?”李默突然问。
“没。”林婉儿手上不停,“我爹是老军医,从小跟着他学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她声音很淡,“三年前淞沪会战,和医院一起被炸了。”
李默没再说话。
林婉儿取出缝合针,穿好线:“忍着点。”
针尖刺入皮肉,李默咬紧牙关。疼痛像电流窜遍全身,他却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地图,一言不发。
林婉儿开始缝合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针线穿过皮肉,拉紧,再穿一针。她手法极稳,每一针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孙猴子探头进来:“团长,东线又打起来了,老猫让我问你——”
“等会儿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让她先缝完。”
孙猴子缩回头。
林婉儿继续缝合,手速越来越快。最后一针穿过皮肉,她利落地打了个结,剪断线头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着,开始包扎,“三天内别沾水,别使劲。要是发烧了马上来找我。”
李默活动了一下肩膀,伤口被包扎得很好,不那么疼了。他站起身,冲林婉儿点了点头: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婉儿收拾急救箱,“我还有个事要问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这儿有干净的水吗?医疗队的人三天没洗过了,全是血和汗。”
李默想了想:“后院有口井,水是干净的。你去用。”
“好。”林婉儿背上急救箱,“那三十个伤员的药品,我放你指挥部后面那间屋里了。你派个人看着,别让人偷了。”
“偷药的?”
“现在城里什么都缺,药品比黄金还贵。”林婉儿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一眼,“你的伤,要是觉得不对劲,随时来找我。”
她说完,大步走了出去。
李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沉默片刻,转头对孙猴子说:“去,查查这个女人的底细。”
“查?”孙猴子一愣,“她不是上面派来的医疗队吗?”
“派来的是医疗队,不一定是她。”李默说,“内鬼的事还没完,老子不能信任何人。”
孙猴子点头:“明白。”
李默拿起桌上的地图,铺开。东线阵地已经只剩最后两道防线,西线也岌岌可危。日军坦克还在城外集结,随时可能发起总攻。
他盯着地图,脑子里飞快盘算着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林婉儿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:“喝点水。”
李默抬头看她。
林婉儿把缸子递过去:“井水,我烧开了。你刚才流了不少血,该补点水。”
李默接过缸子,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舒服多了。
“谢了。”他又说了一次。
“不用谢。”林婉儿在桌边坐下,摘下军帽,露出一头短发。汗水顺着发丝滴下来,她拿袖子擦了擦,“你们这儿,还能守多久?”
李默眉头一皱: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问问。”林婉儿说,“我来的时候,看到城墙上全是缺口,城外到处都是尸体。你们这城,还能守多久?”
“守到死。”李默说。
“死?”林婉儿笑了,“死容易,活着才难。你们要是死了,城就没了。城没了,老百姓怎么办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李默盯着她,“投降?”
“我没说投降。”林婉儿说,“我是说,你们得活下来。活着才能守城,死了什么都守不住。”
李默沉默。
林婉儿站起身:“我去看伤员了。你记得按时换药。”
她说完,又走了出去。
李默看着门口,眼神复杂。
他就着烛光重新审阅地图,手指划过每一道防线。
“团长。”孙猴子从门外探头进来,“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林婉儿,是第三野战医院的外科大夫。三年前淞沪会战时跟着她爹一起撤出来,她爹死了,她接着干。后来跟着部队转战各地,这次是上面直接调来的。”
“上面调来的?”李默皱眉,“谁调的?”
“听说是个姓陈的师长。”孙猴子说,“具体是谁,查不到。”
李默沉思片刻:“她有没有问题?”
“应该没问题。”孙猴子说,“我让人查了她的军籍档案,对得上。而且她身上那股子杀气,不是装的。”
“杀气?”
“对。”孙猴子说,“她杀过人。”
李默抬头。
孙猴子继续说:“她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把手枪,枪管是热的。我问过她,她说路上遇到两个散兵游勇想抢药品,被她打死了。”
李默沉默。
“团长,”孙猴子小声说,“这女人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说,“去,让人盯着她。别让她出事,也别让她惹事。”
孙猴子点头,转身走了。
李默重新看向地图。窗外传来零星的枪声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脚步声又响起。林婉儿再次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:“你这儿太暗了。我给你找了盏灯。”
她把灯放在桌上,点亮。
烛光跳动着,映照在她脸上。李默这才看清她的脸。五官端正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发白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两团火在烧。
“谢谢。”李默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林婉儿说,“我是大夫,不是来当保姆的。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多撑几天。我带来的药品不够,得等下一批。”
“下一批?”李默皱眉,“还有医疗队要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婉儿说,“我是先头部队。要是我们活下来了,后面自然会有人来。要是活不下来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那就不用等了。”
李默沉默。
林婉儿转身要走,突然又停下来:“对了,你脖子后面那道疤,是怎么来的?”
李默一愣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。那道疤他很熟悉,是七年前留下的。
“打仗留下的。”他说。
“七年前?”林婉儿问。
李默心头一凛:“你怎么知道是七年前?”
林婉儿没说话。
她盯着李默的脸,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。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不敢确定。
“你……七年前,是不是在南京待过?”她问。
李默瞳孔骤缩。
七年前,南京。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事。他杀了三个日本人,救了一家人,自己也差点死在刀下。那道疤,就是那时候留下的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李默盯着林婉儿,手按在腰间手枪上。
林婉儿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李默,眼神闪烁。
几秒钟后,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:“我叫林婉儿,第三野战医院的外科大夫。其他的,不用问了。”
她说完,快步走了出去。
李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眉头紧锁。
她认识自己。
她一定认识自己。
可为什么不说?
他摸到后颈那道疤痕,手指摩挲着那道凸起的伤痕。
七年前,他救过一家人。那家的女儿,好像也是这么大……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孙猴子撞开门,脸色煞白:“团长!东线阵地上发现了日军特种兵!他们摸进来了!”
李默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枪,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刺耳。他冲出门,身后煤油灯的烛火被风带得剧烈摇晃,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林婉儿站在走廊拐角,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,刀锋映着微光。她看着李默冲出去的背影,嘴唇微微颤抖。
她知道,那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