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猴子把枪往地上一顿,额头伤口渗出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。
“连长死了,还有排长。排长死了,还有班长。你算个什么东西?一个被绑在城墙上等死的逃兵!”
身后十几个老兵跟着起哄,枪托砸地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老猫站在最前面,左手缠着绷带,右手已经按在了枪栓上。
李默没说话。他弯腰从脚边捡起那把染血的机枪——枪管滚烫,烫得他掌心皮肉滋滋作响,他却像没感觉似的,转身,枪口对准副官。
“你干什么!”中士吼道,拔出腰间手枪就要冲上来。
李默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。
“别动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耳朵里。
副官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:“李默,你敢——”
枪响了。
三发点射,呈品字形钻入副官胸口。血雾溅起,副官仰面栽倒,眼睛瞪得滚圆,死不瞑目。
全场死寂。
孙猴子的手僵在半空,老猫猛地后退一步,枪都没来得及拔出来。
李默把枪管往下一压,还在冒烟的枪口对准地面,目光扫过所有人:“他通敌,证据在缴获的地图里。东段防线的城防薄弱点,是他亲手标注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染血的日军地图,展开,举过头顶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地图上,东段防线的标注清清楚楚,箭头指向一个标红的圆圈——那里是城墙最薄弱的位置,一旦被炮火集中轰击,整段城墙都会塌。
“这是我审讯俘虏时发现的。”李默的声音沉下去,“他出卖了连长,出卖了你们所有人。”
孙猴子盯着地图,瞳孔猛缩。他认得副官的笔迹——那个标注歪歪扭扭,和他平时写字一模一样。
“狗日的……”孙猴子牙咬得嘎嘣响。
老猫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:“那昨晚那批物资——”
“也是他干的。”李默把地图往兜里一塞,“他深夜和商人交易,我亲眼看到的。”
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中士握着枪的手在发抖,他看着副官的尸体,又看看李默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把枪收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那现在谁来指挥?”有人怯怯地问。
孙猴子重新看向李默,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:“就算他是内鬼,你也不能说接就接。连长死前说了什么?他让你指挥了?”
李默摇头:“他让我活着。”
“那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你们还在尿裤子!”李默猛地抬高声音,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凭老子带着你们打退了那一波鬼子,凭老子砍断枪托炸了坦克,凭老子亲手抓了俘虏审出了情报!”
他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你们有谁干过这些事?站出来!老子把指挥权交给他!”
没人说话。
孙猴子看了看左右,那些老兵们都低下了头。他自己也张了张嘴,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李默把机枪往肩上一扛,大步走到阵地中央,一脚踹开一块碎石,踩在弹坑边缘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服。换我,我也不服。”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,“但现在是打仗,不是论资排辈。谁能让你们活着回去,谁就有资格坐这个位置。”
“那你怎么让我们活着?”老猫问,声音带着沙哑,“东段阵地已经崩了,鬼子第二波冲锋马上就到,弹药不够,人手不够,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。”
李默盯着他:“你想听真话?”
“废话。”
“真话就是,我也不知道。”李默把机枪往地上一顿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城破了,我们都得死。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这儿,不如拼一把。”
“拼输了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“输了就输了。反正都是一死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要是赢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卷起的烟尘上。
“赢了,咱们就是英雄。就算死,也是站着死的。”
孙猴子沉默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:“行,老子跟你干。”
他捡起枪,走到李默身边,站定。
老猫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来。剩下的老兵面面相觑,一个接一个地拿起武器,围拢过来。
中士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狠狠啐了一口:“操,老子也不当孬种!”
李默看着眼前这支队伍——三十七个人,伤残过半,弹药不足,阵地已经塌了一半。
就这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外面那支鬼子小队,至少有三百人,还有两辆战车。一旦他们攻破城墙,城里三万多百姓,全都得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城墙缺口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所有人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李默回头,目光如铁:“我李默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要是守不住,我提头来见!”
没人接话。
远处,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。烟尘滚滚,两辆日军战车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,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。
孙猴子咽了口唾沫:“头儿,他们来了。”
李默把机枪架在城墙上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发炮弹呼啸而来,在城墙上炸开一道缺口——碎石飞溅,有人惨叫着倒下。李默没有回头,手指扣在扳机上,盯着那辆战车越逼越近。他知道,这一仗,不是他死,就是城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