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猛地一跳,将沈清漪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她指尖拈着那封密信,信纸泛黄,墨迹却新——有人刚将它塞入妆奁底层,动作仓促,墨还没干透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春兰,你进来时,外头可有人走动?”
身后脚步一顿。
“回小姐,奴婢来时,廊下无人。”
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几分关切。沈清漪合上妆奁,转身看向这个服侍她五年的丫鬟。春兰垂手立在门边,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。
“过来。”
春兰走近,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手中的信纸。
沈清漪将信纸平摊在桌上。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三日后清算,族老已定下婚事。梁渊,即汝生父。”
春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虽只一瞬,却足够。
“你怎么看?”沈清漪语气平淡,手指轻轻敲着纸面,“这封信,像是真的吗?”
“小姐,这……”
“是真是假不重要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重要的是,写信的人希望我怎么做。若信是真的,我该慌乱,该惊慌失措,该去找族老求情,或去找梁渊相认。若信是假的,我不过虚惊一场。”
她抬眸,目光落在春兰脸上。
“可无论真假,这封信都证明一件事——有人能随意进我的房间,翻我的东西,放下一封信还不被察觉。”
春兰垂下眼睫,手指捏住了衣袖边角。
沈清漪笑了。
“你跟了我五年。你娘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,母亲去后,你被拨到我身边。这么多年来,你替我传了多少次话?替三叔传了多少次?”
“小姐!奴婢冤枉!”春兰猛地跪地,声音发颤,“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,怎会做出这等背主之事!”
“背主?”沈清漪慢悠悠道,“你还没背主,只是通风报信罢了。你从不敢偷东西,从不敢撒谎太大,只敢在传话时多说一句、少说一句。这样的小错,即便被发现,也只会挨几句骂,不会丢了性命。”
她走到春兰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“可这次,你放了一封信。这封信,是要我去送死。”
春兰的眼泪滚落,却一言不发。
“说吧,谁让你放的。”
沉默。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三叔那边,你一直有联系。可这封信不是他的意思。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三叔虽想控制我,却不会在清算前夜逼我临阵脱逃。他需要我留在府里,乖乖认罪,乖乖嫁人。若我跑了,他拿什么向族老交代?”
春兰的目光闪烁了一瞬。
“所以,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你背后还有另一人,一个不希望我在清算时留在府里的人。这个人想让我在清算前逃跑,或者惊慌失措,做出什么蠢事来。”
她看着烛火,声音轻得像自语。
“是谁呢?是谁不希望我与族老正面交锋?”
春兰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“小姐果然聪明。”
那语气,不再是方才的慌乱。
沈清漪眯起眼。
“可惜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春兰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尘,那张脸上再没有半分卑怯,“您以为,您揭穿了我,便占了上风?”
“我从未这么以为。”
“那我送您一句话。”春兰凑近,压低声音,“您母亲的死,不只是族老们的手笔。那件事,牵扯的人,比您想的要多得多。”
沈清漪的手一紧。
“您以为,您公开商路,就能威胁族老?您以为,您手里那些账簿、那些地契、那些契约,就能让族老们退步?”春兰轻笑,“他们怕的,从不是您。他们怕的,是您背后的人。”
“我背后?”
“您生父。”
沈清漪眉头皱起。
“梁渊,四海会幕后东家,手眼通天的人物。他为何抛下您母亲?为何将您留在沈府?您以为,他不知道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?”春兰的笑意更深,“他知道。他全都知道。他只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您这把刀,磨得够快,够利。等您替他,搅浑京城的水。”
沈清漪后退一步,后背抵住桌角。
她忽然明白,她一直在追查的那条线,不是她一个人在查——有人在背后,推着她往前走。
她的每一步,都踩在别人预设的棋格里。
“这封信,是谁让你放的?”她再次问道,声音冷得像刀。
春兰不答,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,随手丢在地上。
令牌漆黑,正面刻着一个“梁”字,背面是小篆——“四海”。
“您要找的答案,都在里面。只是,您敢要吗?”
沈清漪弯腰,拾起令牌。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,她握紧,指节泛白。
春兰退后一步,脸上露出最后一丝笑意。
“小姐,今夜之事,我会上报。您有三日时间准备,三日之后,清算照旧。至于这枚令牌——您最好留着,也许,它能在关键时候,救您一命。”
她说完,转身推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漪独自站在房中,盯着手中的令牌。
烛火忽明忽暗。
她将令牌收入怀中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三件事。
第一,查春兰近三个月所有外出记录。
第二,找到梁渊的下落。
第三,准备清算时的反击方案。
她写完,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塞入袖中。
窗外夜风拂过,吹得烛火险些熄灭。
她没去扶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着沈府深处那一片黑暗。
三日后,清算。
她本以为是族老设的局,现在看来,局更大。
大到,她可能根本收不了网。
可那又如何?
她沈清漪,从来就不是甘愿做棋子的人。
既然有人想推她入局,那她便把这局,掀个底朝天。
她关上窗,吹灭烛火,躺回床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。
令牌在怀中,烫得灼人。
翌日清晨,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福的声音从帘外传来:“小姐,不好了!绸缎庄的赵掌柜被巡检司抓了!”
沈清漪翻身坐起。
“什么罪名?”
“说……说是偷税漏税,王巡检亲自带人去的,如今人已经关进了东城大牢!”
王巡检,沈怀仁的连襟。
她冷笑,果然,清算还没开始,三叔已经动手了。
她快速梳洗,换上一身素衣,吩咐阿福备车。
“小姐,您要去巡检司?”阿福面露担忧,“那王巡检是沈三爷的人,您去了,只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沈清漪整理着衣袖,语气平淡,“他们抓我的人,我便去要人。这不是天经地义?”
“可您若是去了,不就等于承认您与赵掌柜的关系?”
沈清漪扬起眉。
“承认又如何?”
她走出门,身后跟着阿福和几个新提拔的小厮。
马车在巡检司门外停下时,门口的差役已认出她。
“沈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要见王巡检。”
差役对视一眼,一个跑进去通报,另一个拦在门前。
“沈小姐,王大人正在审案,怕是不方便……”
沈清漪不看他,径直往里走。
“沈小姐!沈小姐!您不能硬闯!”差役连忙拦住,却被阿福一把推开。
“让开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。
王巡检从公堂里迎出来时,脸上堆着笑:“沈小姐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。”
“王巡检客气。”沈清漪站定,“我今日来,只为一人。绸缎庄赵掌柜,请王巡检高抬贵手。”
“哎哟,沈小姐,这可不好办。那赵掌柜偷税漏税,证据确凿,下官按律办事,不好徇私啊。”
“证据确凿?”沈清漪挑眉,“那证据,是王巡检亲自查的,还是有人递上来的?”
王巡检脸色微变。
“王巡检,我敬你是长辈,才登门说话。你若执意不放人,我便只能去府衙递状子,告你滥用职权,私设罪名。”
“沈小姐!你可别乱说!”
“那就放人。”
王巡检咬牙,脸色铁青。
僵持片刻,他招来手下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片刻后,赵文被带出来,虽有些狼狈,却并未受伤。
沈清漪松了口气,朝王巡检微微颔首:“多谢王巡检通情达理。改日,我必登门道谢。”
她带着赵文走出巡检司,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出一段路后,赵文低声道:“小姐,这次多谢您相救。可那王巡检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“他抓你,只是为了敲山震虎,让我知道三叔的手有多长。”
“那您打算……”
“三日后才清算,还有时间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“赵叔,你说过,我母亲当年留了一条暗线,专门应对这种局面?”
赵文脸色一变:“小姐,那条线,动不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那条线,是您母亲留给您的最后一张牌。一旦动了,便再无退路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还有退路吗?”
赵文无言以对。
马车在绸缎庄门前停下,沈清漪下车,刚进后堂,便见钱四海迎上来。
“小姐!不好了!周账房被人从家里带走了!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“谁带走的?”
“不清楚,只说是几个穿着官服的人,说周账房涉及一桩旧案,要带去问话。”
旧案。
沈清漪攥紧拳头。
三叔,不止动了她的人,还动了周账房。
周账房手里,有母亲当年的账册,那些账册,是她清算时最重要的筹码。
没了那些账册,她即便公开商路,也少了几分分量。
“小姐,怎么办?”钱四海焦急万分,“周账房若出事,那些旧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“备车,去白家。”
“白家?江南首富白家?小姐,您找白景行?”
“对。”
她睁开眼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既然三叔要玩大的,那便陪他玩到底。”
马车驶向白府时,阿福从外头递进一张纸条。
“小姐,门房传进来的,说是一个小童送来的,指名给您。”
沈清漪接过,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——
“小心。”
没有落款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只觉得字迹有些眼熟,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她将纸条收起,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。
这趟浑水,越来越深了。
白府门前,白景行亲自迎出来。
“沈小姐,稀客。”
“白掌柜,打扰了。”沈清漪福了一礼,“今日登门,有事相求。”
“进屋说话。”
白景行将她引入书房,奉上茶后,屏退左右。
“沈小姐请讲。”
“我需要一笔银子,尽快。”
白景行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倒了两杯茶,推给她一杯。
“多少?”
“三万两。”
白景行端着茶杯的手一顿。
“沈小姐,三万两可不是小数目。你的绸缎庄,可值不了这个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端起茶杯,“所以,我用别的东西抵押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清漪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,放在桌上。
白景行看到令牌,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四海会的令牌。”
白景行沉默片刻,将令牌推回去。
“这令牌,我不敢收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收了它,便等于与四海会为敌。”白景行叹口气,“沈小姐,我不知道你怎么拿到这令牌的,但我劝你,尽快将它处理掉。这东西,烫手。”
沈清漪收回令牌,眉头微蹙。
“那三万两……”
“我可以借你。”白景行打断她,“不要抵押,只收利息。”
“白掌柜,这……”
“沈小姐,我欣赏你的胆识与手腕,也看好你的商路。这笔银子,算我入股你的绸缎庄,日后你赚了钱,我分红便是。”
沈清漪看着白景行,心思急转。
白景行是江南首富,精明至极,他愿意借银子,绝不只是欣赏那么简单。
他在赌,赌她能撑过这场清算,赌她日后能带来更大的利益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利息多少,分红如何,立字据为证。”
“爽快。”
两人立下字据,白景行吩咐账房去取银票。
沈清漪喝了一口茶,忽然问:“白掌柜,你可听说过梁渊这个人?”
白景行端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颤。
“沈小姐,你为何问这个?”
“好奇。”
白景行沉默许久,低声道:“梁渊这个人,你不该打听。他虽名义上是四海会东家,可他的身份,远不止于此。”
“远不止于此?”
“他背后的势力,牵扯到朝堂。当年你母亲嫁入沈家,便是为了摆脱那段关系。可惜……”
白景行没再说下去。
沈清漪攥紧茶杯。
母亲嫁入沈府,是为了摆脱梁渊?
那梁渊,究竟是谁?
银票取来后,沈清漪起身告辞。白景行送她到门口,低声道:“沈小姐,一切小心。清算那日,怕是场恶战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马车驶离白府,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三万两银子到手,可周账房和那些账册,依然下落不明。
若拿不到那些账册,她清算时便少了一张王牌。
她正思索对策,马车忽然猛地一顿,她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阿福的声音在外头响起:“小姐,有人拦路!”
沈清漪掀开车帘,便见一个黑衣女子骑马挡在路中央。
那女子翻身下马,走到车前,淡淡道:“沈小姐,我家主子有请。”
“你家主子是谁?”
“您去了便知。”
沈清漪盯着她,沉默片刻,问:“若我不去呢?”
“那您便永远找不到周账房和那些账册。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“带路。”
马车掉头,驶入一条偏僻小巷,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。
黑衣女子推开院门,引她入内。
堂中坐着一人,背对着她。
“沈小姐,久仰。”
那声音,低沉,带着几分沙哑。
沈清漪心头一跳。
她认得这个声音。
那人转过身,露出一张清俊却冷漠的脸。
梁渊。
她生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