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一跳。
沈清漪指尖按在账册边缘,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。庭院里,三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,为首那人腰间玉牌在月色下泛着冷光——二房管事沈福。
她唇角微勾。
“秦掌柜,今日就到此为止。”指尖将账册合拢,推到桌角,“这批丝绸走水路,三日后亥时出城,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对面坐着的锦袍商人愣了一瞬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。这位侯府嫡女面色蜡黄,说话时总要咳两声,可方才拨算盘的手指稳得像铁铸的。
“沈姑娘放心。”他起身,拱手,“只是...二房那边似有动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“他们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时,她已将药碗端到唇边。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,眼角余光瞥见沈福带着两个家丁闯进来,满脸横肉堆出假笑。
“大小姐,这么晚还不歇着?”
沈清漪咳了两声,放下药碗:“福叔来得巧,正好替我给母亲传句话——明日的药膳,我荐用新来的川贝。”
沈福目光在屋内逡巡,帐册早已不见,桌上只剩药碗和半盏残茶。他咬牙,又挤出笑:“大小姐,二爷吩咐了,三日后要查府中账目,各房不得私藏账册。小的也是奉命行事——”
“查账?”她抬眸,眼神清澈无辜,“福叔若要查,现下便可。我院里统共就三本账,一本月例,一本药钱,还有一本...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叩桌面:“是母亲病时我代管的私账。”
沈福脸色微变。侯夫人病重那年,二房曾趁机挪用过公中银两,这事儿若抖出来...
“大小姐说笑了。”他后退半步,“小的哪敢查您的账。只是二爷说了,府中近来开销异常,怕是有外人做手脚...”
“福叔是说我私通外人,中饱私囊?”
沈清漪站起身,身形单薄,气势却陡然凌厉。她向前一步,沈福便退一步,直到后背撞上门框。
“大小姐误会了——”他额头冒汗。
“误会?”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,“那福叔能否解释,三日前你与西城钱庄的赵掌柜,在醉仙楼密谈何事?”
沈福脸色煞白。
“大小姐明鉴!那赵掌柜不过是——不过是——”
“不过是二爷托你找他借印子钱,周转府中亏空。”沈清漪将信函放在桌上,“母亲病重那年,二爷挪用三千两填补赌债。这笔账,福叔可还记得?”
沈福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大小姐饶命!小的也是被逼无奈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账我不查,人我不动。但你要替我传句话给二叔——”
她弯腰,在沈福耳边低语:“若他再动我铺子的主意,我不介意把当年的事,一五一十禀给父亲。”
沈福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秦掌柜从屏风后转出,面色凝重:“沈姑娘,二房这一查,怕不止是账目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回到桌边,翻开那本伪装过的账册,“赵掌柜是我的人。”
秦掌柜愣住。
“醉仙楼密谈那晚,是我让赵掌柜去的。”她抬眸,眼底清明如镜,“我要看看,二房到底有多少底牌。”
“那您方才...”
“信是假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沈福的反应是真的。”
秦掌柜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位大小姐足不出户,却把府中每个人算得死死的。
“可二房背后...”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二爷近来与户部侍郎刘大人走得近。若刘大人插手,咱们的生意怕是藏不住。”
沈清漪指尖顿住。
户部侍郎刘大人,掌管天下盐铁税赋。若他盯上她的产业...
“明日把绸缎庄的账册全部销毁,换成三年前的旧账。”她吩咐,“茶庄的货暂时停运,等风声过去再说。”
“那三日后查账...”
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秦掌柜走后,沈清漪独自站在窗前。夜风裹着药香,她缓缓攥紧拳头。
隐忍五年,暗中经营三条商路、四家铺子、七处货源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步都在为将来铺路。
可这条路,似乎越来越窄了。
三日后,查账如期而至。
二房沈二爷亲自带人上门,身后跟着账房先生和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。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厅,手指敲着桌面:“清漪侄女,不是二叔不信任你。府中近来开销涨了三成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沈清漪端着药碗,轻轻吹了吹热气:“二叔要查,只管查。我院里的账本都在桌上。”
沈二爷瞥了一眼那三本薄薄的账册,嗤笑一声:“就这么点?”
“二叔嫌少?”她放下药碗,“那不如让账房先生把我这五年来的月例都算一算,看看是不是少了哪笔进项?”
沈二爷脸色一僵。他这些年明里暗里从大房扣下的银子,少说也有两千两。若真翻起旧账...
“侄女说笑了。”他摆手,“账房,查。”
账房先生翻开账册,眉头渐渐拧起。他翻了又翻,抬眼看向沈二爷,摇了摇头。
“二爷,这账...没有问题。”
沈二爷猛地站起来:“怎么可能?!”
“确实没有问题。”账房先生将账册递过去,“收支分明,分毫不差。”
沈清漪端起药碗,小口啜饮。那三本账确实货真价实,只是伪装过的账册早在昨夜就被她烧了。
“二叔若还不放心,不如到我房里看看?”她起身,“我这病秧子,除了吃药,还能做什么?”
沈二爷咬牙。他明知这丫头有猫腻,却抓不到把柄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家丁冲进来,在沈二爷耳边低语几句。
沈二爷脸色骤变,猛地看向沈清漪:“你——你动了茶庄的货?”
“什么茶庄?”她一脸无辜,“二叔,我这身子连门都出不了,哪能动什么茶庄?”
“少装糊涂!”沈二爷拍案而起,“茶庄的货三日前就被调走了,是不是你授意的?”
沈清漪放下药碗,缓缓站起身:“二叔,你派人盯我的梢?”
沈二爷一愣,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他确实派人监视她的院子,却没想到她会反过来将他一军。
“侄女啊,”他放软语气,“二叔也是为你好。你一个姑娘家,身子又不好,别成天想着做生意。万一赔了,侯府的脸面往哪搁?”
“二叔放心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身子虽弱,脑子还好使。再说,就算赔了,也是我自己的嫁妆,不花侯府半分钱。”
沈二爷脸色铁青,却无话可说。这丫头的嫁妆是她生母留下的,他确实管不着。
“好,好。”他连连点头,“既然侄女这么说,二叔就不操心了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三日后,西城铺子的地契要到期了。侄女那间绸缎庄,怕是也得拿出来,让族里重新议价。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西城铺子是她生母的产业,地契在她手里。若族里重议,二房必定会从中作梗,把铺子吞了去。
“二叔,那铺子是家母的私产。族里没权动。”
“私产?”沈二爷冷笑,“你母亲嫁进侯府,她的产业自然就是侯府的产业。侄女,你难道想独吞?”
正厅里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漪身上。
她攥紧袖口,指尖泛白。
“二叔误会了。”她开口,语气平静如水,“家母的产业,我自然不敢独吞。只是...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:“这铺子,家母临终前写了遗书,要留给我的嫁妆。遗书在族谱处有备案。”
沈二爷脸色一变。
“侄女,你莫要胡说。族谱处哪有...”
“二叔若不信,只管去查。”她打断他,“若查不到,我愿把铺子双手奉上。”
沈二爷盯着她,目光阴晴不定。
他当然查过,族谱处确实有一份遗书备案。这也是他迟迟不敢动那铺子的原因。
“好,好。”他连说两个好字,转身就走,“侄女好手段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沈清漪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,才缓缓松开口。
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血印。
她回到房里,关上房门,终于忍不住咳了起来。药碗里的汤汁随着咳嗽晃动,溅在桌上。
“小姐!”丫鬟青萝慌忙过来,“您又动气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漪摆摆手,擦了擦嘴角的血丝,“去把赵掌柜叫来。”
青萝欲言又止,终究转身出去。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二房突然发难,背后定有人撑腰。户部侍郎刘大人虽然与她无冤无仇,但若二房拿她当投名状...
她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不行。不能坐以待毙。
她走到书桌前,提笔写下一封信函。字迹娟秀,却透着凌厉刀锋。
信写成时,赵掌柜到了。
“沈姑娘,这么急唤我来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二房今日查账,被我挡回去了。”沈清漪将信递给他,“但三日后,他们会动西城铺子的主意。你连夜把这封信送到刘府,亲手交给刘大人的管家。”
赵掌柜接过信,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:“姑娘,您这是...”
“我要见刘大人。”她淡淡道,“以玉面财神的身份。”
“姑娘三思!”赵掌柜急道,“您的身份若暴露,侯府那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“但若不见刘大人,我的产业就保不住。二房背后有他撑腰,只要他松口,二房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赵掌柜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赵掌柜回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道,“若有意外,烧了信,保命要紧。”
赵掌柜心头一暖,郑重拱手:“姑娘放心。”
门关上后,沈清漪独自站在烛火前。
她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打开柜子,取出一只檀木匣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块玉佩,通体墨绿,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这是她生母留下的信物。
她握紧玉佩,指尖摩挲着纹路。
母亲临终前说,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,就拿着玉佩去城东的醉仙楼,找一个姓林的掌柜。
她一直没去。
因为她相信,凭自己的手腕,不需要这最后的退路。
但现在...
她将玉佩放回匣子,合上。
还不到时候。
三日后,西城铺子的地契重议。
沈清漪早早到场,坐在角落,手里捧着药碗。沈二爷坐在主位,身边是族中几位长辈,以及——
户部侍郎刘大人。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他怎么会来?
刘大人坐在上首,手指轻敲桌面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。
“既然人都到齐了,就开始吧。”沈二爷开口,“西城那间绸缎庄,原是清漪侄女母亲的私产。如今侯府开支紧张,族里商议后决定,将铺子收回公中,重新议价出租。”
“二叔,这不合规矩。”沈清漪开口,“遗书在族谱处有备案,铺子是我的嫁妆。”
“遗书?”沈二爷冷笑,“侄女,你说的那份遗书,昨儿个我去查了,族谱处根本没有。”
沈清漪一愣。
不可能。她明明亲眼看着母亲将遗书交给族谱处的管事...
“二叔,你莫要信口开河。”
“我信口开河?”沈二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族谱处管事出具的证明,你母亲根本没有留下遗书。”
沈清漪接过那张纸,目光一扫,脸色煞白。
纸上确实有族谱处的印章,还有管事的签名。
但她知道,那是假的。
“二叔,你伪造文书?”
“侄女,说话要有证据。”沈二爷一脸无辜,“你若不信,可以让刘大人查证。”
刘大人开口,声音低沉:“沈姑娘,本官今日来,就是替侯府做个见证。若你拿不出遗书,这铺子就得按族里规矩办。”
沈清漪攥紧袖口。
三日前她还自信满满,笃定遗书能挡二房一手。却没想到,二房竟敢伪造文书,还拉来了刘大人坐镇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丫鬟冲进来,在她耳边低语:“小姐,青萝姐姐被抓了!”
沈清漪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”
“昨夜青萝姐姐出门,被巡夜的官兵抓了去。他们说她是...是朝廷要犯的同党。”
沈清漪脑中轰鸣。
青萝是她最信任的丫鬟,昨夜她让青萝去给赵掌柜送信...
“刘大人。”她转向刘大人,“我丫鬟被抓之事,您可知情?”
刘大人挑了挑眉:“本官不知。不过既然与朝廷要犯有关,恐怕得好好查查。”
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分明是二房和刘大人联手设的局。他们先伪造文书,再抓走青萝,就是为了逼她就范。
她看着桌上的地契,又看看二房得意的嘴脸,再看看刘大人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终于,她开口:“二叔,铺子的事,我认了。”
沈二爷笑了:“侄女果然识大体。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丫鬟无罪,放了她。”
沈二爷看了刘大人一眼,刘大人微微点头。
“好说,好说。”沈二爷笑道,“侄女放心,只要铺子的事定了,人自然会放。”
沈清漪拿起笔,在地契上签了字。
她的手很稳,眼神却很冷。
这笔账,她记下了。
回到房里的那一刻,她终于撑不住,咳出一口血。
青萝已经被放回来了,跪在床边哭:“小姐,都是奴婢不好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沈清漪擦去嘴角的血,“去把赵掌柜叫来。”
“小姐,您先养伤——”
“去。”
赵掌柜来时,沈清漪已经坐起身,脸色苍白,眼神却异常锐利。
“刘大人今日来侯府,不只是为了铺子的事。”她开口,“他是想试探我。”
赵掌柜一愣:“姑娘何出此言?”
“若他真想帮二房吞铺子,大可直接下令,不必亲自到场。”她分析道,“他来,是想看看我这个玉面财神,究竟会不会出手。”
赵掌柜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姑娘今日示弱...”
“正中他下怀。”她闭了闭眼,“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她睁开眼:“刘大人既然想试探我,说明他对我有兴趣。他需要我的钱,也需要我的渠道。”
“那姑娘打算...”
“明日,你去刘府送拜帖。”她淡淡道,“就说玉面财神想见他一面。”
赵掌柜愣住:“姑娘,您要以真面目见他?”
“不。”她笑了笑,眼底闪过狡黠,“我要让他以为,我是替他办事的傀儡。”
三日后,醉仙楼。
沈清漪戴着帷帽,走进二楼雅间。刘大人已经坐在里面,看到她进来,挑了挑眉。
“玉面财神?”
“刘大人。”
她坐到他对面,摘下帷帽,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——那是她易容后的模样。
“本官听说,你要与我合作?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不是合作,是投靠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不过是个商人,需要大人庇护。”
刘大人笑了笑:“商人可不会在短短三年内,建起三条商路、四家铺子。”
“大人过奖了。”
“本官很好奇,”他身体前倾,“你为何要选择本官?”
“因为大人能给我想要的东西。”她直视他的眼睛,“而大人想要的,我也能给。”
刘大人沉默片刻,突然大笑:“好,好。那你说说,本官想要什么?”
“银子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大人要往上爬,需要银子铺路。而我能给大人想要的银子。”
刘大人收起笑容,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:“你不怕本官事后翻脸?”
“怕。”她笑了笑,“所以我留了一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,推到刘大人面前:“这是我与大人见面的证据。若我出事,这封信会送到都察院。”
刘大人脸色一沉。
“你威胁本官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她淡淡道,“只是自保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刘大人忽然笑了:“有趣。本官很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。”
他站起身,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沈清漪没有握他的手,而是站起身,微微欠身:“那就不打扰大人了。”
她转身走出雅间,直到走出醉仙楼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指尖仍在颤抖。
她赌赢了。
可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刘大人不是善茬,二房不会善罢甘休,而她手里能用的牌,已经所剩无几。
回到侯府时,夜色已深。
她推开房门,却愣住了。
书桌上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。
她拆开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青萝已叛变,三日后的货船,是陷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