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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簟秋 · 第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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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堂孤影

5616 字 第 2 章
“他果然没来。” 沈清漪端坐喜堂,指尖掐进掌心。红盖头遮住视线,只能看见脚下青砖缝隙里,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旋。 吉时已过半个时辰。 宾客们的窃语声像潮水漫进来:“将军又出征了?”“这算什么事,新娘子一个人拜堂?”“听说圣旨赐婚,将军连面都没露……” 她唇角勾了勾。 早就猜到了。 那日在宫中领旨,顾北霆看她时,眼神像看一件需要安置的物件。交接完毕,转头就走,铠甲声铿锵远去,连句客套话都没留。 冷面将军,铁血无情,从不把儿女情长放眼里。 挺好。 “姐姐——”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喧哗,“姐姐怎么还坐着?莫不是等得睡着了?” 沈清漪微掀盖头一角。 庶妹沈清雪站在三步外,杏眼含笑,朱唇微翘,一袭石榴红裙艳得扎眼。身后跟着几个未出阁的姑娘,正掩着嘴笑。 “将军有军务在身,自当以国事为重。”沈清漪声音轻软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,“清雪妹妹若觉得无聊,不如先去吃杯喜酒。” “喜酒?”沈清雪走近两步,声音拔高,“姐姐这喜酒,怕是得自己喝了。听说将军这一去,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。姐姐独守空房,可别闷出病来。” 周围笑声更响。 有婆子低声对丫鬟说:“这庶小姐嘴也太毒了,嫡小姐脸色都白了。” 沈清漪确实脸色发白。 不是气的。 是早上灌了两碗避子汤,又空腹喝了一杯凉茶,胃里正翻涌。 她握紧袖中帕子,指甲掐着掌心软肉,逼自己清醒。 “妹妹说得对。”她柔声答,“我身子向来不争气,今日能撑着拜完堂,已是菩萨保佑了。” 说着,身子晃了晃。 旁边的陪嫁丫鬟玉簪立即上前:“小姐!您又头晕了?奴婢扶您去歇歇?” “不必。”沈清漪按着太阳穴,声音弱得像游丝,“宾客们都看着呢,我若走了,岂不是让将军难堪。” “姐姐就是太要强了。”沈清雪笑得越发灿烂,“不过也好,病秧子配将军,一个没人要,一个不敢要,倒是绝配。” 这话太毒了。 连旁边几个夫人都皱了眉。有位老封君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沈家二姑娘,大喜之日,说话可得有分寸。” “祖母教训的是。”沈清雪福了福身,面上恭敬,眼底却闪着得意的光,“孙女只是心疼姐姐。姐姐从小就身子弱,如今嫁了人,将军又不在身边,日后可怎么过呀。” 沈清漪垂下眼。 怎么过? 她早就想过无数遍了。 白天装病,晚上算账。逢人便咳两声,见人就露怯三分。等顾北霆回来,再装几个月深闺怨妇,然后和离出府。 京城西郊那家绸缎庄,上个月净赚三千两。城南的粮铺,秋天一季就翻了三倍。她手里攥着六间铺子、两座庄子、一个钱庄,全是这两年悄悄攒下的。 只要熬过这阵子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 “姐姐?”沈清雪见她出神,又凑近一步,“姐姐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,心里不舒服?” 沈清漪抬眸。 那双眼睛雾气蒙蒙,睫毛微微颤动,嘴唇苍白如纸。 “妹妹说笑了。”她轻咳两声,手帕按住嘴角,“我这样的人,能嫁进将军府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哪里还敢有什么奢望。” 说着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缓缓闭上。 “小姐!”玉簪尖叫一声,“小姐您怎么了?快来人啊!小姐晕过去了!” 喜堂瞬间乱作一团。 婆子丫鬟蜂拥而上,有人掐人中,有人端热茶,有人喊着去请大夫。几个胆小的姑娘吓得往后退,连沈清雪都愣了愣,下意识退了两步。 “慌什么!”老封君拄着拐杖敲地,“把人扶进内室,拿参汤来!去个人,到将军府那边报个信!” 沈清漪被人七手八脚抬起来,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,头歪在玉簪肩上,眼皮纹丝不动。 但她脑子清醒得很。 参汤?不用。 报信?最好。 让所有人都知道,她沈清漪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,连大喜之日都撑不住。这样,以后做什么事,都没人怀疑。 内室里,玉簪把丫鬟们都打发出去,关上门。 “小姐,没人了。” 沈清漪睁开眼,眸色清亮,哪有半点虚弱的样子。 “外头怎么样?” “乱着呢。”玉簪压低声音,“二姑娘被老夫人叫去训话了,几个管事的正商量要不要去将军府报信。宾客们走了大半,都说这婚事不吉利。” “不吉利才好。”沈清漪坐起来,接过玉簪递来的热茶,抿了一口,“越不吉利,越没人盯着我。” 玉簪欲言又止。 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 “小姐,您真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?装病装弱,连娘家的人都要防着?” 沈清漪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沉默片刻。 “一辈子?不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三年。最多三年。等我把生意铺开,攒够本钱,就和离出府。到时候天高海阔,谁还认识谁。” “可将军那边……” “他?”沈清漪笑了,“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记住。圣旨赐婚那天,他全程在看地图。这种人,心里只有战场。” 玉簪还想说什么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 沈清漪立刻躺回去,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又浅又弱。 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侯府的张嬷嬷。 “大小姐?老夫人让老奴来看看,可醒了?” 玉簪迎上去:“还没醒,嬷嬷您看,要不要请个太医?” 张嬷嬷走近看了看,伸手探了探沈清漪的额头。 沈清漪强忍着没动。 “确实烫。”张嬷嬷收回手,“我去回禀老夫人,你们好生照看着。今晚的酒宴,大小姐就不用去了。” “是。” 门再次关上。 沈清漪睁开眼,对玉簪使了个眼色。 玉簪会意,走到门边听了听,确认没人,才回来:“走了。” “准备热水。”沈清漪坐起来,开始拆头上的凤冠,“我要沐浴。” “现在?天都快黑了。” “天黑才好办事。”沈清漪把凤冠放到桌上,揉了揉被压疼的头皮,“今晚有人要来。” 玉簪没多问,转身去准备。 沈清漪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 凤冠霞帔,红唇粉面,美得不像真人。 可惜新郎官没看见。 她伸手,慢慢擦掉唇上的胭脂。 也好。 反正这副妆容,本来就不是给他看的。 夜幕降临时,将军府送来消息:顾北霆已领兵出城,归期不定。侯府的人松了口气——至少不用操心今晚怎么圆房。 沈清漪听到消息时,正泡在浴桶里。 热水氤氲,她闭着眼,脑子里盘算着今晚的事。 秦掌柜那边送来密信:户部刘大人暗中查她的绸缎庄,说是有人举报她偷税漏税。账目她做得天衣无缝,不怕查,但刘大人背后是谁,得摸清楚。 赵掌柜那边也有消息:城南那块地皮,有人出价了,比市场价高了三成。买家身份不明,但出手阔绰,不像普通商人。 还有那个叛变的亲信。 沈清漪睁开眼,眸色暗了暗。 账房先生陈四,跟了她两年,一直老实本分。上个月却突然请假三天,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。她让人查了,发现陈四的老婆突然多了一对金镯子,儿子也换了新私塾。 谁收买的他?沈二叔?还是其他人? “小姐,水凉了。”玉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 沈清漪起身,擦干身子,换上素色中衣。 “密道那边检查过了吗?” “检查过了。石板能动,下头干燥,没有积水。” “好。” 沈清漪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底层,拿出一件黑色夜行衣。 玉簪接过衣服,帮她换上。 “小姐,今晚真要去?”玉簪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万一被人发现……” “不会被发现。”沈清漪系紧腰带,“这条密道是前朝修的,直通西市枯井,连侯府的老人都不知道。我花了半年才找到入口,收拾干净。” “可您才刚成亲,万一有人来找……” “谁会来找我?”沈清漪转头看她,“顾北霆不在,侯府的人巴不得我不去碍眼。今晚就是我最好的机会。” 玉簪不再劝,拿起桌上的包袱递给她。 沈清漪掂了掂分量。 里面是账簿、银票,还有一个小瓷瓶。 瓷瓶里装的是毒药。 ——不是用来杀人的。是用来以防万一的。 如果被抓住了,她宁死也不会让人撬开她的嘴。 “走吧。” 沈清漪吹灭蜡烛,走到床后的墙角。她蹲下来,手指沿着地板缝隙摸索,摸到一个微凸的铜扣。 用力一按。 地板无声滑开,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。 幽暗的风从洞口涌上来,带着泥土和石灰的气味。 玉簪递过来一盏油灯。 沈清漪接过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洞中。 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她一手举灯,一手扶墙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 墙壁湿冷,有青苔的滑腻感。空气中飘着霉味,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。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出现一扇木门。 她推开门。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甬道,弯腰才能通过。甬道尽头,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。 枯井。 沈清漪熄了灯,爬上井壁的铁梯。井口盖着石板,她用力推开一条缝,探头看了看。 外面是西市的一条死巷,空无一人。 她爬出井口,把石板恢复原样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低着头,快步走进夜色。 西市的铺子大多已经打烊,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。她绕开人群,拐进一条更暗的巷子,在一家挂着“赵记钱庄”招牌的铺子前停下。 敲了三下门,停顿,又敲两下。 门内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开锁的声音。 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老成的脸。 “东家。”赵掌柜侧身让开,“秦掌柜等您半天了。” 沈清漪闪身进门。 铺子里很安静,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。 一个是秦掌柜,穿着青色锦袍,看见她进来,立刻起身行礼。 另一个是年轻男子,面生,二十出头,眉目清俊,衣着朴素。 “这位是?”沈清漪看向秦掌柜。 “东家,这是周先生。”秦掌柜压低声音,“他是刘大人府上的幕僚,说有要紧事跟您说。” 沈清漪目光转向那个年轻人。 周先生站起身,拱手一礼:“沈姑娘,久仰大名。” “周先生客气。”沈清漪在椅子上坐下,“不知先生深夜来访,有何指教?” 周先生看了秦掌柜一眼。 秦掌柜会意,退到门口,把风。 “沈姑娘。”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,“我家大人让我转告您——有人在御前参了您一本。” 沈清漪接过信,没有立刻打开。 “参我什么?” “参您私通外敌,暗中资助北疆叛军。” 空气骤然凝固。 沈清漪的手指停在信纸边缘,没有动。 “证据呢?” “对方说,有您和北疆商贾来往的书信往来,还有银票流向记录。”周先生顿了顿,“虽然都是伪造的,但圣上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 沈清漪沉默片刻,拆开信封。 里面只有一张纸,写着八个字—— “查账之人,已在路上。” 她盯着那八个字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 “多谢周先生。”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,“还请转告刘大人,这份人情,我沈清漪记下了。” 周先生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 门关上后,秦掌柜凑过来:“东家,这事……” “不急。”沈清漪抬手制止他,“让他们查。账本做得干净,查不出问题。” “可万一……” “没有万一。”沈清漪语气平静,“我这几年做的事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钱庄、粮铺、绸缎庄,全都是正经买卖。就算查到我头上,最多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该抛头露面,还能定我什么罪?” 秦掌柜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。 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本账簿。 翻开。 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,全是正常流水。 第二页,还是正常流水。 第三页…… 她翻到最后一页,在纸页的夹层里,摸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。 展开。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行字—— “北疆军需,银五万两,已交割。” “西山大营,粮三万石,已交割。” “户部左侍郎,银两千两,已收。” 沈清漪看着这三行字,手指微微发凉。 这些,才是她真正做的生意。 不是偷税漏税,不是私通外敌。 而是—— 给朝廷供军需。 给军队送粮草。 给官员送贿赂。 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刀尖上跳舞。 而这本假账,只是她给外人看的。 真正的账簿,藏在另一个地方。 “东家?”赵掌柜见她在发呆,轻声唤了一句。 沈清漪回过神,把绢帛折好,塞进衣襟里。 “没事。”她转身,看向秦掌柜,“秦叔,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 “谁?” “陈四。他最近和谁走得近,见了什么人,去了什么地方,都要查清楚。” “明白。” “还有。”沈清漪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“那笔军需的账,不能再走钱庄了。换个渠道。” “换哪里?” 沈清漪想了想,吐出两个字:“当铺。” 秦掌柜一愣,随即点头:“好。” 沈清漪推开后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 她回到枯井,重新爬下去,沿着密道走回房间。 卧室里,玉簪正焦急地等着。 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!” “怎么了?” “侯府来人了,说是二老爷要见您。” 沈清漪脚步一顿。 沈二叔? 这个时候来见她? 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 “没有。就说让您去一趟。” 沈清漪皱眉。 沈二叔一向不喜欢她。她嫁进将军府,沈二叔是最反对的一个——不是因为心疼她,而是因为少了一个可以拿捏的棋子。 现在大婚刚过,他突然要见她,能有什么事? “知道了。”沈清漪脱下夜行衣,换上寝衣,“我去。” 玉簪欲言又止:“可您刚回来,万一……” “没有万一。”沈清漪系好衣带,走到铜镜前,把头发散下来,又往脸上拍了点冷水,让脸色看起来苍白憔悴,“我越惨,他越放心。” 她打开门,走向前厅。 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。 沈清漪抬头看了看天。 月亮很圆。 像一枚银币。 她忽然想—— 如果有朝一日,她真的和离出府,带着钱离开京城,会是什么样子? 会不会有人记得她? 会不会有人找她? 会的。 那些债主会。 那些仇人会。 还有…… 那个素未谋面的将军,大概也会吧。 毕竟,他那个“病恹恹的新娘子”,忽然不见了,总得给圣上一个交代。 沈清漪笑了笑,迈步走进前厅。 灯火通明。 沈二叔坐在主位上,脸色阴沉。 旁边站着沈福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。 看见她进来,沈二叔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:“清漪,来了。” “二叔。”沈清漪福了福身,声音虚弱,“这么晚找我,有什么事吗?” 沈二叔看了沈福一眼。 沈福上前一步,翻开账册:“大小姐,今日查账,发现有笔账目对不上。” 沈清漪心里一紧。 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什么账目?” “您名下绸缎庄的账目。”沈福把账册递过来,“上个月的流水,少了三千两。” 三千两。 正是她借给秦掌柜周转的那笔钱。 沈清漪接过账册,假装仔细看了看,轻轻摇头:“这账目我没见过。是不是记错了?” “不可能。”沈福语气笃定,“我亲自核过三遍。” 沈清漪抬头,看向沈二叔。 “二叔,这是怎么回事?” 沈二叔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慢悠悠地说:“清漪啊,你嫁进将军府,也算是有了靠山。但侯府的规矩,不能破。账目不清,就得查。查清楚了,才好给列祖列宗交代。” 沈清漪听懂了。 这是要拿她开刀。 “二叔说得对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就查吧。我明日就让人把账本送到府上,您想怎么查就怎么查。” 沈二叔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。 “你……不反对?” “二叔也是为了侯府好,我有什么好反对的?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再说,我一个妇道人家,哪懂这些账目上的事。您派人查清楚了,我也放心。” 沈二叔盯着她看了半天,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。 沈清漪垂着眼,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。 “行。”沈二叔放下茶杯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福叔,明天去将军府取账本。” “是。” 沈清漪福了福身:“二叔若是没别的事,我就先回去了。身子有些不舒服。” “去吧。” 她转身,走出前厅。 夜风又吹过来。 沈清漪握紧袖中的那枚绢帛,眼神微暗。 查账? 查吧。 反正—— 真的那本,你们永远找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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