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的指节在烛火里泛着青白。
沈清漪盯着她攥在掌心的那块令牌,铜面上刻着的兽纹在跳动光影里时隐时现。令牌边缘磨得发亮,显然常被人把玩。
“你说令牌指向朝中势力。”沈清漪声音平稳,指尖却掐进掌心,“谁?”
春兰抬头,眼底闪过一瞬挣扎。她嘴唇翕动,最终吐出两个字:“六皇。”
沈清漪脑子轰地炸开。
六皇子?她与六皇子素无交集,唯一的关联是——赐婚那日,六皇子在朝堂上力挺将军。她以为那是同僚之谊,此刻才惊觉,自己早入了棋局。
“小姐,”春兰松开令牌,将它推向桌角,“我在你身边三年,从没想过害你。可令牌的主人说,若我不传话,就让我全家填河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“传什么话?”
“三日内,接受三叔安排的婚事,否则——”春兰咬住下唇,“令牌主人会将你母亲当年与四海会往来的账册公之于众。”
账册。
沈清漪心猛地下坠。母亲与四海会曾有生意往来,这她知道,但账册若被做手脚,足以坐实母亲通敌叛国的罪名。届时别说她沈清漪,整个侯府都得陪葬。
“令牌在你手上,”沈清漪稳住声音,“传话人是谁?”
春兰摇头:“我只知道令牌主人派来的是个中年太监,自称李公公。每次见面都蒙面,声音压得很低。”
太监。
宫里的太监。
沈清漪手心全是汗,脑子却飞速运转。六皇子府上确有太监,但宫里的太监不一定归属六皇子。这令牌背后,说不定另有其人。
“那太监何时再来?”
“三日后,城东悦来客栈,酉时。”春兰垂眼,“小姐若不去,我就得送命。”
沈清漪盯着她看了半晌,缓缓拿起令牌。铜面冰凉,兽纹的爪子磨得锋利,像要把她的掌心割破。
“你走吧。”
春兰一怔:“小姐——”
“趁我还没后悔。”沈清漪转身,背对着她,“回去告诉你的主人,三日后我赴约。但你要记住,若有下次,你家人填的河,会是你的血。”
春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踉跄着退出房门。
沈清漪独自站在烛火前,盯着令牌上的兽纹。那是貔貅,象征食财。令牌主人用这个图案,分明是在警告她——若敢反抗,连骨头都不剩。
门被轻轻推开,阿福探进半个脑袋:“小姐,赵掌柜到了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将令牌塞进袖中。
赵文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,绸缎庄掌柜,母亲在世时的旧部。他站在院中,手搭在额前遮雨,见到沈清漪便弯腰行礼。
“小姐,账目已经查清。”
“说。”
赵文从怀里掏出账本,压低声音:“冻结小姐资金的不是族老,是城东钱庄的东家。钱庄东家背后是王巡检,王巡检是沈怀仁的连襟。”
沈怀仁。
她三叔。
“三叔的手伸得够长。”沈清漪冷笑,“钱庄东家叫什么?”
“钱四海。”赵文顿了顿,“这名字小姐应该不陌生——四海会在南城的商路管事,就叫钱四海。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四海会的人,混进了钱庄。
“三叔与四海会勾结?”
“恐怕不只勾结。”赵文翻开账本其中一页,“小姐看这里,三叔近半年来从钱庄借出的银子,总计数目超过二十万两。以他的俸禄,三十年都还不清。”
沈清漪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忽然笑了。
“三叔欠四海会这么多钱,他们怎会轻易放过他?”
“因为三叔拿东西抵押了。”赵文抬眼,“他抵押的不是田产铺子,是——小姐母亲留给你的那箱遗物。”
沈清漪的笑容僵住。
母亲遗物。
那箱她一直以为藏在密室的遗物,原来早被三叔偷走,拿去抵押给四海会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赵文声音发苦,“小姐在南方谈生意那阵子,三叔借口修缮祠堂,把密室的锁换了。”
三个月。
她竟然三个月都没发现。
沈清漪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母亲遗物是她最后的底牌,如今落在四海会手里,等于被人掐住了七寸。
“小姐,”阿福压低声音,“三老爷来了,在前厅等您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将账本塞回赵文手里。
“赵叔,你先回去。钱庄那边,我自有办法。”
赵文欲言又止,最终只叹了口气,匆匆离去。
沈清漪带着阿福走向前厅。雨下得更大,水珠顺着廊檐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白花。她一路没说话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母亲遗物、钱庄账册、令牌、春兰、六皇子——这些线索像一堆碎瓷片,看似杂乱,却隐约能拼出一个形状。
有人在她背后织了一张网,从母亲在世时就已开始。
前厅里,沈怀仁端坐主位,手边放着一壶热茶。他见沈清漪进来,笑眯眯地起身:“清漪来了,快坐。”
沈清漪没坐,只站在门槛边:“三叔深夜来访,有事?”
沈怀仁笑容不变:“自然有事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户部侍郎送来的,说是替六皇子传话,问清漪婚期定了没有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扫了一眼。信上措辞客气,但字里行间都是催促。
“三叔想怎么回?”
“我哪敢做主,”沈怀仁摊手,“不过清漪啊,六皇子的面子不是那么好驳的。你若执意不嫁,得罪的可不只将军,还有六皇子。”
沈清漪笑:“三叔的意思是,我若不嫁,侯府就会遭殃?”
“清漪聪明。”沈怀仁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——你嫁过去,我替你打理生意。放心,三叔不会亏待你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忽然明白三叔打的是什么算盘。
她嫁人之后,府中产业无人看管,三叔就能名正言顺接管。而六皇子那边,三叔显然已经搭上线,说不定早就许了什么好处。
“三叔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但婚事,我不会听你的安排。”
沈怀仁脸色一沉:“清漪!”
“三叔若想强逼,大可以试试。”沈清漪回头,眼底冷意翻涌,“不过我提醒三叔,母亲留下的那些人脉,不是那么好动的。”
沈怀仁眯起眼,冷笑一声:“你母亲的人脉?清漪,你母亲的人脉早就不在了。你以为赵文还能帮你?告诉你,赵文的绸缎庄已经被封了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今日下午,王巡检以私藏违禁品为由,封了绸缎庄。”沈怀仁慢悠悠起身,“赵文也被关进大牢,你家阿福若想见他,得先过了王巡检那关。”
沈清漪深呼吸,压下翻涌的怒意。
她明白了。三叔今晚来,不是商量,是摊牌。
“三叔想要什么?”
“我说了,你嫁人,生意我来管。”沈怀仁走到她面前,“清漪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的眼,半晌,笑了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沈怀仁一愣:“当真?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不过三叔也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放了赵文,把母亲遗物还给我。”
沈怀仁眯起眼,思索片刻,点头:“一言为定。”
沈清漪目送三叔离去,等脚步声消失,才靠在门框上,浑身发抖。
阿福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小姐,你真要嫁?”
“假的。”沈清漪揉着太阳穴,“先拖住他,等我查清令牌背后的人再说。”
“可绸缎庄被封了,赵掌柜还在牢里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咬牙,“你去城东钱庄,告诉钱四海,我要见他。”
阿福一愣:“小姐要见四海会的人?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沈清漪转身进屋,“母亲遗物在他们手里,我得拿回来。”
阿福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了句“小姐小心”,便消失在雨夜中。
沈清漪回到书房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账册。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手札,记录了她与四海会的往来明细。她一直没动,因为一旦翻开,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。
但此刻,她别无选择。
翻开账册第一页,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母亲的字迹她认得,但账册里的内容却让她心惊——母亲与四海会的往来,远不止生意那么简单。账册上记录了一批来自北疆的货物,标注为“铁器”,而交易时间,恰好是北境战事最吃紧的那年。
母亲在向北疆贩铁。
那是死罪。
沈清漪手一抖,账册掉在地上。她颤抖着捡起来,继续往下翻。越翻越心惊,母亲不仅贩铁,还往北疆送过几批人,标注为“工匠”,数量近百。
母亲到底在做什么?
她靠在椅背上,脑子一片空白。母亲在她记忆里一直温婉柔弱,从不过问朝政。可这些账册分明在告诉她,母亲是个布局多年的棋手,而她沈清漪,不过是母亲留在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阿福浑身湿透地冲进来:“小姐,钱四海答应见你,明日午时,城西茶楼。”
沈清漪点头,将账册锁回暗格。
“还有件事,”阿福压低声音,“我在钱庄门口碰见个人——春兰的尸体被扔在巷子里,脖子上一道刀口,像是被灭口了。”
沈清漪手一顿,心底泛起寒意。
春兰死了。
令牌主人知道她暴露了,所以杀了她。
“尸体呢?”
“被巡夜的兵马司收走了。”阿福声音发苦,“小姐,令牌主人知道我们查到他了。”
沈清漪靠在窗边,望着满天雨幕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他让我查到这个地步,就是要逼我出招。”
“那小姐打算怎么办?”
“明日见了钱四海再说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你先去休息,我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阿福退下后,沈清漪坐在书桌前,提笔写信。她写给白景行的,内容是请求白家帮忙查六皇子与四海会的往来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吹干墨迹,封好信,交给守夜的丫鬟。
“明早送到白家。”
丫鬟接过信,恭敬退下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烛火前,盯着跳动的火苗。
春兰死在她面前,母亲遗物落在四海会手里,三叔逼她嫁人,六皇子在朝中施压——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点:有人要她死。
不,不是死。
是要她屈服。
让她像母亲一样,成为朝堂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沈清漪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渗出血珠。
她不会屈服。
绝不让母亲在九泉之下失望。
第二天午时,沈清漪准时出现在城西茶楼。
钱四海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满脸横肉,笑起来像尊弥勒佛。他见沈清漪上楼,立即起身迎接:“沈小姐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沈清漪没接话茬,直接坐下:“钱掌柜,明人不说暗话。我母亲遗物在你手里,开个价。”
钱四海笑容不减:“沈小姐爽快。不过那箱东西,不是钱能买到的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手中那条通往西域的商路。”钱四海眯起眼,“沈小姐在丝绸、茶叶、瓷器上都有门路,若能分我三成,那箱东西,我双手奉还。”
沈清漪冷笑:“三成?钱掌柜胃口不小。”
“沈小姐舍不得?”钱四海摊手,“那我只能留着那箱东西,等沈小姐慢慢想了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,三成就三成。但我有条件——放了赵文,撤了绸缎庄的封条。”
钱四海哈哈一笑:“沈小姐爽快,成交。”
两人当场立了字据,钱四海满意地离去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茶楼上,望着钱四海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三叔以为她认输了,钱四海以为她妥协了,六皇子以为她屈服了。
可他们都错了。
她沈清漪,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当天晚上,阿福带回消息:绸缎庄解封,赵文被放出大牢。
沈清漪刚松口气,阿福又压低声音:“小姐,我查到一个消息——六皇子与四海会少主,是拜把子兄弟。”
沈清漪手一顿,心底泛起寒意。
六皇子与四海会。
果然是同一伙人。
“还有,”阿福声音更低,“钱四海今天下午被人杀了,尸体扔在城西巷子里,刀口跟春兰一样。”
沈清漪猛地站起身。
钱四海死了。
她刚答应分商路,钱四海就死了。
这分明是在告诉她——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别人掌控之中。
“小姐,”阿福声音发颤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沈清漪攥紧拳头,缓缓坐下。
“明日清算会上,我要公开商路实力。”
阿福瞪大眼:“小姐,你疯了?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我就是要自投罗网。”沈清漪冷笑,“让他们以为我慌了,急着亮底牌。然后——”
她压低声音,说了几句话。
阿福越听越心惊,最终重重点头:“小姐放心,我这就去办。”
第二天清算会上,沈清漪当着族老的面,公开了三条商路。族老们震惊之余,纷纷要求重新分配收益。沈怀仁笑得合不拢嘴,以为胜券在握。
可沈清漪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清算会散场时,沈怀仁拦住她,低声笑道:“清漪啊,三叔劝你一句,乖乖嫁人,别做无谓挣扎。”
沈清漪笑:“三叔放心,我不会挣扎。”
她转身离去时,袖中掉出一封信。
沈怀仁捡起信,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信上写着:“六皇子与四海会少主结拜,母亲遗物藏有铁证——六皇子通敌。”
沈怀仁手一抖,信掉在地上。他抬头望向沈清漪的背影,眼底尽是恐惧。
沈清漪没回头。
她知道,这封信会像一根刺,扎进三叔的骨头里。
而她,还有更大的局要布。
回到书房,阿福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小姐,钱四海的东西,我拿到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木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母亲遗物——一封信,一块玉佩,还有一张地图。
信上写着:“清漪,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娘已经不在世了。玉佩是六皇子的信物,地图指向他藏在京郊的军械库。娘要你记住——六皇子不是好人,他通敌叛国,杀你爹,害你娘,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。”
沈清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。
母亲是被六皇子害死的。
父亲也是。
她跪在地上,泪如雨下。
阿福站在门外,不敢打扰。
许久之后,沈清漪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她拿起玉佩,塞进袖中。
“阿福,去告诉三叔,我同意嫁给六皇子。”
阿福愣住了:“小姐,你——”
“我要亲手送他下地狱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如水,眼底却燃烧着火焰,“母亲,我会替你报仇的。”
窗外,天色阴沉,雨又下起来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满天雨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六皇子。
你以为赢了?
不。
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