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漪，你这病秧子身子，连杯酒都端不稳，日后怎么伺候将军？”继母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让满堂宾客都听得分明。
沈清漪垂着眼睫，指尖微微颤动，将那杯差点洒出的桂花酿轻轻放回桌面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暗纹褙子，衬得面容愈发苍白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抬眸时，眼波里尽是怯弱：“母亲教训的是，清漪...清漪不胜酒力，恐扫了母亲寿宴的兴致。”
“扫兴？”王氏捏着帕子掩唇轻笑，目光扫过左右女眷，“你这孩子，说的什么话。母亲是心疼你，整日闷在院子里，连身子都养不好。瞧瞧你妹妹清雪，比你小两岁，如今都能帮着理家了。”
沈清雪适时起身，端着酒杯走到沈清漪面前，笑得甜腻：“姐姐，妹妹敬你一杯。听说姐姐大婚那日将军都没露脸，妹妹替姐姐难过呢。不过这也没什么，将军日理万机，哪顾得上一个...药罐子。”
满堂寂静。
沈清漪抬眸，正对上沈清雪眼底毫不掩饰的得意。她微微抿唇，伸手去接酒杯，却在指尖触到杯沿的瞬间，手腕一软——整杯酒泼在沈清雪胸前。
“啊！”沈清雪尖叫着跳开，鹅黄色的裙衫上一片狼藉，“姐姐！你故意的！”
沈清漪慌忙起身，身子晃了晃，扶住桌沿：“妹妹赎罪，我...我手滑了...”
“手滑？”王氏拍案而起，“清漪，你分明是嫉妒清雪，故意让她在宾客面前出丑！你这孩子，心思怎的这般歹毒？”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起。几位夫人交头接耳，目光在沈清漪和沈清雪之间来回逡巡。
沈清漪脸色煞白，眼眶泛红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母亲息怒，清漪不敢...真的只是手滑...”
“还敢狡辩！”王氏厉声道，“来人，把大小姐带回院子，禁足三日，好好反省！”
两个婆子应声上前，沈清漪身子一软，往后踉跄两步，正好撞上身后的栏杆。
那是座临水而建的凉亭，栏杆年久失修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沈清漪的身影在众人惊呼中向后栽去——
“噗通！”
冰凉的池水瞬间淹没她的口鼻。她闭着眼，任由身体往下沉，耳畔是岸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。
“大小姐落水了！”
“快救人！”
沈清漪在水里屏住呼吸，估算着时间。她听见父亲沈世安的声音远远传来：“怎么回事？！清漪呢？！”
“老爷！大小姐她...她掉进水里了！”
“混账！还不快救人！”
一片混乱中，沈清漪感觉有人跳下水来，将她往岸上拖。她放松身体，佯装昏迷，任由那人将她拖出水面。
“咳咳...”被平放在地上的瞬间，她剧烈咳嗽起来，吐出几口水，睫毛颤动，却依旧紧闭双眼。
“清漪？清漪！”沈世安蹲在她身边，伸手探她鼻息，脸色大变，“快去请大夫！”
王氏挤上前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：“老爷，是她自己不小心...”
“闭嘴！”沈世安暴喝，“来人，把清漪抬回院子！今日的事，我稍后再查！”
沈清漪被婆子们七手八脚抬起来，在担架上悄悄睁开一条眼缝。她看见沈清雪站在人群中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闪躲。王氏则攥着帕子，目光狠厉地盯着担架上的她。
哼，这就慌了？
回到院中，玉簪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。待婆子们退下，沈清漪睁开眼，撑起身子，自己动手解开湿透的外衫。
“小姐！”玉簪惊呼，“您醒了？奴婢还以为...”
“以为我真晕了？”沈清漪唇角勾出冷笑，“那水凉是凉了些，还不至于要我的命。”
玉簪递上干帕子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姐，方才在宴上，奴婢看得分明，是二小姐推了您一把，您才撞上栏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擦着湿漉漉的头发，“我等的就是她这一推。”
玉簪愣了愣，旋即明白过来：“小姐是说...您是故意的？”
“寿宴上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，她推我入水，父亲亲眼所见，人证物证俱在。”沈清漪眸色渐深，“王氏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传来一阵喧哗。沈世安的声音怒气冲冲：“清雪，你给我跪下！”
沈清漪与玉簪对视一眼，示意她噤声，自己则重新躺回床上，闭目装睡。
脚步声渐近，沈世安领着沈清雪推门而入。玉簪慌忙行礼：“老爷，小姐她...还没醒。”
“大夫呢？”沈世安皱眉。
“已经去请了，只是还没到。”
沈世安走到床边，看着沈清漪苍白的脸，眉头拧成川字。他回头瞪着沈清雪：“你还有什么话说？今日那么多人都看见了，是你推她入水的！”
沈清雪眼圈通红，声音哽咽：“父亲，女儿没有！是姐姐自己站不稳，女儿只是想去扶她...”
“扶她？”沈世安冷笑，“你扶她，她怎会掉进水里？你当为父的眼睛是瞎的？”
“父亲！”沈清雪“扑通”跪下，“女儿真的没有！是姐姐她...她故意往女儿身上倒酒，激怒母亲，然后自己跳进水里的！”
沈世安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响声在屋内回荡，沈清雪捂着脸，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。
“你姐姐平日待你不薄，你竟说出这种话来！”沈世安怒不可遏，“她一个病弱女子，跳进水里找死吗？！”
沈清雪嘴唇哆嗦着，泪如雨下。她想说什么，却被沈世安厉声打断：“够了！从今日起，禁足一个月，抄写《女诫》百遍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踏出院门半步！”
“父亲...”
“滚出去！”
沈清雪哭着跑了出去，声音渐渐远去。沈世安站在床边，看着沈清漪，叹了口气：“清漪，你好好养着，为父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开，脚步声消失在院外。
屋内安静下来，沈清漪缓缓睁开眼，眸中掠过一抹冷光。
玉簪上前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姐，老爷走了。”
沈清漪坐起身来，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。她拢了拢干透的长发，淡淡道：“小蝶呢？”
“在门外候着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推门而入，正是沈清漪安插在厨房的眼线小蝶。她见了沈清漪，神色恭敬：“小姐，您吩咐的事，奴婢已经查清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家那批货，明日就要从码头运出。周景文亲自押送，走的南门水运，明早寅时出发。”
沈清漪指尖轻叩床沿，眸色幽深：“货单可拿到了？”
小蝶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，双手奉上：“这是奴婢从账房偷抄的，共三箱丝绸、两箱瓷器、一箱茶叶。”
沈清漪接过货单，目光扫过，唇角微扬：“茶叶...倒是个好东西。”
她抬眸看向小蝶，声音极轻：“你去找赵掌柜，告诉他，我要给这箱茶叶里加点‘料’。”
小蝶愣了愣：“小姐的意思是...”
“王家的茶叶要运往北边，途经青州府。”沈清漪慢条斯理地说，“青州知府刘大人，与那王家素有仇怨。若这批茶叶里夹带了违禁之物...”
她余下的话没说出口，小蝶却已心领神会，眼睛一亮：“奴婢明白了！”
“去吧，小心行事。”沈清漪靠在软枕上，闭上眼，“对了，告诉赵掌柜，用‘鬼见愁’。”
小蝶神色一凛，“鬼见愁”是江湖上有名的迷魂散，无色无味，掺在茶叶里，饮者会昏睡三日，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。这东西若是被查出来，王家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小蝶躬身退下。
屋内又只剩下沈清漪和玉簪。玉簪担忧地看着她：“小姐，王家那批货，毕竟是周景文的。若是事发，会不会牵连到咱们？”
“周景文？”沈清漪冷笑，“他不过是个替死鬼。真正的主使，是继母娘家的二爷。二爷让周景文出面收购我的产业，想逼我走投无路。既然如此，我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‘偷鸡不成蚀把米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玉镯：“况且，那箱茶叶本就是王家私运的，并未报官。若是被查出来，王家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。”
玉簪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夜深了，院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沈清漪躺回床上，望着帐顶，脑中却一刻不停。
王氏今日在寿宴上的刁难，表面上看是替沈清雪出气，实则是在试探她。沈清漪很清楚，自打她嫁入将军府后，王氏就一直在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。她假装病弱，装得越像，王氏就越怀疑。
今日落水一事，怕是瞒不过王氏的眼睛。
但沈清漪不在乎。她需要的是时间——只要再拖三个月，等她在南方的商路彻底打通，到时候就算王氏发现什么，也来不及了。
“小姐。”玉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，“您说，将军那边...要不要送封信去？”
沈清漪睁开眼：“送信？送什么信？”
“今日的事，毕竟是您落水了。若是将军知道，或许会...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漪打断她，“将军如今在北境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况且，我与他的婚事本就是圣上赐婚，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呢。何必自讨没趣？”
玉簪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没有再劝。
第二日清晨，沈清漪刚起身，就听院外传来一阵嘈杂。玉簪出去打听，回来时脸色古怪：“小姐，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二小姐她...昨夜跑到祠堂大哭一场，说父亲冤枉了她，她要以死明志，撞了柱子。”
沈清漪挑眉：“撞死了？”
“没死，只是晕过去了。”玉簪压低声音，“老爷气得不行，今早又发了禁令，不许任何人提及此事。”
沈清漪笑了笑：“沈清雪啊沈清雪，蠢归蠢，倒也会耍些小聪明。她这一撞，倒让父亲心生愧疚，禁足令八成要松动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随她去。”沈清漪起身更衣，“她越是闹，越显得我无辜。”
玉簪伺候她梳洗，刚梳好发髻，就见小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：“小姐，成了！”
沈清漪转头：“说清楚。”
“赵掌柜已经派人混入码头，趁着装货时，把那包‘鬼见愁’掺进了茶叶箱里。”小蝶压低声音，“他还特意留了半包，待会儿送到王家对头的铺子里，让那边的人去报官。”
沈清漪满意地点头：“做得好。接下来，只需等着看好戏了。”
她走到窗前，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枝叶繁茂，遮蔽了大半个院子。阳光透过叶隙洒落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玉簪，你说，若是那日大婚时，将军来了，我还会走这条路吗？”
玉簪愣了愣，不知如何作答。
沈清漪没等她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：“可惜，他没来。所以，我只能自己走下去了。”
午时，沈清漪刚用过午膳，就听外面传来消息——王家那批货在码头被查了，青州知府刘大人亲自带人搜查，在茶叶箱里发现了违禁之物。
“鬼见愁”虽不致命，但却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违禁品。王家私运违禁物，按律当查封货物，主事者打入大牢。
消息传回侯府时，王氏正在正厅用茶，听说后脸色大变，摔了手中的茶盏。
“周景文呢？！”她厉声问道。
“回夫人，周公子已经被刘大人的人带走了。”丫鬟瑟瑟发抖。
王氏攥紧帕子，咬牙切齿：“是谁...是谁在背后搞鬼？！”
正厅外，沈清漪扶着玉簪的手缓缓走过，听见里面的动静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她没有停留，继续往前走去。
回到院中，沈清漪坐在窗前，展开一张宣纸，提笔写下几行字。写完后，她将信纸折好，递给玉簪：“送去西城钱庄，交给赵掌柜。”
玉簪接过信，迟疑道：“小姐，您是要...”
“王家吃了亏，必定会查是谁在背后动手。”沈清漪淡淡道，“与其等他们查到我头上，不如先发制人。”
玉簪不再多问，转身去办。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眼底掠过一抹冷光。
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夜半，沈清漪刚准备歇下，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玉簪去开门，片刻后脸色凝重地回来：“小姐，赵掌柜派人传话，说...出事了。”
沈清漪皱眉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王家的二爷，亲自带人去了西城钱庄，说要查封账目。”玉簪压低声音，“赵掌柜让您小心，他怀疑...二爷已经知道您在背后动手了。”
沈清漪眸色一沉。
这么快？
她站起身，在屋内来回踱步。片刻后，她停住脚步，看向玉簪：“你去找秦掌柜，让他立刻把西城钱庄的账目转移到咱们的别院里。”
“小姐，那您呢？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沈清漪眸色幽深，“既然他们要查，那就让他们查个够。”
玉簪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点头应下，转身离去。
屋内只剩下沈清漪一人。她站在窗前，望着夜色中朦胧的院落，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棂。
王家的动作这么快，说明二爷背后一定有人在指点。那个人，会是谁呢？
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——刘大人。
不，刘大人与王家有仇，不会帮他们。
那会是谁？
沈清漪眯起眼，目光落在远处祠堂的方向。那里面，供奉着沈家的列祖列宗，也供奉着...她亡母的牌位。
她突然想起那封密信上的笔迹——与亡母相同。
难道...母亲当年真的留下了什么？
沈清漪心头一跳，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。她转身走向书案，提笔写下一封信，封好口，唤来小蝶：“天亮前，把这封信送到城东的醉仙楼，交给一个叫‘老九’的人。”
小蝶接过信，躬身退下。
沈清漪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这场棋局，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次日清晨，沈清漪刚起身，就听外面传来消息——西城钱庄的账目，被二爷的人搜走了。
“赵掌柜呢？”她问玉簪。
“赵掌柜被抓了，关在大牢里。”玉簪脸色发白，“小姐，您说...赵掌柜会不会供出您？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不会。赵掌柜跟了我这么多年，忠心耿耿。况且，就算他供出我，又能如何？那些账目上写的都是化名，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，二爷既然敢动我的人，就该知道，我会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玉簪担忧地看着她：“小姐，您要怎么做？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，只是望着窗外，眸色深沉。
午时，沈清漪以病体未愈为由，谢绝了所有探视。她独自坐在书房里，展开一张地图，在上面勾画着什么。
那是她经营多年的商路图，从京城一路向南，经过江南，直达广州。
只要这条路还在，她就还有翻盘的资本。
傍晚时分，小蝶回来了，带回一个消息：“小姐，老九说，他查到一件事——二爷背后的人，是户部的刘大人。”
沈清漪挑眉：“刘大人？他不是与王家有仇吗？怎么会帮二爷？”
“老九说，刘大人与王家有仇，但二爷许了他三成利润，所以刘大人就...倒戈了。”
沈清漪冷笑：“果然是无利不起早。好，既然刘大人要掺和进来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她提笔写下一封信，递给小蝶：“送去给秦掌柜，让他把这封信交给户部尚书王大人。就说，刘大人在青州府私设关卡，敲诈商户，证据确凿。”
小蝶接过信，又有些担忧：“小姐，刘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，您这样做，会不会...”
“怕什么？”沈清漪淡淡道，“他敢动我的钱庄，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小蝶不再多言，转身去办。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脑中飞快地算计着。
二爷、刘大人、王家...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，想要逼她走投无路。可惜，他们算错了一件事——她沈清漪，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她是玉面财神，是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。
谁想动她，就得付出代价。
夜深了，沈清漪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月光洒落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。
她伸手抚过腕上的玉镯，那是亡母留给她的遗物。镯子冰凉，触感细腻，仿佛母亲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。
“娘，您放心。”她低声道，“女儿不会让任何人欺负的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玉簪端着茶盏走了进来：“小姐，您还没歇息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清漪转过身，接过茶盏，“玉簪，你说，若是母亲还在，她会怎么做？”
玉簪愣了愣，不知如何作答。
沈清漪却笑了：“我知道。她会说，清漪，别怕，娘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某种坚定。
“所以，我也不怕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走向书案，提笔写下最后一行字：
“给王家的货物里加点‘料’——让周景文亲自尝尝，什么叫‘自作自受’。”
写完，她吹干墨迹，将信纸折好，递给玉簪：“天亮前，送到赵掌柜的人手里。”
玉簪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沈清漪坐在书案前，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，眸中掠过一抹冷光。
这场棋局，该轮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