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残留的墨香还未散尽,沈清漪将最后一封密信塞入袖中。
春兰从后门闪进来时,脚步慌乱,眼里的慌张藏不住:“小姐,城东那三家铺子的地契,全被方管家扣下了。”
沈清漪没抬头,指尖轻拨案上的青瓷茶盏。茶汤微凉,映着窗外斜阳,泛一圈淡金,像凝固的血色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账房也封了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几乎贴到她耳边,“三老爷的人守在门口,说府中开支需经他核验,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,违者——以家法论处。”
沈清漪终于抬起眼。
家法。祖母最擅长的两个字,从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锁链,如今又套在了脖子上。
“周家那边呢?”她放下茶盏,语气轻得像在问今日天气。
春兰脸色更难看了:“周家二公子明日就来提亲,老夫人已经应下,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小姐若敢不从,便逐出府门,从此不认这个孙女。”
逐出府门。沈清漪唇角微微勾起,弧度冷得像刀锋。
三叔算准了她不敢。侯府嫡女被逐,等于自绝仕途,别说经营产业,连在京城立足都是奢望。可她更清楚的是,祖母的逐出府门不过是刀子,三叔要的是她手里那半块兵符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,花枝垂落,有几瓣落在青石板上。一个丫鬟正在扫花,动作慢吞吞的,眼神却总往正屋飘——三叔的耳朵。
“让方管家来见我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,关乎周家的聘礼。”
春兰一愣:“小姐,您真要——”
“去。”
春兰不敢再问,提着裙摆匆匆去了。
沈清漪收回视线,拿起案上的茶盏,却不再饮,只是看着茶汤。汤面映着倒影,她的眉眼沉静如水,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一下,又一下。
方管家来得很快。
胖墩墩的身子挤进门时,脸上堆着笑,像一团揉皱的纸,眼里却满是精明:“大小姐找老奴?”
沈清漪慢悠悠放下茶盏,动作从容得像在赏花:“三叔封了我的账房,扣了我的地契,算是把我逼到绝路上了。”
方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旋即恢复正常:“大小姐误会了,三老爷也是为您着想,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管那些铺子账目,不合规矩。”
“合规矩?”沈清漪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像冰凌碎裂,“三叔拿我的嫁妆去填赌债的时候,怎么没提规矩?”
方管家笑容彻底凝固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沈清漪不给他辩解的机会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推到他面前:“这封信,你帮我送给周家二公子。”
方管家接过,飞快扫了一眼,脸色刷地变了——信上只有八个字,沈清漪的字迹,清秀中藏锋芒,像藏在花丛里的刀。
“聘礼翻倍,否则免谈。”
“大小姐!”方管家声音发颤,“这这这——周家公子是个纨绔,哪里拿得出翻倍的聘礼!”
“拿不出来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那就别来提亲。”
方管家冷汗都下来了:“大小姐您这是——”
“你只管把信送去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茶香在唇齿间散开,“三叔要的是我的嫁妆,我偏要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。若周家拿不出翻倍的聘礼,婚事自然作罢,祖母怪罪下来,也是周家不守规矩,怪不到我头上。”
方管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漪抬眼,语气淡淡的,像拂过水面的风:“怎么,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?”
方管家咬咬牙: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飘飘的,却像钉子钉在他背上:“对了,告诉三叔,城东那三家铺子,我可以不要。”
方管家脚步一顿。
“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,谁也别想碰。”
方管家回过头,沈清漪已经低头饮茶,那副淡然模样,倒真像个体弱多病的闺阁小姐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他逃也似的走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,春兰从屏风后探出头,眼里闪着光:“小姐,您真打算不要那三家铺子了?”
“谁说的?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唇角的笑意淡去,像潮水退却后露出的礁石,“那只是饵。”
“饵?”
“地契被扣,他们以为我无计可施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支笔,笔尖蘸墨,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,“可他们不知道,那三家铺子的地契,早就不是我名下的了。”
春兰愣住:“小姐您——”
“两个月前,我让人把地契改成了阿九的名字。”沈清漪蘸了墨,开始在纸上写字,笔尖游走如蛇,“一个茶馆帮工的少年,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。三叔就算把整个京城翻遍,也查不到他身上。”
春兰倒吸一口凉气:“小姐您好快的动作!”
沈清漪不答,笔尖飞速游走,在纸上留下一行行细密的小字。
她写的是一份密函,给城西那家钱庄的掌柜。她要在周家提亲之前,把最核心的资产全部转移,只剩下一个空壳——一个让三叔扑空的空壳。
方管家把信送到周家时,周明远正在喝花酒。
他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就把酒杯砸了,酒水溅了一地:“翻倍?沈清漪她疯了?”
“二公子息怒。”方管家陪着笑脸,腰弯得像虾米,“大小姐说了,您若拿不出来,婚事只能——”
“放屁!”周明远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叮当响,“她一个嫁不出去的病秧子,还敢跟我谈条件?”
方管家不敢吭声,只把腰弯得更低。
周明远气得在屋里转了几圈,忽然停下,盯着方管家: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老奴不敢欺瞒。”
周明远眯起眼睛,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狼:“行啊,翻倍就翻倍。本公子还不缺那点银子。”
方管家松了口气,刚要告辞,就听周明远又说:“回去告诉她,聘礼翻倍可以,但成亲的日子得我来定——明天。”
方管家脸色一白:“二公子,这太快了吧?”
“快?”周明远冷笑,笑声里带着酒气,“本公子等不及了。她不是嫌我拿不出聘礼吗?我拿出来了,她还有什么话说?”
方管家冷汗直冒,却不敢多言,只能应下。
他刚走,周明远就招来心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去告诉沈三爷,他侄女胃口太大,这事得加价。”
心腹点头去了,像一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。
夜色沉沉,沈清漪坐在灯下,点算着账目。
春兰守在门口,不时探头张望。院子里的脚步声往来不绝,三叔的人在到处搜查,连偏房都翻了一遍,脚步声像锤子敲在地上。
“小姐,您说三老爷会不会查到阿九头上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漪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划过,“阿九只是个茶馆帮工,三叔不会注意他。”
“可您把三家铺子的地契都给了他,万一他——”
“你信不过他?”
春兰摇头:“奴婢信得过,只是——”
“那就别说了。”沈清漪放下笔,拿起账本,指尖在数字上划过,“城西的钱庄,我已经让周成去联系了。明早之前,账上的银子会全部转走。”
春兰松了口气,正要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清漪抬头,春兰已经推开门,就见一个丫鬟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大小姐,周家派人来了!”
沈清漪心中一凛,指尖微微收紧。
周明远这么快就派人来了?
她站起身,走向正堂,脚步不紧不慢,像踩在刀尖上。
周家的来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色倨傲,手里捧着一封拜帖,像捧着圣旨:“大小姐,我家公子说了,明日辰时,他亲自上门提亲,聘礼翻倍,一样不少。”
沈清漪接过拜帖,打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你家公子这么着急?”
“我家公子说了,择日不如撞日,大小姐既然要翻倍聘礼,他自然不能耽误大小姐的好事。”中年人说这话时,眼底有几分嘲弄,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沈清漪压下心中不妙,淡淡道:“那就有劳公子了。”
中年人拱拱手,转身离去,靴子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春兰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周家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在逼我。”沈清漪捏着拜帖,指节微微发白,“他让时间定在明日辰时,根本来不及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门外又是一阵喧哗。
沈清漪抬眼,就见方管家领着一个身穿禁军甲胄的人走进来,甲胄在灯笼下泛着冷光。
“大小姐,刘校尉来了。”
刘校尉。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上次搜查她院子的禁军右营校尉,三叔的棋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恢复淡然,像戴上一副面具:“刘校尉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刘校尉抱拳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,像刻上去的:“大小姐莫怪,末将是来传个话——太后有旨,明日周家提亲之后,请您入宫一趟。”
入宫。
沈清漪指尖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太后这是要亲自见她了。
“太后为何突然要见我?”
“这个末将不知。”刘校尉笑容不变,“太后只说,听闻大小姐身子骨好多了,想见一见。”
沈清漪心里冷笑。
她“病弱”了这么多年,从未入宫,太后哪来的兴致?
分明是三叔在背后动了手脚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明日周家提亲后,我就进宫谢恩。”
刘校尉拱拱手,转身离去,甲胄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方管家跟着出去,屋里只剩下沈清漪和春兰。
春兰脸色发白,嘴唇都在哆嗦:“小姐,太后怎么会突然召见您?”
“三叔布了局。”沈清漪坐下来,手搭在案上,指尖微微发凉,像握着一块冰,“他让周明远明日提亲,又请太后召见,就是想把我绑死在周家的船上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我偏不让他如意。”沈清漪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锋芒,像刀出鞘,“把阿九叫来。”
春兰愣住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春兰点头,转身就往外跑,裙摆带起一阵风。
沈清漪坐在灯下,手指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封拜帖,指尖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她本来打算用联姻拖延时间,可现在看来,三叔比她预料的还要急。
他等不及了。
夜更深了,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。
沈清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。
信是给周成的,内容很简单:明日辰时,城西钱庄,把账上的银子全部转到阿九名下。
周成是她第一暗线,可靠,忠诚,从不出错。
她把信折好,正要封蜡,门忽然被敲响,声音急促。
“小姐,阿九来了。”
沈清漪抬眼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少年瘦削的身影走进来。
阿九穿着一身青布短衫,脸上还带着在茶馆干活时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:“小姐叫我来,有什么吩咐?”
沈清漪把信递给他:“明日辰时之前,把这封信送到周成手里。”
阿九接过信,看了一眼,重重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
“小姐放心。”阿九把信塞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,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要不到这封信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叫住他:“阿九。”
“小姐?”
“那些铺子,好好经营。”
阿九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白牙:“小姐放心,我一定把铺子打理得好好的,等您来查账。”
他走了,脚步轻快,像一阵风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微微松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喘匀,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,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夜空。
接着是脚步声,杂乱的,越来越近,像暴雨砸在地上。
沈清漪心头一跳,快步走到门口,就看见方管家带着几个家丁,抬着一个什么东西走过来。灯笼的光摇晃,映出地上蜿蜒的血迹。
“大小姐。”方管家的脸在灯笼下忽明忽暗,像鬼魅,“阿九那小子,在府门外被人打了。”
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。
她快步走过去,就看见阿九躺在门板上,浑身是血,脸上的青肿触目惊心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那封信用油纸包着,已经被撕碎,扔在一边,像一堆废纸。
“小姐——”阿九睁开眼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“信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清漪蹲下来,伸手探他的脉搏,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湿润,血黏在手掌上,黏糊糊的,带着腥气。
她抬起头,看着方管家,声音冷得像冰:“谁打的?”
方管家垂下眼:“老奴不知,阿九出府后不久,就被人抬回来了。老奴赶去时,人已经走了。”
沈清漪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知道是谁。
三叔。
她咬紧牙关,站起来:“抬进去,请大夫。”
“是。”方管家应了一声,招呼家丁把阿九抬进偏房,脚步声杂乱,像一群受惊的蚂蚁。
春兰跟过来,脸色发白:“小姐,信——”
“信已经毁了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声音很低,却很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,“三叔知道了。”
“那城西的钱庄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清漪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“周成那边,应该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春兰急得手足无措:“小姐,那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夜色里的院子。灯笼的光昏黄,把海棠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柄出鞘的剑,在风中摇晃。
“备车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小姐您要去哪?”
“去周家。”
春兰瞪大了眼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清漪转身,声音平平的,像一潭死水,“既然三叔要玩,那就玩得大一点。”
她走进内室,打开柜子,取出一个漆木盒子。
盒子不大,里面放着一块玉佩,几封旧信,还有一枚铜钱。
她拿起那枚铜钱,指尖摩挲着铜钱上的花纹——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信物,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,但轮廓还在。
“娘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“你留给我这条路,今日女儿终于走上去了。”
她合上盖子,转身走出去,脚步坚定。
春兰已经备好车,等在门口。马车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兽。
沈清漪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灯笼。那红灯笼在夜风中晃动,像一只只眼睛,盯着她的每一步,带着嘲讽和窥探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驶入夜色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周家的宅子在城东,三进三出的大院,门前两只石狮子,威风凛凛,在夜色里像两座沉默的墓碑。
沈清漪下车时,周家的门房拦住了她,一脸不耐烦:“大小姐,我家公子已经歇下了——”
“告诉周明远。”沈清漪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,像刀锋划过空气,“他想要沈府的兵符,就出来见我。”
门房愣了愣,转身跑进去,脚步声急促。
过了一会儿,周明远披着外衣走出来,脸上还带着酒气,眼睛有些发红:“沈大小姐,半夜来周家,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周公子。”沈清漪站在马车旁,灯笼的光映着她的脸,眉眼沉静,像一尊玉雕,“你想要兵符,我可以给你。”
周明远眼睛一亮,像饿狼看到了猎物:“当真?”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明日提亲,改成后日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太后召我入宫,明日我去见太后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目光不闪不避,“如果你想要兵符,就不能在我入宫前提亲。”
周明远眯起眼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沈清漪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,递到他面前。
周明远接过,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,脸色变了,像看到了鬼: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沈清漪收回铜钱,指尖在铜钱上划过,“她留给我的,不只是兵符的秘密,还有一枚真正的兵符。周公子,你想清楚了,是求一时之快逼我入宫,还是等一日,换到真正的兵符?”
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在她脸上游移,像在寻找破绽。
“后日辰时,我亲自来接你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沈清漪转身,上了车,裙摆带起一阵风。
马车驶出周家胡同,春兰才松了口气:“小姐,您真的要把兵符给他?”
“给他?”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,“我只说给他,什么时候说过给他真的?”
春兰愣住。
沈清漪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锋芒:“那枚铜钱,不过是我娘留给我的一个记号。真正的兵符,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您——”
“去城西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决断,“我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刘金虎。”
春兰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——那不是禁军校尉吗?三叔的人!”
“今天之前是。”沈清漪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,声音很轻,“今天之后,未必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,驶向城西的军营。
夜色深沉,街道空旷,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回荡,像心跳。
沈清漪握着那枚铜钱,指尖冰凉。
她知道,这是一步险棋。
刘金虎是三叔的人,可她手里握着兵符的秘密,那是比三叔的银子更重的东西。
她赌刘金虎会动心。
马车在军营外停下。
春兰跳下车,对守门的士兵说了几句,士兵进去通报,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过了一会儿,刘金虎披着甲胄走出来,看到沈清漪,眉头皱起:“大小姐深夜来军营,不合规矩。”
“刘校尉。”沈清漪站在马车旁,声音不大不小,却像钉子钉在地上,“我有笔生意,想跟刘校尉谈谈。”
刘金虎皱眉:“什么生意?”
“兵符。”
刘金虎脸色一变,像被雷击中。
沈清漪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刘校尉是个识趣的人。三叔给你的银子,够你花一辈子,可禁军校尉的俸禄,不过几十两银子。刘校尉想过没有,若有一日,三叔倒了,你怎么办?”
刘金虎沉默,只有呼吸声在夜色里起伏。
沈清漪看着他,不催,也不急,像在等一条鱼上钩。
过了很久,刘金虎才说,声音沙哑:“大小姐要我做什么?”
“明日太后召见我,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入宫。”
刘金虎愣了:“大小姐要我护送?”
“不是护送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目光如刀,“是担保。”
“担保?”
“你陪我入宫,担保我安全回来。”沈清漪语气淡然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若我死在宫里,你手里的兵符秘密,就永远说不出去。”
刘金虎瞳孔一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大小姐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你保我平安,我给你兵符。两清。”
刘金虎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在她脸上游移。
“好。”
沈清漪松了口气,指尖的冰凉稍微退去。
她转身要上车,身后忽然传来刘金虎的声音:“大小姐,你可知道太后为何要见你?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“太后最近身体不好,太医说,怕是熬不过今年了。”刘金虎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太子和四皇子都在争摄政的位置,太后想在你入宫前见你,是因为——你手里的兵符,能决定谁坐上皇位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原来如此。
太后要的不是试探,是拉拢。
她转过身,微微一笑:“多谢刘校尉指点。”
刘金虎拱拱手,转身走进军营,甲胄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沈清漪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春兰小声问:“小姐,太后要拉拢您?”
“不是拉拢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夜空,声音很轻,“是拿我做棋子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所以我要刘金虎陪我入宫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像一块磐石,“他是我这盘棋上,唯一能翻盘的一步。”
马车驶回沈府时,天已经快亮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沈清漪刚下车,就看见方管家站在门口,脸色焦急,像热锅上的蚂蚁:“大小姐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老夫人说要见您,说——”方管家压低声音,几乎贴到她耳边,“说您昨夜私自出府,坏了她定的规矩,要家法处置!”
沈清漪心里一沉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她刚要进去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整齐有力。
回头一看,刘金虎带着两个禁军士兵,大步走来,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大小姐。”刘金虎抱拳,“末将奉太后之命,护送大小姐入宫。”
沈清漪一愣:“现在?”
“太后说,事急从权,不让大小姐等了。”
沈清漪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,像乌云压顶。
太后这么急,局面一定比她想象的更糟糕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,方管家追上来:“大小姐,老夫人那边——”
“告诉祖母。”沈清漪回过头,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决绝,“等我从宫里回来,再给她请安。”
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上了刘金虎的马车。
马车驶向宫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声音沉闷。
沈清漪坐在车里,手指紧紧握着那枚铜钱,铜钱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
马车穿过宫门,停在太和殿外。
沈清漪刚要下车,刘金虎忽然拉住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小姐,末将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太后身边有一个人,您要小心。”
“谁?”
刘金虎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个禁忌:“太后的心腹,内侍监总管——郭公公。”
沈清漪皱眉:“为何?”
“郭公公是四皇子的人。”刘金虎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听不见,“四皇子听说您手里有兵符,已经派人盯上您了。”
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,像坠入冰窖。
她点点头,下了车,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走进太和殿时,沈清漪的脚步很稳,像踩在刀尖上。
殿内灯火通明,太后坐在龙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香袅袅。郭公公站在一旁,垂手侍立,像一尊雕像。
沈清漪跪下行礼:“臣女沈清漪,拜见太后。”
太后没让她起来,只是慢悠悠地喝茶,茶盏在指尖转动。
沈清漪跪着,心里飞快地转着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过了很久,太后才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却带着威压:“沈大小姐,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“臣女不知。”
“哀家听说,你手里有一块兵符。”
沈清漪的心跳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太后说笑了,臣女一介闺阁女子,哪来的兵符?”
太后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身边的郭公公。
郭公公接过,走到沈清漪面前,递给她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按。
沈清漪接过信,打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,像被雷击中。
信上的字迹,她认得。
是她母亲的笔迹,一笔一划,都刻在她记忆里。
信只有短短几行——
“太后亲启:清漪手里确有兵符,那是先帝留给臣妾保命的遗物。臣妾不敢欺瞒太后,也不敢私藏,只是承诺先帝,若有一日,清漪身陷绝境,方可动用。今日臣妾已死,若太后读到这封信,便是清漪危难之时。恳请太后,看在臣妾一生忠心的份上,保清漪一命。”
沈清漪捏着信,指尖发白,纸张在颤抖。
“你母亲给哀家留了一封信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刀,刺进她的心脏,“她说你手里有兵符。沈清漪,你还要瞒着哀家吗?”
沈清漪跪在地上,浑身冰凉,像被浇了一盆冰水。
她没想到,母亲在死前,竟然给太后留了这样一封信。
“臣女——”她张了张嘴,“臣女——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太后站起身,龙袍拖曳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你母亲是哀家最信任的人,她留的信,哀家相信。你把兵符交出来,哀家保你一世平安。”
沈清漪跪在那里,脑海里飞速转动,像一台失控的机器。
她不能交。
一交,她就什么都没了。
可若是不交,太后不会放过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太后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颤抖:“太后,臣女可以把兵符交给您,但臣女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臣女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娘。”沈清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娘死前,留下一句话,说若有一日我要交出兵符,就要见一个人,那个人知道兵符的真正用法。”
太后皱眉:“你娘还留了人?”
“是。”
“是谁?”
沈清漪抬起头,目光落在郭公公身上,像一柄刀:“就是他。”
郭公公脸色一变,像被泼了一盆脏水。
太后也愣住了:“郭公公?”
“我娘说,郭公公是她安插在宫里的暗桩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她知道太后会读到那封信,也知道只有郭公公,才能帮我。”
郭公公脸色发白:“大小姐,你——”
“太后。”沈清漪转向太后,目光如炬,“你若不信,可以问郭公公。他手上有我娘留给他的另一半信,上面写着兵符的真正秘密。”
太后看着郭公公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,像冬天的冰。
郭公公跪下来,声音发颤:“太后,老奴冤枉——”
“冤枉?”沈清漪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钱,举到灯光下,铜钱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“那这是什么?”
郭公公看到那枚铜钱,脸色彻底变了,像看到了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