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掀起的瞬间,沈清漪指尖已触到袖中匕首。
进来的是个灰衣老妪,佝偻着背,面皮蜡黄,像是沈府后厨做粗活的婆子。但她踏进门的第一步——左脚先落,鞋尖微向外撇——那是宫中侍卫才有的习惯步法。
沈清漪缓缓收回手,咳嗽两声,声音沙哑:“这位妈妈走错院子了。”
老妪抬眼。
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锐利,像是深冬枯井里藏着的刀光。
“老奴奉太后口谕,特来给沈大姑娘送件东西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纸张边缘已有磨损,看得出有些年头。
沈清漪没接。
她靠在枕上,面色苍白如纸,呼吸短促,仿佛说句话都要耗尽力气。春兰端着药碗站在床尾,手微微发抖。
“太后娘娘惦记臣女,臣女惶恐。”沈清漪又咳嗽两声,“只是臣女病体沉重,恐过了病气给妈妈,还请妈妈见谅。”
老妪笑了。
那笑容寡淡,像是冬日枯树皮上裂开的纹路。
“沈大姑娘不必在老婆子面前演戏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娘亲当年在宫里当差时,老婆子就伺候在旁。你装病的本事,像极了她。”
沈清漪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盯着那封信笺,认出那是母亲常用的青州纸——纸面有细密竹纹,是母亲特意从江南定制的。纸张边缘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。
“我娘……”
“大姑娘还是先看信吧。”老妪将信笺递到床沿,“看完了,老婆子再跟你细说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手指触到纸面时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母亲的字迹她认得——簪花小楷,笔画间带着江南女子的婉约,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刚硬。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:
“吾儿清漪亲启:若见此信,母亲已不在人世。兵符之事切莫声张,它关乎皇室血脉存续。可信任者,只有太后。切记,切记。”
落款处没有日期,只有一枚小小的印章——那是母亲陪嫁的私印,刻着“苏氏”二字。
沈清漪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,自己才十二岁。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,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执念:“清漪,你要活下去。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母亲说的是女子在侯府生存不易。
现在她才知道,母亲在怕什么。
“这封信,”沈清漪抬起头,声音依然虚弱,但眼神变了,“太后为何现在才送来?”
老妪叹了口气。
“太后本不想打扰大姑娘。你娘亲临终前托付太后,说让你过平常日子,莫卷入这些事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宫里出了变故。皇帝病重,太子监国,三皇子暗中调兵。太后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,把兵符的秘密查清楚。”
“太后凭什么觉得我信得过?”
“就凭你娘亲。”老妪盯着她,“你娘亲苏氏,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暗卫首领。她为太后卖命二十年,最后死在沈家,不过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沈清漪指甲掐进掌心。
母亲死得蹊跷。
当年大夫说是产后虚弱,积劳成疾。可母亲习武出身,身体底子极好,怎么可能因为生了个小产的孩子就撑不住?
她查了八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
现在,真相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“我娘亲的死,跟兵符有关?”
“有关。”老妪压低声音,“具体内情老婆子也不清楚,但太后说,你娘亲临死前托人带话——‘兵符在沈家,杀我的人也在沈家’。”
沈清漪脑海里轰隆一声。
杀我的人也在沈家。
这八年来,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。可现在才知道,母亲是被人害死的。而凶手,就藏在她身边,藏在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府邸里。
“太后要我做什么?”
“查兵符的下落。”老妪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递到沈清漪手中,“这块令牌能在京中调用太后的人手。另外,你在外的产业,太后已知晓。她让我转告你——该亮底牌的时候,就亮出来。沈家不值得你藏一辈子。”
沈清漪接过令牌。
令牌冰凉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,尾羽处有细密纹路,像是某种暗语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妪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,“你娘亲生前有个旧敌,姓梁,单名一个‘渊’字。此人曾是你娘亲的同门师兄,后来反目成仇。你娘亲的死,跟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梁渊。
这个名字她听过。
京城最大的地下商帮“四海会”,幕后东家就叫梁渊。此人手眼通天,朝中半数官员跟他有往来,连三皇子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
她之前做生意时,曾跟四海会的人打过几次交道,每次都吃了暗亏。她一直以为是商业竞争,现在才知道,这背后有私人恩怨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妪摇头,“三年前他突然销声匿迹,连太后都查不到他的行踪。但有人见过他在江南出现,似乎在查你娘的遗物。”
沈清漪握紧拳头。
母亲还有遗物?
她翻遍了苏家老宅和沈府,能找到的遗物不过三五件,都是些寻常首饰和字画。难道母亲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她一直没发现?
“妈妈可知道我娘还有什么遗物?”
“老婆子不知。”老妪推开门,“但你可以去问你爹。沈怀安当年跟你娘最亲近,或许知道些什么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,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春兰连忙关上门,转过身时脸色煞白:“姑娘,这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沈清漪从床上坐起来,动作利落,半点没有方才的病弱姿态,“去把账本拿来,还有城东那几间店铺的房契。”
春兰愣住:“姑娘真要……跟太后合作?”
“不是合作。”沈清漪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“我要查清楚,谁杀了我娘。”
春兰咬了咬嘴唇,转身去柜子里翻找。
沈清漪盯着手中的令牌,指尖摩挲着凤凰纹路。这个秘密太大了,大到她一时半会儿难以消化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小心藏拙,暗中经营,是为了摆脱婚事掌控,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。可现在她才发现,这背后还藏着母亲的仇。
若真是梁渊杀了母亲,她这些年跟四海会周旋,岂不是在仇人眼皮底下蹦跶?
“姑娘!”春兰突然叫了一声,“柜子被人翻过了!”
沈清漪快步走到柜前。
那是她藏账本和房契的地方,外面上了三道锁,钥匙只有她和春兰有。但现在锁完好无损,柜门却开了条缝。
她打开柜门,里面的东西都在,但摆放的位置变了。
她习惯把账本放在最上层,房契压在第三层。现在房契被挪到了第二层,账本压在最底下。
有人开过她的柜子。
而且这人开锁的本事极高,能完好无损地打开三道锁,再把东西恢复原状。要不是她记性好,恐怕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还有谁进过这屋子?”沈清漪声音冷了三分。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春兰吓得发抖,“姑娘睡觉时我都在外间守着,就刚才那位妈妈进来,我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那位妈妈进来时,你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。如果有人趁这个时候进来,你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她转身看向窗子。
窗纸完好,没有破损。
她又看向天花板。
房梁上落了一层灰,看不出有什么痕迹。
“姑娘,会不会是三老爷的人?”
“三叔?”沈清漪眯起眼,“他要是知道我的底细,早就把我卖了,不会偷偷摸摸翻柜子。”
那会是谁?
府里能光明正大进她院子的,不过寥寥数人。祖母来查过几次房,父亲偶尔过来坐坐,三婶娘借故来过两回。可这些人里,谁有本事开锁?
除非……
“春兰,去打听一下,府里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丫鬟婆子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刚出门,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沈清漪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。
三叔沈怀仁站在院门口,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,手里都拿着棍棒。周明远站在他旁边,嘴角带着笑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“清漪侄女可在屋里?”沈怀仁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,“三叔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她扯过披风裹住身子,又咳嗽两声,这才让丫鬟春兰开门。
“三叔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沈怀仁大步走进院子,“就是听说你最近在偷偷变卖产业,三叔觉得不妥,特来问问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沉。
她变卖产业的事做得极其隐秘,连父亲都不知道。三叔怎么会知道?
除非……
她看向周明远。
周明远迎上她的目光,笑得灿烂:“沈大姑娘别误会,我可是什么都没说。只是令叔正好撞见你在周家当铺典当东西,我这才不好隐瞒。”
当铺?
沈清漪心里冷笑。
她在周家当铺典当的,不过是几件不起眼的首饰,都是她用来混淆视听的。真正值钱的产业,她都托给了城西的钱庄,用的是假身份。
三叔能把她典当首饰的事扯到变卖产业上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“三叔说笑了。”沈清漪咳嗽两声,“不过是手头紧,典当几件首饰应急。三叔若不信,大可以去当铺查账。”
“查账?”沈怀仁笑了,“我倒是想查,可周家当铺的账,岂是我一个外人能查的?”
周明远插话:“沈三叔若真想查,小侄倒是可以通融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向沈清漪,眼神里带着贪婪:“若查出大姑娘典当的不止首饰,还有房契地契,那可就不太好说了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跳。
周明远知道她的底细?
不可能。
她跟周明远不过见过几次面,每次都是以病弱之态示人。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变卖产业?
除非……
她突然想起柜子被翻的事。
难道周明远跟三叔联手,趁她睡熟时派了高手潜入,翻了她的柜子?
“周公子若想查,尽管去查。”沈清漪面色不变,“只是若查不出什么,还请公子莫要污蔑臣女的名声。”
“污蔑?”沈怀仁冷笑,“侄女这话说的可就重了。三叔可是为你好。你一个姑娘家,不好好在家养病,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,像什么话?”
“三叔教训得是。”沈清漪低头,“只是侄女的病,大夫说要吃人参鹿茸,这些药材贵得很。侄女手头紧,只好典当些首饰。三叔若觉得不妥,不如借侄女些银子?”
沈怀仁被噎住了。
他本来想借这个机会,逼沈清漪交出产业,好让他掌控沈家更多资产。可沈清漪这么一说,倒显得他不近人情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周明远打圆场,“不过是几件首饰,沈三叔何必动怒。只是大姑娘,你身子既然不好,还是少出门为妙。免得……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被人看到你在钱庄议事,那可就不太好解释了。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钱庄。
她之前去钱庄办事时,特意化了男装,戴了面具。周明远怎么可能认出她?
除非……
“周公子见多识广,臣女佩服。”沈清漪笑着退后半步,“只是臣女久病在床,连院子都少出,更别提钱庄了。公子怕不是认错人了。”
“是吗?”周明远盯着她,“那前日午后,西城‘聚源钱庄’里那个戴青铜面具的公子,难道不是大姑娘?”
沈清漪心里掀起惊涛骇浪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“公子说笑了。臣女一介女流,怎敢去钱庄议事?”
“也对。”周明远笑了,“只是那公子体态样貌,跟大姑娘倒是神似。尤其是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那双眼睛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。
她一向谨慎,每次出门都换男装,戴面具,连说话都压着嗓子。可总有细节会暴露。
眼睛。
她这双眼睛,确实像父亲,没什么特别的。可若有人存心盯着看,还是能看出来。
“周公子好眼力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只是臣女那日正在府中养病,连门都没出。公子若不信,大可以去问守门的婆子。”
守门的婆子是她的人,自然会说她没出门。
周明远眯起眼,显然不太相信。
沈怀仁见气氛僵住,连忙开口:“好了好了,今儿这事就到此为止。侄女好好养病,三叔过几日再来看你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,周明远跟在后面,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沈清漪目送他们离开,等院门关上,才松了口气。
春兰连忙扶她回屋:“姑娘,这可怎么办?三老爷要是真查起来……”
“查不到的。”沈清漪坐下,“我那些产业,都是挂在别人名下。就算他查,也查不出什么。”
“可周公子……”春兰欲言又止。
“周明远那边我会处理。”沈清漪捏了捏眉心,“你先去查查,府里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丫鬟婆子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刚要走,沈清漪又叫住她:“还有,去查查四海会最近在京城有什么动静。”
“四海会?”春兰愣住,“姑娘怎么突然想起查他们?”
沈清漪没回答。
她盯着手中那块凤凰令牌,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妪的话:“你娘亲的旧敌,姓梁,单名一个‘渊’字。”
梁渊。
若真是他杀了母亲,那她这些年跟四海会周旋,岂不是一直在仇人眼皮底下蹦跶?
她想起三年前,她第一次跟四海会做生意,对方派来的管事姓赵,说话时总带着笑,可眼神像刀子一样刮人。
那次生意她吃了暗亏,赔了三千两银子。
她以为是商业竞争,现在想来,或许不是。
“姑娘?”春兰见她发呆,小声唤她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回过神,“去吧。”
春兰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灯下,盯着手中的令牌。
太后要她查兵符,三叔要抢她的产业,周明远发现了她的秘密,梁渊可能已经盯上了她……
四面楚歌。
她必须尽快把资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,然后查清母亲的死因。
至于婚事……她冷笑一声。若真到了那一步,她自有办法脱身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清漪警觉地抬头,看向窗子。
窗纸破了个小洞,洞外有一只眼睛,正盯着她。
她心里一紧,握住袖中匕首,慢慢站起身。
“谁?”
窗外没有回应。
她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院墙上的瓦片,微微动了一下。
有人来过。
而且那人看了她很久,直到她发现才离开。
沈清漪握紧匕首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这座府邸,比她想象的更不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