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的指尖刚触到暗格木纹,冰凉的触感便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。烛火摇曳,密诏上的字迹泛着暗黄,每一笔都像刀痕刻进眼底。
“小姐,金嬷嬷来了。”
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沈清漪合上暗格,将密诏塞进袖中,深吸一口气才转身:“请她进来。”
金嬷嬷推门而入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漪苍白的脸上。她脸上挂着笑,眼底却没有温度:“姑娘,老爷让我传话,婚事定在下月初八,侯府与将军府的聘礼已经谈妥了。”
下月初八。
距现在不过二十日。
沈清漪握紧袖中的密诏,面上却只露出病弱之态:“嬷嬷辛苦,我身子不适,怕是不能亲自谢过父亲。”
“姑娘不必担心,老爷说了,您安心养病就好。”金嬷嬷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桌角的账本上,“这些账目,姑娘还是少看为好,免得伤了眼睛。”
“不过是闲来打发时间罢了。”沈清漪轻笑一声,抬手让春兰送客,“嬷嬷慢走,我就不送了。”
金嬷嬷走后,春兰关上门,身子抖得厉害:“小姐,金嬷嬷刚才在门外站了很久,像是在偷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将密诏展开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——宫变旧敌,藏身将军府。
这个线索太突然,也太致命。
如果密诏是真的,那么将军府早在她嫁入之前就已经是敌人的巢穴。而她接到的婚事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“小姐,赵掌柜来了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走的后门,没人看见。”
沈清漪点头,将密诏收好,换上外衣。赵文不会无故来府上,除非出了大事。
两人来到后院的花厅,赵文已经等在那里。一见到沈清漪,他立刻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,南城的商路被切断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钱四海被人告发,说他与宫中旧臣有来往,官府查封了他的三间铺子,连带我们绸缎庄的货也被扣下了。”赵文脸色苍白,“姑娘,这背后有人指使,不然不会这么巧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
钱四海是她母亲旧部中最谨慎的一个,掌管南城商路十二年,从未出过纰漏。现在突然被查封,时间点太巧了。
“告发的人是谁?”
“顺天府的一个小吏,说是有人匿名举报。”赵文摇头,“但据我打听,那封匿名信上的字迹,与上次送来府上的信一模一样。”
又是宫中旧敌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,脑中飞快地整理线索。密诏、婚事、商路被截,这一切都指向同一只手。那只手藏在暗处,一步步收紧她周围的网。
“姑娘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赵文额头冒汗,“要是商路断了,我们绸缎庄的货源就跟不上,月底的货款就还不上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冰冷,“让钱四海暂时配合官府,铺子关了没关系,账本不能交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,不急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赵叔,你回去告诉钱四海,让他拖住官府,能拖几天是几天。我会想办法。”
赵文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清漪的眼神,终究没有再开口,点了点头离开了。
送走赵文,沈清漪站在花厅里,指尖掐进掌心。
她不能急。
商路被截,只是敌人的第一招。如果她慌了,急着调集其他资源补上窟窿,就会暴露自己真正的实力。而那些藏在暗中的人,正等着她出手。
“小姐,沈明德老爷来了。”春兰匆匆跑来,“说是有要紧事见您。”
沈清漪皱起眉。六叔沈明德是族老中最反对婚事的人,这个时候来找她,恐怕不简单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沈明德一进花厅,就劈头盖脸地问:“清漪,你实话告诉我,你是不是在暗中做生意?”
沈清漪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六叔说笑了,我一个药罐子哪里能做生意?”
“别瞒我!”沈明德拍着桌子,“今天官府查封了南城钱家的铺子,说钱家与你母亲旧部有关。族老们已经知道了,都在怀疑是你暗中操控。”
“六叔,钱家的事与我何干?”沈清漪冷笑一声,“我母亲已经去世十二年,她的旧部早就散了,就算有人打着她的旗号行事,也未必是真的。”
“可账本上,有绸缎庄的往来记录。”
沈清漪的手在袖中握紧。
绸缎庄的账本,她明明已经调换了。难道族老手中还有备份?
“六叔,账本在哪里?”
“在族老会上,大家传阅了。”沈明德叹了口气,“清漪,你要是真在做生意,就赶紧收手。现在族老们都盯着你呢,要是被查出什么,连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六叔,您觉得我是那种会被账本打倒的人吗?”
沈明德一愣。
“账本是可以做假的,商路是可以断的,但人心不行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沈明德面前,“六叔,您帮我一个忙,我保证月底前让族老会闭嘴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把族老会上的账本调换出来。”
沈明德脸色大变:“你疯了!那账本在族老手中,我怎么调换?”
“您有办法的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,“这里面是三份地契,都是南城的旺铺。您拿去给族老们看,就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,与绸缎庄无关。”
“地契?”沈明德打开盒子,里面三张地契叠得整整齐齐,“这——”
“这是真的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我母亲生前留下的产业,一直放在暗格里,族老们不会怀疑。”
沈明德犹豫片刻,终于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送走沈明德,沈清漪回到房中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三份地契,是她最后的底牌。如果连这个都保不住,她就真的无路可退了。
“小姐,您——”春兰扶住她,“您怎么连地契都拿出来了?”
“不拿出来,族老们会追查到底。”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“南城的商路被截,绸缎庄的账本泄露,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现在只能用地契稳住族老,争取时间。”
“可是,地契要是被族老们吞了——”
“那就吞了吧。”沈清漪闭着眼睛,“比起命,地契不算什么。”
春兰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小姐,这是刚才金嬷嬷走后,我在门口发现的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封蜡,取出里面的信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婚事在即,宫变重启,你的命,我的棋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朱红色的印章,刻着“六”字。
六皇子。
沈清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
婚事,果然是六皇子在背后操盘。而他,早就知道她的底细。
“小姐——”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们怎么办?”
沈清漪将信纸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。
“不急。”她抬起头,眼底有泪光,语气却平静得可怕,“既然他要玩,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,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画出一条条线,交错复杂,像一座迷宫。
“春兰,你去告诉赵文,让他把绸缎庄的账本全部烧掉,一根纸片都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告诉钱四海,让他咬死商路是独立的,与绸缎庄无关,哪怕官方逼供也绝不松口。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沈清漪笔尖停在纸上,犹豫了一瞬,终于落下,“通知柳娘,让她把宫中旧部的人脉动起来,我要知道六皇子下一步的计划。”
春兰瞳孔一缩:“小姐,柳娘的身份暴露怎么办?”
“暴露了,也比死好。”沈清漪放下笔,纸上的迷宫已经画完,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,必须在婚事之前,找到六皇子的破绽。”
春兰领命离开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。
母亲的密诏,六皇子的威胁,父亲的背叛,族老的猜忌,一切都在逼她做出选择。
是继续隐藏,还是亮出底牌?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——这场婚事,绝不是她的终点。
她要活着。
活着看到那些算计她的人,一个个跪在她面前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漪还没起床,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小姐!小姐!”春兰推开门,脸上满是惊恐,“不好了!”
沈清漪坐起身:“怎么了?”
“钱四海死了!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,整个人瞬间清醒:“怎么死的?”
“昨晚在牢里,被人勒死的。”春兰哭出声来,“小姐,他是被人害死的!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钱四海死了。
她知道是谁下的手。
六皇子。
他不仅截断她的商路,还杀了她的旧部,让她无路可退。
“春兰,不要哭。”沈清漪睁开眼睛,声音冷得像冰,“去准备丧礼,我要亲自送钱叔最后一程。”
“小姐,您不能去!官府肯定有人在盯着——”
“我非去不可。”沈清漪从床上下来,穿上外衣,“如果连自己的旧部都不敢送行,我还有什么资格活下去?”
她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眼神却锋利如刀。
她拿起眉笔,画了一个极浓的妆,将病弱之态藏得更深。
“走吧。”
主仆二人从后门离开沈府,坐上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,朝着钱四海的灵堂驶去。
灵堂设在城西一间偏僻的小院里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乌鸦在树上叫。
沈清漪一下马车,就看到灵堂里摆着一口棺材,钱四海的妻子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嫂子。”沈清漪走过去,扶起她,“节哀。”
钱四海妻子抬起头,认出是沈清漪,哭得更厉害了:“姑娘,我家四海是冤枉的,他什么都没做,是被人害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握住她的手,“嫂子,你放心,我会为钱叔讨回公道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钱四海妻子忽然压低声音,“四海临终前,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: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商路被截,不是官府的意思,是有人买通了顺天府的陈大人,伪造了一封密信。”
“陈大人?”沈清漪眉头一皱,“六皇子的人?”
“不。”钱四海妻子摇头,“他说,那封密信上的字迹,与上次送来府上的信一模一样,但落款不是六皇子,是一个叫‘郭谦’的人。”
郭谦。
内务府副总管,六皇子的心腹。
沈清漪记得这个名字,在母亲的密诏里,郭谦是宫变时的关键人物。
“多谢嫂子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“这些钱你们先拿着,安顿好家里。”
“姑娘,我不需要钱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沈清漪将银票塞进她手里,“钱叔为我而死,我不能让他死不瞑目。”
她离开灵堂,坐上马车时,整个手心都是冰凉的。
郭谦。
果然是郭谦。
母亲的密诏里提到,郭谦在宫变后侥幸逃生,藏身将军府,等待时机卷土重来。
现在,他终于出手了。
“小姐,我们现在去哪里?”春兰问。
“回府。”沈清漪闭上眼睛,“我要去见父亲。”
“见老爷?”春兰一惊,“小姐,您——”
“我有话要问他。”沈清漪睁开眼睛,目光冰冷,“母亲的密诏里,有一句我一直没看明白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墙内有耳,墙外有刀’。”
春兰不解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沈府里有内鬼。”沈清漪咬着下唇,“而这个内鬼,很可能就是父亲。”
主仆二人回到沈府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沈清漪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书房里灯火通明,沈明远正站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
“父亲。”沈清漪推门而入,声音平静,“我有话要问您。”
沈明远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:“你还有脸来见我?”
“为什么没有?”沈清漪走到书案前,“我想问您,母亲暗格里的密诏,是谁放进去的?”
沈明远脸色一变:“什么密诏?”
“别装了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密诏,摔在书案上,“这是我在母亲暗格里找到的,上面写着宫变旧敌藏身将军府。父亲,你知道这件事,对吗?”
沈明远盯着密诏,脸色白得像纸:“你——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母亲的书房里,一个暗格。”沈清漪冷笑,“父亲,你既然知道将军府有内鬼,为什么还要把我嫁过去?”
“我——”沈明远低下头,“我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为了我好?”沈清漪笑出声来,“把我推进火坑,就是为了你好?”
“你不懂!”沈明远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“那把密诏,是你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你被卷入宫中争斗,就让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你母亲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沈明远声音颤抖,“她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:“谁?”
“郭谦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刺进沈清漪的心脏。
“郭谦——”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母亲发现了他与六皇子勾结,要在宫变时弑君。”沈明远闭上眼睛,“你母亲死后,郭谦就消失了。直到去年,我才知道他一直躲在将军府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嫁过去?”
“因为将军府里,有你母亲留下的证据。”沈明远睁开眼睛,“只有你进了将军府,才能找到那些证据,为你母亲报仇。”
沈清漪愣在原地。
她原以为,父亲把她嫁给将军,是为了攀附权贵。可现在才知道,这一切都是为了母亲的死。
“父亲——”她声音沙哑,“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告诉你,你就会有危险。”沈明远走到她面前,“清漪,我知道你在暗中做生意,知道你母亲留了不少产业给你。我本想让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可六皇子不肯放过你。”
“六皇子——”
“他早就知道你是你母亲的女儿,知道你手里有他勾结郭谦的证据。”沈明远叹了口气,“所以他才会赐婚,把你送进将军府,让你死在将军府里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原来,一切都是局。
母亲的死,父亲的背叛,六皇子的算计,都是局。
而她,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“父亲——”她睁开眼睛,“您现在告诉我这些,有什么用?”
“因为——”沈明远从书案下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你母亲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封蜡。
信纸上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清漪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能伤害你的人,往往是最亲近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沈明远惨然一笑:“你母亲说得对,我就是那个最能伤害你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沈明远声音颤抖,“当年,是我把郭谦引进了将军府。”
沈清漪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我——我是被逼的。”沈明远跪在地上,“郭谦拿你的性命威胁我,我只能听他的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,泪水流了满面。
她终于知道,为什么父亲会背叛她。
不是因为他无情,而是因为他怕。
怕她死。
可是,这个真相,来得太晚了。
“父亲——”她睁开眼睛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您觉得,您配做我的父亲吗?”
沈明远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沈清漪转身,走出书房。
月光洒在庭院里,清冷得像刀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的月亮,眼泪无声滑落。
母亲说得对。
这世上最能伤害你的人,往往是最亲近的人。
而她,已经被伤害得体无完肤。
“小姐——”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擦干眼泪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将军府。”沈清漪目光冰冷,“既然父亲的真相是这样,那我就去将军府,找到母亲留下的证据。”
春兰一惊:“小姐,将军府是龙潭虎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转过头,看着春兰,“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。”
她走向夜色深处,身后是沈府的灯火,眼前是未知的黑暗。
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因为母亲的遗言,还刻在她心上——
“墙内有耳,墙外有刀。”
她不知道,那堵墙后,等着她的,是复仇的利刃,还是更深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