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推门而入时,沈清漪正将最后一封密信扔进火盆。火舌舔上纸边,灰烬卷曲着飘落。
“姑娘,宫里有消息了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递上一张烫金请柬,“六皇子府上送来的,说是中秋宴请,点名要您亲自赴宴。”
沈清漪没接。她的目光落在请柬封口的火漆上——六爪蟠龙纹,与父亲暗格里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辰?”
“三日后酉时。”春兰顿了顿,“奴婢打听到,族老们也会去。”
沈清漪指尖微颤。三日后,正是她与族老约定交出账本的最后期限。六皇子选在这一天宴请,分明是算准了时辰。
“姑娘,要不称病推了?”
“推不了。”沈清漪将灰烬拨散,“六皇子要的,就是我在众人面前露怯。”
她站起身,窗外的桂花香混着晚风涌进来。中秋快到了,满城都在准备过节,唯独沈府上下死气沉沉——父亲被族老逼得闭门不出,几位姨娘整日提心吊胆,生怕被卖了还债。
“赵文那边有消息吗?”
春兰点头:“绸缎庄的货已经备齐,只是西市的铺面被人抢先一步租了。赵掌柜说,出手的是个姓钱的商人,背后似有靠山。”
沈清漪冷笑。姓钱的商人,南城商路管事钱四海?不对,钱四海是她母亲旧部,断不会与她作对。除非——他被人控制了。
“让赵文盯着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春兰欲言又止,终还是开了口,“姑娘,金嬷嬷今早又去了一趟老爷书房,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沈清漪眸光一沉。金嬷嬷是沈明远院里的管事嬷嬷,平日里只管内院杂事,从不插手书房事务。这时候频繁出入,分明是父亲在暗中布置什么。
“她带走什么没有?”
“没看清,只瞧见她袖口鼓鼓的,像是藏了东西。”
沈清漪攥紧袖口。父亲这是在转移资产?还是——与六皇子暗中往来?
“姑娘,要不要奴婢去金嬷嬷房里搜一搜?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进出,就不怕人查。咱们若是打草惊蛇,反倒中了圈套。”
春兰咬唇:“那奴婢去盯紧老爷的暗格?”
“也不必。”沈清漪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,“暗格里的东西,父亲不会放在明面上。咱们要等的,是他主动露出破绽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清楚,父亲从不做无谓的事。他既然敢与六皇子勾结,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。而她——手里的牌,还不够多。
“姑娘,赵掌柜送来了这个。”春兰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,“说是北城银号的账目,您过目。”
沈清漪展开宣纸,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。她看得极快,指尖在纸面上划过,片刻后,眉头拧紧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这笔三万两的银子,入库时间是上月初八。”沈清漪指着其中一行,“但上月初九,北城银号的掌柜就换了人。新掌柜是六皇子的人,账目却还在走旧掌柜的名头——这是假账。”
春兰脸色一变:“他们想吞了这笔钱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放下宣纸,“他们想赖掉这笔钱。等追查起来,就说是旧掌柜经手的,与新掌柜无关。到时候,银号已经换了人,咱们拿不到证据,只能吃哑巴亏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既然他们想做假账,那咱们就帮他们做一本真的。”
春兰一愣:“姑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去告诉赵文,让他把北城银号的账目全部复制一份,送到顺天府尹陈大人手里。”沈清漪眼中寒光一闪,“陈大人胆小怕事,不敢得罪六皇子,但也不敢欺瞒皇上。这烫手山芋,他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”
“姑娘高明!”
春兰转身要走,沈清漪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让赵文给陈大人带句话——就说,这本账目,是六皇子府里的管事,送到沈府的。”
春兰怔住:“这、这不是诬陷六皇子吗?”
“诬陷?”沈清漪轻笑,“他既然敢做,就该敢当。更何况——这本账目,本就是从他府里流出来的。”
春兰深吸口气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夜色渐浓,沈清漪独坐窗前,指尖轻轻叩击窗框。三日后中秋宴,六皇子必定会当众发难。她若是不去,便是心虚;她若是去了,就只能任人拿捏。
除非——她有让六皇子忌惮的东西。
“姑娘,有暗信。”春兰去而复返,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沈清漪接过,拆开火漆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八个字:“暗格密诏,宫变真相。”
笔迹苍劲有力,像是男子所书。纸条背面,盖着一个小小的印章——虎符纹样,与父亲暗格里的一模一样。
沈清漪心口一紧。这是谁送来的?柳娘?不可能,她早已隐姓埋名,绝不敢暴露行踪。难道是——宫变幸存者?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已经走了。奴婢追出去时,只看见一个背影,像是往东市方向去了。”
东市?沈清漪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东市有家铺子,是她母亲留下的暗舵,专门传递密信。难道——母亲旧部中还有人活着?
“姑娘,这信会不会是陷阱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清漪将纸条叠好,塞进袖中,“但值得一赌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书架。暗格就在书架后,她曾无数次抚摸过那块松动的木板,却从没打开过。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——她怕看到的东西,会颠覆她所有的认知。
手指扣住木板边缘,轻轻一拉。暗格露出巴掌大的缝隙,里面放着一个乌木匣子,巴掌大小,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锁扣上镶着一颗碧玉。
沈清漪取出匣子。入手沉甸甸的,不像是装了贵重物件,倒像是一卷竹简。她试着撬开锁扣,却发现碧玉里嵌着一根细针,针尖泛着幽幽蓝光——淬了毒。
她倒吸一口凉气。父亲竟在锁扣上动了手脚。若不是她谨慎,怕是已经中了招。
“姑娘小心!”春兰惊呼。
沈清漪摆摆手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她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,轻轻拨开碧玉,将细针挑出。针尖落在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春兰松了口气:“老爷这是铁了心不让人碰。”
“他越是不让碰,里面的东西就越重要。”沈清漪用银簪撬开锁扣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,匣子弹开。
里面躺着一卷黄绢,陈旧泛黄,边角已经磨破。沈清漪展开黄绢,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,像是用朱砂写成。最上方,赫然写着四个大字:“密诏——废后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废后?先帝的废后诏书?她母亲——是先帝的废后?
不可能。她母亲明明是侯府嫡女,嫁给父亲后便一直居于后院,从没听说过与皇宫有什么瓜葛。难道——母亲的身份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?
“春兰,你认得这字迹吗?”
春兰凑近看了半晌,摇头:“奴婢不认得。不过这朱砂的颜色,像是皇室内务府特制的,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想起柳娘说过的话:“姑娘的母亲,曾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。”那时她只当是柳娘夸大其词,现在看来——竟是真的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黄绢上写的是废后的缘由,字字句句都是对母亲的指责:私通外臣,勾结权贵,意图谋逆。每一个罪名都足以导致株连九族。
而末尾,盖着先帝的玉玺。
沈清漪的手在颤抖。如果这份密诏是真的,那她母亲——就是被先帝赐死的废后。而她,作为废后的女儿,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注定要被斩草除根。
父亲之所以将她养在府中,之所以给她定下婚事,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她,而是为了监视她。
“姑娘,您怎么了?脸色好难看。”
沈清漪深吸口气,将黄绢重新卷好,放回匣子。“春兰,你去一趟城西暗舵,告诉老孙头,把暗账里的所有钱款,全部转移到通宝银号。”
“全部?”春兰瞪大眼睛,“那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当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但若不转移,三日之后,这些钱就不是咱们的了。”
春兰咬唇:“姑娘,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将乌木匣子藏回暗格,手指在木板边缘摩挲。父亲既然把这份密诏藏得这么深,就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。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“姑娘,还有一件事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金嬷嬷今晚又去了老爷书房,带出来一个包袱。奴婢让人跟了,发现她去了东市的翠云楼。”
翠云楼?那是京城有名的青楼,背后主人是谁,没人知道。金嬷嬷一个内院老嬷嬷,去青楼做什么?
“让人盯着。看看她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。”
“是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沈清漪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海中反复浮现黄绢上的字迹,仿佛一把利刃,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。
她不是侯府嫡女。
她是废后的女儿。
一个本该在十二年前就死去的人。
窗外传来几声狗叫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沈清漪翻身坐起,刚要出声,就听见春兰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北城银号起火了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。银号起火,账目毁于一旦——六皇子好快的动作。
“损失多少?”
“银子没丢,但账本全烧了。赵掌柜说,有人往银号里泼了油。”
沈清漪攥紧被角。泼油?这不是普通的失火,是故意纵火。六皇子这是要把所有证据都抹掉,让她无据可查。
“姑娘,咱们怎么办?”
“让赵文去顺天府报案。”沈清漪声音冰冷,“就说北城银号遭人纵火,请求彻查。另外,让钱四海把南城商路的账目全部封存,没有我的手令,谁都不许动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转身要走,沈清漪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你亲自去一趟翠云楼,看看金嬷嬷还在不在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春兰走后,沈清漪独自坐在黑暗中,手指轻轻抚过袖中的黄绢。母亲的秘密,父亲的图谋,六皇子的野心—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方向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沈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只有远处的灯火偶尔闪烁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清漪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,而是人心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现在,她懂了。
“姑娘!”春兰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,“金嬷嬷死了!”
沈清漪猛地转身:“什么?”
“就在翠云楼后院,被人勒死的。”春兰脸色惨白,“奴婢赶到时,尸体已经凉了。翠云楼的人说,今晚没人见过金嬷嬷。”
沈清漪闭了闭眼睛。杀人灭口。六皇子这是要斩断所有线索,让她无从查起。
“姑娘,咱们要不要报官?”
“报官有什么用?”沈清漪苦笑,“陈大人胆小怕事,不敢查六皇子的人。报了官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、那咱们就认了?”
沈清漪摇头。她走到书架前,重新打开暗格,取出乌木匣子。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,直接将黄绢取出,展开,一字一句地读下去。
废后诏书上的字迹,她认得。那是先帝御笔亲书,每一笔都透着决绝。而诏书中的“私通外臣”,指的就是她的父亲沈明远。
母亲与父亲——早在嫁入侯府之前,就已经相识。
沈清漪的心跳得飞快。她想起父亲对母亲的冷漠,想起母亲临终时的眼泪,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疑点——原来,一切都是一场局。
母亲是废后,父亲是外臣。他们私通,生下了她。先帝发现后,赐死母亲,留下密诏,以绝后患。
而父亲——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,将她养在府中,名为嫡女,实为囚徒。
“姑娘,您怎么哭了?”
沈清漪抬手摸脸,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她看着手中的黄绢,声音颤抖:“春兰,你知不知道,我母亲是什么人?”
“夫人她——”春兰迟疑了一下,“奴婢只知道,夫人出身高贵,但不知具体来历。”
“她是废后。”沈清漪将黄绢举到烛火前,“先帝的废后。”
春兰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、这怎么可能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清漪看着黄绢在火焰中卷曲、燃烧,化为灰烬,“而父亲——是她的同谋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姑娘,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不认。”沈清漪擦去眼泪,声音恢复平静,“我不管母亲是什么人,我只知道,我是沈清漪。谁想害我,我就让谁付出代价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只有一个字:“柳”。
“把这封信送去城南暗舵,交给老孙头。让他务必在三日内,送到柳娘手里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接过信,转身要走。沈清漪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让赵文准备马车,明日一早,我要去顺天府。”
“姑娘去见陈大人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眼中寒光一闪,“我去报案——北城银号纵火案,我有人证。”
春兰一愣:“人证?谁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月亮。三日后中秋宴,她要让六皇子知道——废后的女儿,不是那么好惹的。
月亮被乌云遮住,院子里陷入短暂的黑暗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“姑娘,有人来了。”春兰压低声音。
沈清漪侧耳倾听。脚步声急促而凌乱,像是有人在逃命。紧接着,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。
“去看看。”
春兰推开门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只有墙角的桂花树下,多了一个布包袱。
“姑娘,是包袱。”春兰走过去,解开包袱,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枚玉佩。
沈清漪接过玉佩,手指颤抖。这枚玉佩她认得——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物件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。凤凰脚下,有四个小字:“永以为好。”
“这是母亲的——”
她打开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“宫变在即,速离京城。”
落款处,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血色的虎符印章。
沈清漪攥紧信纸,指尖泛白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,想起父亲暗格中的密诏,想起六皇子的步步紧逼——这一切,都不是巧合。
有人——在暗中操纵一切。
而母亲留下的旧部,正在一个个死去。
“姑娘,咱们走不走?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她将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不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若走了,就正中他们下怀。”沈清漪转身,走向书案,“他们越是想让我走,我就越要留下。”
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。写完之后,她将纸折好,交给春兰:“送去顺天府。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给陈大人。”
春兰接过信,迟疑道:“姑娘,这信里写的什么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望着乌云蔽月的夜空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告诉陈大人——就说,三日后中秋宴,有人要谋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