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叛逃后的第三日,沈清漪终于拿到了绸缎庄的账册。
她指尖翻过第三页,猛地顿住——上月进账六千两,出账七千二百两。她抬眼看向赵文:“余钱呢?”
赵文额头渗出汗珠:“小姐,东街铺子的货款被顺天府封了,钱四海那边又调走了三千两救急,账上只剩……”
“剩多少?”
“一百两。”
沈清漪合上账册,掌骨泛白。
一百两。连一匹蜀锦都买不起。
赵文压低声音解释:“钱管事说,南城的货被扣了三日,押货的人到现在没回来。小姐,是有人在掐咱们的咽喉。”
沈清漪没有答话。
她当然知道是谁。
春兰带走的私印,能签的账目有限,但足以让顺天府借题发挥。陈大人查抄东街,分明是有人递了话。至于南城那条商路——她闭了闭眼,沈明远对母亲留下的旧部太熟悉了。
“小姐,”赵文压低声音,“三日后就是婚期请柬约定的日子,族老那边已经在催账本。咱们要是拿不出银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清漪起身,袖中的密信硌着手腕。
那是昨夜老陈头从侧门递进来的,火漆完好,署名却是柳娘。信中说春兰的落脚点在南城一处旧宅,让她尽快处置。
处置?
她冷笑。春兰不过是个棋子,真正要紧的是谁递的刀。
“赵文,你去一趟六叔府上,就说我请他来府中用晚膳。”
“小姐?”赵文一愣,“六老爷上回当众反对婚事,老爷已经与他翻了脸。您这时候请他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翻脸。”
沈清漪声音平静,眼底却沉着暗光。
赵文不敢多问,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只剩她一人。
沈清漪走到书案前,拉开暗格。里面放着父亲的私章、几封密信、还有那只虎符的拓印。她拿起拓印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——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线索。
可她要用它来换什么?
换一条命?还是换一条商路?
傍晚时分,沈明德果然来了。
他穿着靛蓝直裰,面色铁青,一进院子就骂:“沈清漪,你爹疯了,你也疯了不成?婚期请柬都送到了宫里,你还要我来看什么戏?”
沈清漪斟了杯茶,双手奉上:“六叔息怒。”
沈明德接过茶,一饮而尽,重重搁在桌上: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“侄女想请六叔帮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明日族老议事,我想请六叔出面,暂缓审账。”
沈明德眉头一挑:“暂缓?你账上有亏空?”
沈清漪没有否认。
沈明德沉默片刻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:“你爹布这个局,就是为了逼你交虎符。你打算怎么应付?”
“侄女自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沈清漪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,递过去。
沈明德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郭谦的笔迹?”
“他是内务府副总管,宫变时假死脱身,现在为六皇子做事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父亲手里握着他的把柄,所以他能调顺天府查我的铺子。”
沈明德攥紧信纸:“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柳娘。”
“柳娘是谁?”
“母亲旧部。”
沈明德盯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娘的旧部?你什么时候联络上的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这是她最后的底牌,不能全盘托出。
沈明德深吸一口气,将信折好: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明日议事,请六叔拖延时间。只要拖过婚期,我就能腾出手来。”
“婚期只有七日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明德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比你娘胆大。”
沈清漪垂下眼睫。
那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教训。
送走沈明德后,沈清漪独自站在院中。
三月春风,裹着寒峭,吹得她衣袖猎猎。
春兰叛逃后,院里只剩两个粗使丫头,夜里连灯都没人点。她望着檐角渐暗的天光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。
私印丢了,账上亏空,南城商路被掐,顺天府盯着东街。
沈明远这一刀,刺得够狠。
可她不能退。
退一步,就是嫁给那个冷面将军,一辈子困在后宅。
她要的不是活命,是自由。
夜色渐浓。
沈清漪没有回房,而是去了书房的暗格前。
她拉开暗格,拿出那封署名柳娘的信,对着烛火反复看了三遍。
信里的字迹是柳娘的,可措辞却不像。
柳娘说话直白,从不绕弯子,这封信却处处透着试探——让她处置春兰,却不提如何处置;让她去南城旧宅,却不告诉她在哪条巷子。
这不是柳娘的手笔。
是有人用柳娘的名义,引她上钩。
沈清漪将信折好,贴身收起。
她不会去南城旧宅。
但她会让别人去。
第二日清晨,沈清漪让老陈头赶了辆马车,去了城西暗舵。
暗舵是一间破败的茶馆,门前挂着褪色的茶幡。老孙头正在后院晒茶,见她来了,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。
“小姐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老孙头,有件事要你去做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去找钱四海,告诉他,明日辰时,在南城旧宅见我。”
老孙头一愣:“南城旧宅?那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漪打断他,目光平静:“你让他去,别问为什么。到了地方,什么都别做,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老孙头迟疑片刻,点头:“是。”
沈清漪转身要走,老孙头忽然叫住她:“小姐,有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里,有人来暗舵翻东西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:“丢了什么?”
“没丢东西。那人翻了一圈,只翻了几本旧账就走了。”
旧账。
沈清漪脑中一闪。
春兰带走的私印,只能签日常账目,旧账却记载着商路的源头。那人翻旧账,是想查母亲的脉络。
她看向老孙头:“那些旧账,你收好了?”
“收好了,藏在夹墙里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漪出了暗舵,马车驶过青石板路,车轮辚辚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沈明远在查旧账,郭谦在查商路,顺天府在等她露头。
四面楚歌。
可越是这样,她越不能慌。
马车拐过巷口时,老陈头忽然勒住缰绳:“小姐,前面有人。”
沈清漪掀开车帘,见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金嬷嬷。
金嬷嬷手里提着食盒,满脸堆笑:“小姐,我家老爷让老奴给您送些吃的来。”
沈清漪没有下车:“有劳六叔惦记,替我谢过。”
金嬷嬷将食盒交给老陈头,凑近车帘:“小姐,还有句话,老爷让我私下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爷说,让您今夜里去一趟西角门。”
沈清漪目光一沉。
西角门是她娘的旧宅,已经荒废多年。
“六叔让我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老爷没说,只说让您务必去。”
金嬷嬷说完,福了福身,转身走了。
沈清漪盯着她走远的背影,手指慢慢攥紧。
沈明德昨夜才走,今日就让金嬷嬷传话,让她去西角门。
未免太快了些。
她想起那封柳娘的信,又想起金嬷嬷的话。
局中局。
可她不去,怎么知道局是谁设的?
黄昏时分,沈清漪没有去西角门。
她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沈明德,只说身体不适,改日再约。
然后她去了东街。
陈掌柜见她来了,急忙迎出来:“小姐,您怎么来了?顺天府的人还盯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漪走进铺子,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货架:“东西都搬走了?”
“搬走了,连布料都挪到了后院地窖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要走,陈掌柜忽然叫住她:“小姐,有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早有人来铺子,说要见您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:“谁?”
“一个妇人,自称姓柳。”
柳娘。
沈清漪心头一紧: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让您今夜务必去西角门。”
又是西角门。
沈清漪盯着陈掌柜,声音微冷:“她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出头,瘦高个,穿青布衣裳,戴银簪子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柳娘来了。
可她要见的不是柳娘,是设局的人。
夜色彻底暗下来时,沈清漪终于动了身。
她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后院的角门绕出去,穿小巷,过石桥,到了西角门。
西角门是一座废弃的宅院,门口的石狮已经缺了一只。她推开虚掩的木门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荒草丛生,月光照着残破的窗棂,阴森如鬼蜮。
她站在院中,等了片刻。
没有人来。
她正要转身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沈清漪回头,见一个黑影从廊下走出来。
那黑影走近,月光照出一张脸。
是沈明远。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沈明远穿着一身玄色长袍,面容冷峻,目光如刀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漪后退一步,手按住袖中的短匕:“是你设的局。”
“是我。”
沈明远走近两步,声音平静:“你以为柳娘还活着?她十二年前就死了。这封信,是我让人写的。”
沈清漪攥紧短匕,指节泛白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交出虎符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沈明远一挥手,院墙上忽然亮起数支火把。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将她围在中间。
沈清漪扫了一眼四周,心跳如擂鼓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父亲,你这是要弑女?”
“我不是要杀你。”沈明远声音低沉,“我只是要你明白,你斗不过我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父亲,你以为我只是一个人?”
沈明远目光一凝。
沈清漪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,吹了一声。
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。
片刻后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沈明德带着一队家丁冲了进来。
沈明远脸色一变:“六弟?”
沈明德冷笑:“二哥,你对自家女儿下这种手,不怕列祖列宗怪罪?”
沈明远没有答话,只盯着沈清漪:“你什么时候布的局?”
沈清漪声音平静:“从你让金嬷嬷送信开始。”
沈明远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好,你果然像你娘。”
他转身,带人离开了院子。
沈明德走到沈清漪身边:“没事吧?”
沈清漪摇头:“六叔,我欠你一次。”
“别急着说这些。”沈明德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来的时候,顺天府的人已经在查抄东街。你的铺子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
东街铺子是她商路的枢纽,一旦被查抄,整条商线都会断。
可她面上没有表露,只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回到府中,沈清漪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的账册发呆。
东街铺子被查,南城商路被掐,钱四海下落不明,私印在春兰手里。
她苦心经营三年的商线,一夜之间全断了。
她该怎么办?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清漪抬头,见窗台上落着一封信。
她走过去,捡起信,拆开。
信纸上是陌生的笔迹,只有一行字:
“要救商路,需以虎符换人。”
落款处,画着一朵芙蓉花。
沈清漪手指一颤。
芙蓉花,是母亲旧部的暗号。
可母亲旧部里,没有一个人会画这样的芙蓉花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十二年前宫变那夜,母亲临死前曾对她说:“记住,宫里还有一个人,他没有死。”
那个人是谁?
她不知道。
但今夜这封信的出现,说明那个人,还活着。
而且,在盯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