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面容。
沈清漪抬手,指尖抚过镜中人的眉眼。胭脂擦了三层,却盖不住眼底的青灰。嫁衣红得刺目,宽大的袖口里,匕首贴着腕骨,冰凉刺骨。
“姑娘,该戴凤冠了。”
碧桃捧着金冠,声音发颤。沈清漪没应声。她盯着铜镜里映出的屏风——那里藏着昨夜翻看过的密信。母亲旧案的卷宗,连同那行字,像毒蛇缠住了她的呼吸。
你父亦知此事。
父亲。沈怀章。
她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害她。
“姑娘?”碧桃又唤了一声。
“戴上吧。”
碧桃的指尖几乎发抖。凤冠落下的瞬间,沈清漪闭了眼。金钗刺入发髻,每一根都像是钉入骨血的钉子。
一声闷响,门被推开。
春兰立在门槛外,神色紧绷:“姑娘,三老爷让奴婢来催,宾客已经到齐了。”
沈清漪没回头。她从妆奁里抽出一支白玉簪,插进发髻,压低声音:“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
“一钱银子的药,已经放进酒壶了。”春兰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只是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金嬷嬷方才去了后院,翻了赵掌柜送来的嫁妆箱子。”春兰顿了顿,“奴婢拦不住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停在白玉簪上,片刻后,轻笑一声。
“让她翻。”
她站起身,嫁衣曳地三尺,红得像血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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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厅里摆满了宴席。
沈家是侯府,婚宴办得铺张。正厅挂着红绸,廊下摆着几十桌酒席,宾客满座。沈怀仁端坐主位,身边站着金嬷嬷,两人看向沈清漪的目光都带着笑意——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入瓮的笑。
沈清漪在门口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。
左席坐的是六皇子府的人。那个送贺礼的太监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酒杯,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右席坐着陈家、王家的女眷,交头接耳,目光在她身上打转。
正中,父亲的位置空着。
沈怀章没来。这桩婚事的赐婚圣旨已下,将军还未回京,婚宴只是走个过场。可父亲连这个过场都不愿来。
“清漪来了。”沈怀仁站起身,笑容满面,“快入席,三叔敬你一杯。”
沈清漪微微颔首,走到桌前。碧桃扶着她坐下,春兰站在身后,手心里攥着那只酒壶。
沈怀仁举杯:“清漪啊,你这一嫁,咱们沈家脸上有光啊。将军是朝廷栋梁,日后……”
“三叔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下来,“侄女有一件事,想当着诸位宾客的面,问个清楚。”
沈怀仁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什么事?”
沈清漪没看他。她端起酒杯,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太监身上,声音不疾不徐:“六皇子府的人,为何会派人翻我母亲的旧物?”
满座哗然。
金嬷嬷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清漪!”沈怀仁一拍桌子,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沈清漪放下酒杯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印着六皇子府的印章,“三叔院里的人,金嬷嬷,昨日夜里翻了我母亲的箱子。这张纸,是从箱子里落出来的。”
她将纸举起来,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字:“这是六皇子府的密信。写的是——‘盐引已截,婚事照旧’。”
花厅里炸开了锅。
宾客们交头接耳,目光在沈怀仁和太监之间游移。
太监站起身,脸上挂着笑,声音却冷下来:“沈姑娘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咱家是奉了六皇子之命来送贺礼的,可不是来偷东西的。”
“是不是偷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沈清漪转向金嬷嬷,“金嬷嬷,昨夜里,你是奉命去翻我的箱子,还是自作主张?”
金嬷嬷浑身发抖,扑通跪下来:“三老爷明鉴,奴婢……奴婢没有……”
“你没有?”沈清漪站起身,嫁衣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红痕,“那你告诉我,你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那包银票,现在在哪里?”
金嬷嬷的脸彻底白了。
沈怀仁脸色铁青,正要开口,沈清漪已经抢在他前面:“那包银票上,有赵掌柜的印记。赵掌柜是我母亲的旧部,他给我的银票,每一张都印着钱塘绣庄的暗号。”
她转头看向太监:“六皇子府的人,要不要看看,金嬷嬷手里的银票,是不是从你那里来的?”
太监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“沈姑娘,你这是要扯上六皇子?”
“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冷下来,“是谁,在我母亲的旧案里动了手脚?”
花厅里寂静无声。
沈怀仁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沈清漪,目光里终于露出了杀意。
“清漪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把事情闹大?”
沈清漪注视着他,一字一字:“三叔,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把六皇子拉下水?”
沈怀仁的脸扭曲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花厅外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。他走到沈怀仁面前,躬身道:“三老爷,顺天府的人来了。”
沈怀仁接过文书,展开,脸色骤变。
“陈大人方才派人送来。”管事压低声音,“说是查到了通敌的证据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沉。
通敌?
沈怀仁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笑了。
“清漪。”他将文书举起来,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字,“顺天府查获了一批走私的铁器,上面印着你的商号印章。”
满座哗然。
“不止这些。”沈怀仁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陈大人还查到,这批铁器的买家,是北境的蛮族。”
沈清漪的指尖发冷。
她明白了。这不是内鬼。这是一张网。她以为自己在钓鱼,却不知自己才是那条鱼。所有的布局,所有的证据,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。金嬷嬷翻箱子,六皇子的密信,都是饵。真正的杀招,在这里。
“通敌?”陈家女眷尖声道,“沈家的女儿,竟然通敌?”
“难怪她要嫁给将军。”王家女眷接话,“原来是早就和北境有来往!”
宾客们议论纷纷,目光从怀疑变成了愤怒。
沈怀仁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痛心:“清漪,三叔本不想让你难堪。可你做下这种事,沈家也保不住你了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。她盯着那卷文书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铁器。北境。通敌。这是死罪。六皇子好狠的棋。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太监身上。太监已经恢复了笑容,端着酒杯,像是看戏的观众。
“三叔。”沈清漪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卷文书,是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
“方才。”
“那就是说,顺天府的人,现在还在门外?”
沈怀仁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清漪站起身,嫁衣曳地,她的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清晰:“既然顺天府的人在门外,那不如请他们进来,当面说清楚。这批铁器,是什么时候买的,从哪里买的,经了谁的手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是说,三叔怕顺天府的人进来,话就说不圆了?”
沈怀仁脸色一沉,正要开口,花厅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个身影立在门口。
沈清漪抬起头,瞳孔骤缩。
沈怀章。
她的父亲,站在门槛外,手里握着剑。他的目光扫过花厅,落在沈清漪身上,面无表情。
“父亲。”沈清漪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
沈怀章没说话。他走进来,脚下的靴子踩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带着杀意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卷文书,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向沈清漪。
“你知道这文书上写的什么吗?”
沈清漪咬住嘴唇: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怀章将文书揉成一团,扔到地上,“省得我多费口舌。”
他拔出剑。
剑光闪过,剑尖直指沈清漪。
“你娘当年,也是因为通敌而死。”沈怀章的声音低沉,却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你,也要步她的后尘吗?”
沈清漪的血一下子冷了。她看着父亲的剑尖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眼睛里,没有犹豫,没有悲伤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他什么都知道。母亲的旧案,通敌的罪名,六皇子的布局。他都知道。
“父亲。”沈清漪开口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
沈怀章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六皇子布的局,你知道三叔在背后搞鬼,你知道那批铁器是假的。”沈清漪一步步向前,嫁衣拖在地上,“你都知道。”
沈怀章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可你什么都没做。”沈清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,“你看着我一步步走进陷阱,看着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,看着我娘被人害死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怀仁喝道,“你还敢顶嘴!”
“闭嘴!”
沈清漪转过头,目光如刀。她看着沈怀仁,一字一字:“三叔,你以为你赢了?”
沈怀仁一愣。
沈清漪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:“这是你这些年,从沈家账上挪走的银两,经手的每一笔,我都记着。合计三万两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这是你和六皇子之间的通信。”沈清漪又抽出一封信,“你写给六皇子的信,每一封,我都让人抄了一份。”
沈怀仁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沈清漪转向沈怀章:“父亲,你现在还要杀我吗?”
沈怀章握剑的手,终于动了。
剑尖偏了一寸。他闭上眼,声音沙哑:“你和她,真像。”
“可是像她,就会死。”沈怀章睁开眼,剑尖重新对准沈清漪,“我不能让你,死得和她一样。”
沈清漪笑了。笑里带着泪。
“父亲,你错了。”她后退一步,从嫁衣袖口里抽出那把匕首,“我不会死。”
匕首出鞘,银光一闪。沈清漪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,声音低沉:“我娘当年,是被人逼死的。我不会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沈怀章的剑尖颤了颤。
“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。”沈清漪握紧刀柄,一字一字,“那我就死给你们看。”
她闭上眼,用力刺下。
——
血溅在嫁衣上,红得刺目。匕首没入胸口,她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烛台。烛火滚落,点燃了地上的红绸,火舌舔舐着嫁衣,迅速蔓延。宾客尖叫着四散奔逃,花厅里乱作一团。
沈怀章站在原地,剑尖垂落,看着女儿倒在火光里。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眼睛却盯着他,像在问:你现在满意了吗?
火越烧越旺,映红了整座花厅。沈清漪的手指松开刀柄,指尖沾满了自己的血。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,听见有人喊“将军回京了”,听见父亲沙哑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。
可她已经不想听了。
她闭上眼,任由火光吞噬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