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刺入胸口的一瞬,沈清漪听见骨骼裂开的细微声响。
疼,是真的疼。她练过无数次这一刺——避开心脉半寸,斜入肋下,血会涌得很凶,却不会立刻死。但父亲那一剑,正正刺在她握匕首的手腕上。
剑尖挑断筋脉。匕首脱手。
“拿下。”沈怀仁的声音从厅堂深处传来,稳稳的,像在吩咐下人上茶,“别让她死了,六殿下还要审。”
家丁扑上来。沈清漪捂住胸口,血从指缝间渗出,她抬头看向父亲——沈明远已经收剑,剑尖还在滴血,她的血。
“爹。”她喊出这个字,喉咙里泛起腥甜,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沈明远没有看她。
“清漪,你太像你娘了。”他转过身,背影笔直,“太聪明的人,活不长。”
家丁架起她,嫁衣上的金线缀珠哗啦坠地,像一场破碎的嫁妆。堂外的宾客早已被清空,只剩陈家女眷的惊叫声远远传来,又被门重重关上。
她被人拖着穿过回廊。廊下,春兰跪在地上,额头贴地。
“小姐,对不住。”春兰的声音闷闷的,“金嬷嬷拿了奴婢的卖身契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春兰,忽然想起七年前,这丫头刚进府时,冻得嘴唇发紫,她把一碗姜汤推过去,春兰哭着说“小姐是菩萨”。
菩萨。她心里冷笑。菩萨活该被钉死在供桌上。
地牢的铁门拉开。她被扔进去,背脊撞上石阶,伤口撕裂,血蔓延开来。
“看好她。”一个家丁锁上门,“三老爷说了,等六殿下的人来,连夜送走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漪趴在湿冷的石地上,等人走干净,才慢慢翻过身。她伸手探向胸口——匕首刺得不深,血已经凝住,最疼的是腕上的剑伤,筋断了,右手暂时废了。
她靠在墙上,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地牢里没有灯,她的笑声在黑暗里回荡,像夜枭。
她们都以为她要死了。父亲以为她输了。三叔以为他赢了。六殿下以为他掌控了一切。
多好。
她低头,用左手撕开嫁衣内衬,取出那枚藏在针脚里的铜扣。铜扣是中空的,拧开,里面是一截细竹管,装着炭笔和薄绢。
她咬开竹管,用左手在绢上写字。
字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。
“北库,启货。凤鸣,关门。密信,交赵文。”
写完最后三个字,她把绢卷塞回竹管,又把铜扣扣好。然后她抬手,把铜扣塞进发髻里——那是碧桃每日给她梳头时,唯一不会被搜到的地方。
碧桃会来的。
她必须来。
一个时辰后,地牢的门再次打开。
火把的光刺进来,沈清漪眯起眼。来人不是家丁,是个太监,面白无须,穿着六品内侍的青色圆领袍,手里捧着一只食盒。
“沈姑娘,咱家奉六殿下之命,给您送些吃食。”太监笑得温和,蹲下身,把食盒放在她面前,“殿下说了,姑娘若是肯说出南城商线的账册藏在哪里,姑娘的母亲那桩旧案,也不是不能翻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只食盒。
食盒是红漆的,描着金边。
她认得这种漆。宫里御膳房专供的样式。
“六殿下呢?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他怎么不来?”
“殿下身份尊贵,岂能亲临这等腌臢之地。”太监打开食盒盖子,“姑娘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食盒里,是一碗燕窝粥。粥面浮着几颗枸杞,热气袅袅升起。
沈清漪看着那碗粥,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
太监的手顿了顿。
“她是被毒死的。”沈清漪说,“就在她生我的那天夜里。有人在她参汤里下了药,让她血崩不止,流干了血。”
太监没说话。
“六殿下想知道的账册,我娘临死前就烧了。”沈清漪抬起眼,“她什么都没留下。她只留了一封信,信上写着害她的人的名字。”
太监的笑容淡了。
“那封信,在我手里。”沈清漪说,“回去告诉六殿下,我若死了,那封信会送到都察院,送到御史大夫的案头。上面写着的名字,足够让很多人人头落地。”
太监看她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沈姑娘果然是聪明人。”他站起身,“咱家一定把话带到。不过——姑娘的手,若是再不治,怕是废了。”
他走了。门重新锁上。
沈清漪低头,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。腕上那道伤口,血已经凝成黑色的痂,但手指动不了。
她闭上眼。
赵文应该已经收到她的信了。钱四海也该动了。林四娘——提起这个名字,她心里一紧。
四娘倒戈得太快,快得像早有准备。
除非,她从来都不是母亲的人。
地牢里的空气越来越凉。她靠着墙,意识开始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铁门再次响动。这次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沈清漪睁开眼,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猫着腰溜进来。
“小姐!”碧桃扑过来,手里攥着一只药瓶,“奴婢偷了金嬷嬷的钥匙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发髻里,铜扣,拿出去,给赵文。”
碧桃的手抖得厉害,摸了半天才摸到铜扣。
“小姐,你的手……”
“先别管。”沈清漪说,“你出去之后,别回府了,直接去南城绸缎庄后门,敲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两下。赵文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碧桃咬着唇点头。
“还有,告诉赵文——”沈清漪的声音更低,“盐引的事,别碰了。让钱四海把那批货转给林四娘。”
碧桃愣住:“可是小姐,四娘她不是叛了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沈清漪闭上眼,“去吧。”
碧桃走了。
门重新锁上。
沈清漪靠在墙上,心里默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一百的时候,地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。
“走水了!”
“北库走水了!快救火!”
脚步声。叫喊声。铜锣声。
沈清漪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赵文动手了。
北库是沈家存放田产地契的库房。这一把火,烧的不仅是沈怀仁的心头肉,更是他这些年贪墨的证据。
火光映红了半条街,沈府乱成一锅粥。沈怀仁忙着救火,沈明远忙着安抚宾客,没人顾得上地牢里的她。
一个时辰后,火扑灭了。
但沈清漪等的,不是火。
地牢的门再次打开。
这次来的人,她没有等过。
来人穿着玄色披风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走路的姿态,稳健而从容,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心尖上。
“沈清漪。”来人开口,声音低沉,像刀锋划过冰面,“你果然没死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。
来人摘下兜帽。
那张脸,她见过。在深宫,在御书房,在六殿下身后,永远低着头,像影子一样的存在。
“刘公公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您怎么来了?”
刘公公是御前总管。皇帝的贴身太监。
他出现在这里,比六殿下的人出现,更让人心惊。
“咱家来,是替陛下传一句话。”刘公公蹲下身,目光平静,“陛下说,你娘的案子,他查了十七年,查不下去了。”
沈清漪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陛下还说——”刘公公压低声音,“如果你愿意交出南城商线的账册,他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京城。”
“六殿下知道吗?”沈清漪问。
刘公公笑了:“六殿下?他就是陛下派来试探你的。”
沈清漪忽然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这盘棋都不是她跟六殿下在下。甚至不是她跟沈府在下。
是皇帝。
从赐婚到她假死,从内鬼到深宫密信,每一步,都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算计之中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陛下何必如此费心?”
“因为你娘。”刘公公站起身,“你娘当年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事,陛下让她停手,她不肯。所以陛下只能让她闭嘴。”
沈清漪的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那封信呢?”她问,“那封写着害她名字的信?”
“那封信,陛下早就看过了。”刘公公说,“上面写的名字,是太后。”
地牢里一片死寂。
沈清漪怔怔地看着刘公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太后。
那是皇帝的亲娘。
“所以,陛下让你来杀我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刘公公摇头,“陛下让咱家来,是跟姑娘做一笔交易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里是一枚玉牌。
“这是南城盐运司的令牌。有了它,姑娘可以绕过盐引,直接从官盐里取货。整个江南的盐路,都由姑娘说了算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枚玉牌。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是——”刘公公顿了顿,“姑娘这辈子,不能再查母亲的案子。那件案子,到此为止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刘公公把玉牌收回去,叹了口气。
“那姑娘明日午时,就会被以通敌之罪,斩首示众。沈府满门抄斩,一个不留。”
他转身,往门外走。
“姑娘,你娘的案子,牵扯的人太多了。现在放手,还能活。若是不放——”他回过头,“你娘当年的下场,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门重新锁上。
沈清漪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
眼泪滑落,混着血,滴在嫁衣上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,嘴唇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娘,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是很多人。
铁锁被砸开,门被推开,火把的光刺眼。
沈明远站在门外,手里还提着剑。
“清漪,跟爹回家。”
他身后,站着六殿下。六殿下身边,站着林四娘。
林四娘看着她,眼里有一丝歉疚,但很快被冷漠取代。
“清漪,别怪四娘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娘当年的选择,是错的。四娘不想跟着错下去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四娘,你知道我娘当年查到了什么吗?”
林四娘一愣。
“她查到了——”沈清漪一字一字地说,“太后私通外臣,谋害先帝。”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你胡说!”六殿下厉声道。
“我没胡说。”沈清漪慢慢站起身,“那封信,我确实没有。但我娘留下的,不止一封信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。
“这枚玉簪,是太后送给先帝的定情之物。先帝驾崩那天,这枚玉簪,就插在太后发髻上。”
她握着玉簪,目光平静。
“你们说,这东西要是送到都察院,御史们会怎么查?”
六殿下脸色铁青。
沈明远握剑的手在发抖。
只有林四娘,忽然笑了。
“清漪,你果然不愧是她的女儿。”她走上前,轻轻握住沈清漪的手,“但你知不知道,这枚玉簪,是假的?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“太后送先帝的玉簪,早就碎了。”林四娘轻声说,“当年亲眼看着它碎掉的人,就是四娘。”
她松开手。
“你娘留下的所有证据,都是四娘帮她伪造的。”
沈清漪的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
原来如此。
从头到尾,她都在跟影子搏斗。
身后,刘公公的声音响起。
“沈姑娘,陛下的交易,还作数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
良久,她抬起头。
“我答应。”
她看着刘公公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但我要见太后一面。”
刘公公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地牢里,火把的光芒摇曳。
沈清漪站起身,拖着残破的嫁衣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她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抽搐。
筋断了,可以接。
棋输了,可以重下。
人没了——
她回头,看了一眼地牢深处。
那里,还有一封信,没有交出去。
那封信上,写着皇帝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