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钗子,歪了。”
沈清漪抬手按住鬓边金步摇,指尖轻颤,钗尾坠下的流苏晃出细碎金光。她的目光却越过铜镜,落在那扇半掩的窗外——春兰正引着一个青衣小厮绕过回廊,脚步匆匆,衣角带起一阵风。
丫鬟碧桃慌忙跪下:“奴婢手拙,姑娘恕罪。”
“起来。”沈清漪转身,抽出妆奁底层一张银票,塞进碧桃掌心,“去西街药铺,替我抓一副安神药。掌柜若问,就说是侯府大小姐备嫁用的。”
碧桃攥紧银票,低头退下。门刚合拢,春兰便推门而入,身后跟着那青衣小厮。小厮摘帽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——绸缎庄掌柜赵文。
“姑娘。”赵文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钱四海已经动了。南城那批货,昨晚子时从码头卸下,三更分送六个仓。账册在此。”
他解下腰间荷包,倒出一卷油纸裹着的册子。沈清漪没接,反手推开窗棂,院中空无一人,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。她这才接过油纸,展开扫了三行,脸色微变。
“盐引?”
“是。”赵文喉结滚动,“钱管事暗中查了三个月,江南盐道上有三成盐引,被郑元昌的人吞了。但这次截货,抓到了更深的线——六皇子府的总管,亲自去码头提的货。”
沈清漪捏着油纸的指节泛白。六皇子——那个力挺将军赐婚、却又在深宫密信里露出杀局的男人。他的触手,竟已伸到盐引上?她的绸缎、布庄、这些年暗中铺下的商线,不过是在布帛土产上打转。盐,那是朝廷命脉。
“他还不知道这是我的线?”她问。
“钱管事很小心,用的是南城王家废仓,与姑娘的商号隔了三层关系。”赵文顿了顿,“但姑娘,王家废仓的契书,是挂在沈府公中的。”
沈清漪猛地合上油纸。沈府公中——那意味着三叔沈怀仁只要有心,就能查到。
“姑娘。”春兰突然出声,声音发紧,“三老爷院里的金嬷嬷,刚才在角门探头。说是来送明日婚宴的宾客名单,但在廊下站了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沈清漪将油纸塞回荷包,扔进妆奁暗格。她转身坐下,拿起眉黛,对着铜镜描画,笔尖稳稳划过眉梢:“回他,就说我在试嫁衣,不便见客。名单让碧桃收着,晚些我亲自看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赵文却未动,目光落在铜镜中她的眉眼上:“姑娘,三老爷那边,怕是已经起了疑心。昨日账房查嫁妆册子,点名要见采买的齐掌柜。齐掌柜躲了,说是在城西点货。”
沈清漪笔尖一顿。齐掌柜是她的暗线,掌管侯府三家当铺。若被沈怀仁揪住,嫁妆账目的猫腻就会见光。她手里这份转移资产的计划——以嫁妆为名把布庄、地契、现银挪出侯府掌控——才走到一半。
“让齐掌柜出城。”她放下眉黛,“去钱塘,找林四娘。就说我要她织一批云锦,年底交货。”
赵文眼神一闪:“姑娘是要……”
“林四娘手里有母亲留下的商路暗线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海棠,“盐引的事,不能靠钱四海一个人查。我要她替我摸清,六皇子到底吞了多少江南盐道。”
“可是林四娘上回……”赵文欲言又止。
上回?沈清漪嘴角微冷。林四娘倒戈送信,让她险些暴露全部底牌。但那封信,后来经她反复查验,却是黑影冒充的。林四娘本人,至今未露真面。
“她若真倒向六皇子,就不会让我活着出钱塘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告诉她,我手里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半块玉佩。她想要,就来京城见我。”
赵文躬身:“是。”
门被扣响,三声急促。春兰的声音在外响起:“姑娘,金嬷嬷又来了,这回带了六皇子府的人。说是奉旨送贺礼,要当面交到姑娘手上。”
沈清漪与赵文对视一眼。六皇子的人,来得真巧。
“赵掌柜先避一避。”她一指屏风后的暗门,“从暗道出去,别走正门。”
赵文闪身钻进暗门,身影消失前,回头低声道:“姑娘保重,钱四海那边,我让他先停手。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压住声音,“让他继续收。盐引的事,越早摸清越好。”
赵文一愣,终究一咬牙,合上暗门。沈清漪理了理衣襟,走到外间。金嬷嬷领着两个太监打扮的人,已站在厅中。为首太监手捧描金漆盒,脸上堆着笑。
“沈大小姐安好。奴才奉六殿下之命,送来贺礼——南海东珠一斛,金镶玉如意一柄,还有一封殿下亲笔书函。”
沈清漪福身:“妾身谢殿下恩典。”
太监将漆盒奉上。她接过,指尖刚触到盒底,便觉异样——盒底比寻常漆盒厚了一指。里面夹了东西。
“殿下说了,明日大婚,殿下定亲临侯府道贺。”太监笑容更深,“还望大小姐莫要推辞。”
沈清漪心中冷笑。亲临道贺?怕不是亲临查抄。她面上不动声色:“妾身恭候殿下。”
太监打量她片刻,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,这才带着人离去。金嬷嬷送到门口,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清漪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去了。
沈清漪关上门,打开漆盒。东珠和如意确实贵重,但她的目光落在底层的暗格里——一封黄封密信,盖着宫里的印。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,折叠整齐。展开,上面是熟悉的字迹——她母亲的手书。
“吾儿亲启:若见此书,已至绝境。盐引之事,非你所能承担。速离京城,莫问旧案。”
字迹潦草,仿佛写于仓促之间。纸边还有斑斑暗红色——是血迹。沈清漪手指发抖。母亲留下这封信,藏在何处?又为何会落到六皇子手里?
她翻过纸背,看到一行小字,笔迹与正面不同,棱角分明,透着冷意。
“你父亦知此事。”
五个字,如五柄利刃,刺入心口。父亲?那个在她七岁那年便病故的沈侯爷?那个她一直以为死于伤寒的男人?他知道母亲的案子?他知道盐引背后的杀局?
沈清漪跌坐在椅上,脑中一片空白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碧桃的声音响起:“姑娘,三老爷来了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怀仁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。起身,手扶门框,声音稳如平湖:“请三叔进来。”
门推开,沈怀仁大步跨进。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,腰间悬着翡翠佩,脸上挂着笑,眼底却藏着刀锋。
“清漪啊,明日便是婚期,三叔来给你对对数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你嫁妆的清单,三叔替你核对过,共计田地八百亩,布庄三间,当铺两家,现银五万两。你且看看,可有什么遗漏?”
沈清漪接过账册,翻开。字迹工整,数目齐全。但她的嫁妆,分明不止这些——她暗中转移的资产,田契、地契、现银、货物,加起来至少翻了三倍。而这本账册里,分毫未提。
“三叔费心了。”她合上账册,语气平淡,“只是女儿明日出嫁,这些东西终归要带到将军府去。还请三叔将田契、地契一并交予女儿收着。”
沈怀仁笑容微僵:“这个……清漪,你还年轻,不懂这些产业的门道。将军又是常年在外,你一个人打理,怕是有难处。不如三叔替你管着,每月按时拨银,岂不省心?”
“三叔的意思,是要扣下女儿的嫁妆?”沈清漪抬眼,目光平静,却带着冷意。
“这叫什么话!”沈怀仁笑容一收,“三叔是为你好!你母亲走得早,父亲又不在,三叔不管教你,谁管?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而且,六殿下那边,对你这个媳妇也颇为关切。你若是带着大笔产业进将军府,怕是招人眼红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凛。六皇子的人前脚刚走,沈怀仁后脚就来说嫁妆——他已经被六皇子收买了?
“三叔放心。”她微微一笑,伸手按住袖中那封信,“女儿自有分寸。嫁妆的事,明日婚宴上,女儿会当着将军府和六殿下的面,亲自点清交接。”
沈怀仁脸色一变:“你!”
“三叔还有事吗?”沈清漪起身,做出送客的姿势,“女儿还要试嫁衣,不便多陪。”
沈怀仁盯着她半晌,眼神阴鸷,终究一甩袖,冷声道:“好,好!你长大了,翅膀硬了!三叔倒要看看,你明日能翻出什么浪来!”他大步离去,门砰地关上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袖中信纸,指尖刺入掌心。她转身,走到书案前,研墨铺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:“赵文:速令钱四海停手,所有盐引交割暂缓。另查沈怀仁与六皇子往来密信,三日内报我。”
她将信纸折好,封入蜡丸,唤来春兰:“送去绸缎庄,亲手交给赵掌柜。”
春兰接过蜡丸,迟疑道:“姑娘,赵掌柜方才从暗道走了,此刻怕还在路上。这信……”
“送到他私宅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若他不在,就交给钱四海,让他转交。”
春兰点头,转身去了。沈清漪独自站在厅中,手指摩挲着袖中那封信。母亲的笔迹,血迹,还有那五个字——“你父亦知此事”。父亲若知道,为何不阻止?若不知道,这封信又从何而来?六皇子为何要送这封信?是警告?是威胁?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她抬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暮色渐沉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,被浓云吞没。明日的婚宴,不会太平。
她转身,走进内室,打开衣柜,取出那件亲手缝制的嫁衣——大红色绸缎,金线绣着缠枝莲纹,层层叠叠,华美至极。但嫁衣内衬里,她缝进了一个暗袋。暗袋里,装着三份地契、两份盐引凭证、还有一把匕首。明日,若有人要她的命,她必拉他陪葬。
春兰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“姑娘,赵掌柜没回私宅。钱四海也失踪了。南城那批货,被人查了。”
沈清漪动作一顿。
“谁查的?”
“顺天府。”春兰声音发颤,“说是有人举报南城废仓藏匿私盐,陈大人亲自带人抄的。”
陈大人——顺天府尹,六皇子的走狗。沈清漪缓缓放下嫁衣。她抬手,抚过袖中那封信的褶皱。“你父亦知此事。”五个字,此刻忽然有了新的意味。不是警告,不是威胁,而是——
父亲,还活着。
她抬头,眼中第一次燃起灼烈的光:“去查,我父亲的坟,到底埋的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