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户部左侍郎张明远,今早被调往岭南道任粮草使。”
沈清漪刚踏进东宫书房,太子幕僚便疾步迎上。她脚步一顿,指尖捏紧袖中账册——岭南道,那是流放罪臣的地方。
太子负手立在窗前,背影绷如弓弦。窗外细雨飘洒,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声响。
“父皇这是断我左膀右臂。”他转过身,眼底血丝密布,“张明远掌着江南漕运账目,他一走,三月春粮调拨必出纰漏。”
沈清漪垂眸,将账册放在案上。
“殿下何不先看这个?”
太子扫她一眼,伸手翻开。纸张翻动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三页后,他指尖微颤。
“这是…户部暗账?”
“江南盐运使、湖广布政使、两浙转运使,近五年私吞税款、虚报灾情的底账都在这里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王家倒了,但这些人的把柄还在。殿下若能握住这些,朝堂上便不止是挨打。”
太子盯着账册,目光里有猎物嗅到血腥的危险光采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父亲留下的。”沈清漪抬头,“他曾在户部任郎中三年,这些账目他暗中抄录了一份。”
提到父亲,她声音微哑。
太子沉默片刻,将账册合上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真相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似乎都冷了。太子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审视。
“你父亲的死?”
“是。”
“若真相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呢?”
沈清漪握紧袖口,指尖发白。
“那便不是。”
太子没再追问。他唤来心腹,低声嘱咐几句,那账册便被揣进怀中。书房外传来脚步声,太子抬眸,示意沈清漪退到屏风后。
门推开,进来的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,姓李,四十余岁,素来稳重。
“殿下,圣上召您即刻入宫。”
太子眉头微动。
“可有说何事?”
“圣上在御书房召见了御史台六位御史,户部尚书也在。”李詹事压低声音,“听说…是弹劾您结党营私,私调盐税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。沈清漪在屏风后屏住呼吸。太子没动,只问了句:“证据呢?”
“盐运使刘大人昨夜递了折子,说您去年江南巡查时,收受他白银十万两。”
“他敢!”太子猛地拍案,茶盏震得叮当响。
沈清漪指尖掐进掌心。盐运使刘正清,那是王氏的姻亲。王家虽倒,枝蔓还在。
太子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屏风后的她。
“沈姑娘,你那份账册里,可有刘正清的名字?”
“有。”沈清漪从屏风后走出,“他私吞盐税三十七万两,虚报灾银十二万两,账目都在第三十八页至四十二页。”
太子眼中闪过狠色。
“好,那便看看,谁先死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出书房。沈清漪站在原地,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指尖冰凉。
玉簪从侧门探进头来。
“姑娘,咱们回府吗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抬眸,“去西城钱庄。”
马车驶出东宫时,雨下得更大了。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,看见宫墙外侍卫林立,甲胄在雨中泛着冷光。皇帝今日召太子入宫,显然不止是问责。
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账册已经给了太子,这是她手里最重的筹码。太子若能借此翻盘,她便能借势查清父亲死因;若太子败了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西城钱庄的暗室里,赵掌柜递上一封信。
“苏公子送来的,说必须亲手交给您。”
沈清漪拆开火漆,信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“今夜子时,城南醉仙楼,雅字三号房——关于令尊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赵掌柜识趣地退出去,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尽。灰烬飘落,像极了那个雨夜里父亲的背影。
入夜,城南醉仙楼。
沈清漪女扮男装,带着玉簪从后门绕进。雅字三号房在二楼最里间,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的灯火。苏子墨已经等在里面,他坐在窗边,手边摆着酒壶,神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。见沈清漪进来,他没起身,只抬手倒了杯酒。
“坐。”
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,没碰那杯酒。
“苏公子约我来,只为饮酒?”
苏子墨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沈姑娘还是这样直接。”他将酒壶推远,“好,那咱们便说正事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,摊开在桌上。沈清漪低头看去,瞳孔骤缩——那是一张药方。
“太医院的药方,记录着先皇驾崩前三个月的用药。”苏子墨声音压得极低,“先皇暴病而亡,太医署记录是急症。但这张药方上,有一味药叫‘紫金丹’。”
沈清漪指尖发颤。
“紫金丹…那是慢性毒药。”
“对。”苏子墨盯着她的眼睛,“这味药太医院慎用,非圣旨不可开。而这方子上的笔迹,是当年太医院院正的亲笔。”
“院正呢?”
“先皇驾崩当晚,他‘失足’落井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。太医院院正死了,药方却留了下来。这背后是谁的手笔,不言而喻。
“这方子,你从何处得来?”
苏子墨沉默片刻。
“我父亲生前,与院正有旧。院正落井前一夜,将这方子交给他。父亲藏了二十年,临终前才告诉我。”
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落在药方上。先皇驾崩时,太子才十岁。皇帝登基,以“弟继兄位”之名,名正言顺。可若先皇是被毒杀的…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子墨声音更低了,“令尊沈怀远,曾经在户部查过一笔账。那笔账,是皇帝登基那年,从内库拨给北境军费的三百万两白银。”
“三百万两?”沈清漪皱眉,“北境军费一向由兵部调拨,怎会从内库出?”
“因为那笔钱,根本不是军费。”苏子墨手指在桌面轻叩,“是先皇驾崩前三个月,皇帝从内库私调的。名义上是军费,实际上…是买通了北境三镇守将。”
沈清漪脑子嗡的一声。北境三镇守将,是先皇最信任的边防重臣。皇帝登基后,这三人非但未被清算,反而加官进爵。原来如此。
“父亲他…查到了这些?”
“是。”苏子墨点头,“他察觉不对,暗中追查。可还没查完,就在书房‘急病’而亡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攥紧袖口,指甲嵌进掌心,血丝渗出来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晚,忽然让她去书房,递给她一叠账册。
“清漪,爹若有不测,这账册你收好。记住,莫要轻信任何人。”
她当时以为父亲只是忧心朝局,谁知那竟是遗言。
“你为何现在告诉我?”
苏子墨看着她,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太子今日在朝堂上,已经用你给的账册,反手将了皇帝一军。”他顿了顿,“皇帝震怒,却无可奈何。但沈姑娘,皇帝既然能杀先皇,也能杀太子,更能杀你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“那又如何?”
“你若收手,还有活路。”苏子墨声音很轻,“若执意查下去,便是与皇帝为敌。”
沈清漪忽然笑了。
“我父亲死了,我的婚事被皇帝赐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将军,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。”她指着自己,“苏公子,你觉得这样的我,还怕与皇帝为敌吗?”
苏子墨沉默良久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吹进来,烛火摇曳。
“皇帝今日召太子入宫,并非只为了结党弹劾。他还告诉太子,三日后,北境战事将起。若太子能领兵平叛,他便不再追究结党之事。”
沈清漪一怔。
“北境战事?不是才打完吗?”
“是假战事。”苏子墨回头,眼底有寒意,“皇帝要调虎离山,把太子支开。等太子带兵去了北境,他便能腾出手来,清理朝中所有不服他的人。”
“太子知道是假战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苏子墨声音沙哑,“但他不能拒绝。拒绝,便是抗旨。领兵出去,至少还有活路。”
沈清漪低头,看着桌上那张泛黄药方。皇帝的手段,比她想象中还狠。
“所以,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苏子墨走近,在她面前蹲下,目光灼灼。
“三日后,太子离京。我需要你在这三天里,查清楚皇帝当年买通北境三镇守将的证据。有了这些证据,太子便能名正言顺地抗旨,甚至…逼宫。”
逼宫二字,他说得极轻。沈清漪心跳如擂鼓。
“证据在哪里?”
“户部。”苏子墨站起身,“那三百万两白银的调拨记录,应该还在户部封存。但户部尚书的亲信,是皇帝的人。你想进去,难如登天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。她想起赵掌柜上次提起过,户部库房有个旧账房先生,曾是父亲的旧部。那人每年清明,都会去父亲坟前烧纸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苏子墨看她一眼,没劝。
“子时三刻,户部值夜换防,有半盏茶的空档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“这是户部库房的通行令牌,只能进外院。内院需要另外的钥匙。”
沈清漪接过铜牌,攥紧。
“钥匙我来想办法。”
苏子墨点头,转身推开窗户,跳进夜色里。沈清漪站在窗边,夜风扑面,带着雨后的潮湿。楼下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声音渐远。她低头,看着掌心里的铜牌,泛着冷光。父亲,女儿今日,终于离真相只差一步。
玉簪从门外探进头。
“姑娘,该走了。”
沈清漪将铜牌揣入怀中,转身下楼。
马车驶过空荡的街道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——父亲在书房里伏案疾书的背影,母亲病榻上握着她的手叮嘱,大婚当日将军丢下她策马远去…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,最终定格在父亲临死前那晚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不甘,还有…愧疚。
沈清漪猛地睁开眼睛。车帘外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玉簪,去老爷书房。”她说。
玉簪一愣。
“姑娘,这么晚了…”
“去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马车调转方向,驶向沈侯府旧宅。父亲的遗物,她都锁在书房暗格里。那里面,或许还有她没发现的线索。
夜色更深,月光被云层遮住,天地间只剩下马车轮子的声响。沈清漪望着窗外渐近的旧宅,指尖冰凉。她不知道这扇门背后,还藏着多少秘密。
但她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