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统领一脚踹在顾北辰膝弯,铁甲碰撞声在宫道上炸开。顾北辰身形晃了晃,却没倒下。
他缓缓转头,目光越过身后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。皇帝负手站在丹陛之上,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柄刺向夜空的剑。
“顾北辰,你勾结北境使臣,私通敌国,证据确凿。”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押入天牢,三司会审。”
“臣——无罪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。
禁军统领抽出腰刀,刀背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。骨裂声清脆,顾北辰闷哼一声,终于单膝跪地。
沈清漪站在百官队列后方,指甲掐进掌心,疼意蔓延开来。
她看见顾北辰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那一眼极短,短到她来不及分辨是警告还是告别。禁军已经拖着他往宫门外走,铁链拖在青石板上,叮当作响。
“散朝。”
皇帝转身离去,龙袍下摆扫过台阶,像一片金色的潮水退去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没动。身边的官员纷纷绕开她走,像避开一具尸体。有人低声议论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她听见。
“沈家这回完了。”
“顾将军一倒,侯府还能撑几天?”
“听说那密信上不止有顾北辰的印记,还有沈家商号的印鉴……”
沈清漪猛地转头。说话的是户部员外郎陈大人,对上她的目光,立刻噤声,低头快步离去。
她攥紧衣袖,转身往宫外走。步子很快,裙摆扫过石阶,沾了露水,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。
玉簪等在宫门外的马车旁,见她出来,脸色一白:“小姐,您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去东宫。”沈清漪翻身上车,声音发紧,“快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手心里全是汗,黏腻腻的。
皇帝这一手,比她想象的狠。
不是直接以通敌罪名处死顾北辰,而是让三司会审——这是要把所有有关联的人一网打尽。她手里的户部账册,她的商号,侯府,太子,一个都跑不掉。
东宫的灯火还亮着。
沈清漪被引到偏殿,太子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铁青。
“你来了。”太子抬头,目光里满是疲惫,“顾北辰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漪站在他面前,没行礼,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太子冷笑一声,将信扔在桌上,“父皇已经下令,三司会审由周崇主审。周崇是什么人?御史大夫,铁面无私,从不徇私。这案子落在他手里,顾北辰必死无疑。”
“证据呢?”沈清漪问,“那封密信上的印记,到底是真是假?”
太子沉默了片刻,缓缓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父皇既然敢设这个局,就一定会有‘证据’。周崇查得越认真,那证据就越‘真’。”
沈清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她想过皇帝会动手,但没想到会这么快,这么狠。顾北辰的兵权刚刚交了一半,这时候栽赃他谋反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殿下打算自保?”她问。
太子抬起头,目光复杂:“清漪,你手里那本户部账册,能保得住我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太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顾北辰的事,我插不上手。父皇摆明了要清理军权,我若是插手,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我。”
沈清漪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。在权力面前,所有人都会先保住自己。
“告辞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:“清漪,别做傻事。”
她没回头。
走出东宫时,夜风呼啸。玉簪迎上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:“小姐,钱庄的赵掌柜递来的消息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,借着车灯扫了一眼。
赵掌柜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:京中几家钱庄同时收到密令,冻结了顾府名下所有银钱流动。另,有人连夜去了岭南道,要调张明远回京。
张明远。那个被她用户部账册赶出京城的户部侍郎。
皇帝这是要翻旧账。
“回府。”沈清漪将信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,“不,去苏家。”
苏子墨还没睡。苏府的灯亮着,仆从引她进了书房,苏子墨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。
“深夜来访,沈姑娘有何急事?”苏子墨推过一杯茶,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,“顾将军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我要见顾北辰一面。”沈清漪坐下,声音低而急促,“天牢的狱卒,你能帮我打点吗?”
苏子墨端起茶盏,没喝:“你知道现在去见他是多大的风险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皇帝的人一定盯着天牢,你前脚进去,后脚就会被报上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子墨放下茶盏,盯着她看了很久:“值得吗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值得吗?她不知道。她和顾北辰之间,从大婚那天起就没有多少情分。他们更像是一场交易的合伙人,各取所需,互相提防。
可那是她的丈夫。就算只是名义上的,她也不能看着他被冤杀。
“三天。”苏子墨终于开口,“给我三天时间,我帮你安排。”
“我等不了三天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“皇帝既然设了这个局,就不会拖太久。三司会审最多五日,五日后,顾北辰必死。”
苏子墨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就两天。后天夜里,我安排人带你进天牢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清漪转身要走,苏子墨叫住她:“沈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变卖家产的事,已经传遍京城了。”苏子墨的声音很轻,“有人在查那些银子的去向。”
沈清漪的心一紧。
她确实已经开始变卖产业。西城的钱庄、南城的布庄、城外的田产,全部低价出手。那些银子,一部分用来收买天牢狱卒,一部分用来打点刑部的人。
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,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。
“是谁在查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子墨摇头,“但我劝你,暂时停一停。再查下去,你的人头可能比顾北辰的还先落地。”
沈清漪抿紧嘴唇,转身走出书房。
她不打算停。
回到侯府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沈清漪刚进院子,就看见王氏站在正厅门口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王氏的声音尖利,“你知不知道,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?顾北辰谋反,你身为顾家妇,也脱不了干系!”
沈清漪没理她,径直往自己院子走。
“站住!”王氏几步追上她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在变卖家产?你手里那些银子,到底要干什么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沈清漪甩开她的手,目光冷得像冰,“继母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。侯府的账目要是出了问题,第一个被查的可不是我。”
王氏的脸色变了。
沈清漪没再多说,转身进了院子。玉簪关上门,回头看她:“小姐,您真要变卖所有产业?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漪坐在梳妆台前,取下头上的簪子,扔在桌上,“把库房里的首饰也清点一下,能卖的全都卖了。”
玉簪的手抖了抖:“小姐,那是您母亲的遗物……”
“活着才有资格说遗物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,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凉,“顾北辰一倒,下一个就是我。我没时间心疼那些东西。”
玉簪咬着嘴唇,没再说话。
两天的时间,像两年那么长。
沈清漪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——首饰、字画、古玩,甚至把西城钱庄的股份也折价出手了。那些银子,一部分落进了狱卒和刑部官员的口袋,一部分被她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。
第三天夜里,苏子墨派人来接她。
来的是个矮个子男人,穿一身黑色短打,脸上有一条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。他看沈清漪一眼,只说了一句话:“跟我走。”
沈清漪跟着他,从侯府后门出去,钻进一条小巷。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里没有灯,漆黑一片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绕过一条又一条街巷。矮个子男人全程没说话,只是在经过某条街时,低声说了句:“有人在盯。”
沈清漪屏住呼吸。
马车又拐了几个弯,终于停下来。矮个子男人掀开车帘,跳下去,回头看她:“下来。”
沈清漪跟着他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巷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,矮个子男人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
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探出头来,打量她一眼:“你就是那个出价五千两的人?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稳,“我要见顾北辰。”
狱卒冷笑一声:“五千两,只能见一刻钟。超过一刻钟,再加三千两。”
“成交。”
狱卒让开门口,沈清漪跟着他走进天牢。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气味,夹杂着铁锈和血腥。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,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穿过两道铁门,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。
铁栅栏后面,顾北辰靠墙坐着。他的头发散乱,身上的囚衣沾着血迹,但目光依然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你还能不能活到明天。”沈清漪蹲下身,隔着铁栅栏看他,“皇帝要杀你,你知不知道?”
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跑?”沈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以你的本事,被抓之前完全可以逃走。”
“逃?”顾北辰抬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,“我逃了,你怎么办?”
沈清漪愣住了。
“皇帝要的不是我的命,是你手里的户部账册。”顾北辰的声音沙哑,“我要是逃了,他会拿我来要挟你。我不逃,至少能拖几天,让你有时间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声音发抖,“你不用替我着想。我们之间,没那么深的交情。”
顾北辰笑了笑,没说话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,隔着铁栅栏递给他:“这是狱卒的轮班时间表。后天夜里,会有人来接应你。你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顾北辰没接纸条,只是看着她,“我走了,罪名就会坐实。到时候,你和太子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等死?”
顾北辰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清漪,你知道吗,我这些年打过的仗,没有一百场也有八十场。每一场,我都以为我会死。但最后,我都活下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这一场,也一样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以为她来天牢,是来救他的。但现在她才发现,他根本不需要她来救。
“你走吧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轻,“天快亮了,被人发现你在这里,你也走不了了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清漪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。
“小心太子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没来得及追问,狱卒已经走过来,粗声粗气地催促:“时间到了,走!”
沈清漪跟着狱卒往外走,脑子里全是顾北辰最后那句话。
小心太子。
太子怎么了?他是太子的人,为什么要让她小心太子?
走出天牢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矮个子男人等在马车旁,见她出来,低声道:“快走,有人来了。”
沈清漪跳上车,马车疾驰而去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回想着顾北辰的话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小心太子。太子是她的盟友,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如果太子靠不住,那她还能靠谁?
马车在侯府后门停下。沈清漪跳下车,刚走进院子,玉簪就迎上来,脸色惨白。
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玉簪递给她一封信,手指发抖:“钱庄的赵掌柜派人送来的。他说,有人在查您的银子去向,已经查到苏家了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玉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刑部那边传来消息,皇帝已经签了密令——今夜,天牢处决顾北辰。”
沈清漪手里的信滑落在地。
今夜。
不是三司会审,不是公开处决。是秘密处决,今晚就要动手。
她变卖家产买通的那些狱卒,那些以为能拖几天的关系网,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。
皇帝根本没打算给顾北辰活路。
沈清漪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天际越来越亮的天光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今夜。
还有不到十个时辰。
而她手里,什么都没有了——银子没了,产业没了,连太子都可能靠不住。
她还能做什么?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沈清漪回头,看见苏子墨站在院门口,脸色凝重。
“沈姑娘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查你银子去向的人,不是皇帝的人。”苏子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,“是太子的人。”
沈清漪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太子。
她在东宫求他帮忙的时候,他说他插不上手。但背地里,他却在查她的银子去向,查她收买了哪些狱卒,查她要在什么时候救人。
她忽然想起顾北辰的话。
小心太子。
她一直以为,太子是她的盟友。但现在她才发现,在权力面前,所有人都会先保住自己。
太子也不例外。
“他为什么要查我?”沈清漪的声音发颤。
“因为他怕你。”苏子墨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手里的户部账册,能让皇帝翻不了身,也能让他翻不了身。你太聪明,太能干了,他不放心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当初把账册交给太子时,太子脸上的笑容。那时她以为,那是信任的笑容。现在她才明白,那笑容里藏着的是算计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玉簪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清漪睁开眼睛,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“什么?”苏子墨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,还有多少时间?”
苏子墨看了看天色:“现在是卯时三刻。按刑部的规矩,秘密处决通常定在亥时三刻。”
沈清漪在心里算了算。
还有不到六个时辰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小姐,您要去哪儿?”玉簪追上去。
“换衣服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,“然后去东宫。”
“去东宫?您疯了吗?太子要查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回头,目光冷得像冰,“但与其等他查到我头上,不如我主动去找他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苏子墨问。
沈清漪没回答。
她走进屋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做什么?
她要去找太子,用手里唯一的筹码——那本户部账册,换顾北辰一条命。
就算太子不答应,她也要让他知道,她沈清漪,不是那么好算计的。
她从暗格里取出那本账册,翻开,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。
那是她藏的最后一张底牌。
一张能让太子和皇帝,都不敢动她的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