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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簟秋 · 第1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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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牢血夜

5040 字 第 17 章
禁军统领一脚踹在顾北辰膝弯,铁甲碰撞声在宫道上炸开。顾北辰身形晃了晃,却没倒下。 他缓缓转头,目光越过身后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。皇帝负手站在丹陛之上,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柄刺向夜空的剑。 “顾北辰,你勾结北境使臣,私通敌国,证据确凿。”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押入天牢,三司会审。” “臣——无罪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。 禁军统领抽出腰刀,刀背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。骨裂声清脆,顾北辰闷哼一声,终于单膝跪地。 沈清漪站在百官队列后方,指甲掐进掌心,疼意蔓延开来。 她看见顾北辰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那一眼极短,短到她来不及分辨是警告还是告别。禁军已经拖着他往宫门外走,铁链拖在青石板上,叮当作响。 “散朝。” 皇帝转身离去,龙袍下摆扫过台阶,像一片金色的潮水退去。 沈清漪站在原地没动。身边的官员纷纷绕开她走,像避开一具尸体。有人低声议论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她听见。 “沈家这回完了。” “顾将军一倒,侯府还能撑几天?” “听说那密信上不止有顾北辰的印记,还有沈家商号的印鉴……” 沈清漪猛地转头。说话的是户部员外郎陈大人,对上她的目光,立刻噤声,低头快步离去。 她攥紧衣袖,转身往宫外走。步子很快,裙摆扫过石阶,沾了露水,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。 玉簪等在宫门外的马车旁,见她出来,脸色一白:“小姐,您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 “去东宫。”沈清漪翻身上车,声音发紧,“快。”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手心里全是汗,黏腻腻的。 皇帝这一手,比她想象的狠。 不是直接以通敌罪名处死顾北辰,而是让三司会审——这是要把所有有关联的人一网打尽。她手里的户部账册,她的商号,侯府,太子,一个都跑不掉。 东宫的灯火还亮着。 沈清漪被引到偏殿,太子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铁青。 “你来了。”太子抬头,目光里满是疲惫,“顾北辰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 “知道。”沈清漪站在他面前,没行礼,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 “怎么办?”太子冷笑一声,将信扔在桌上,“父皇已经下令,三司会审由周崇主审。周崇是什么人?御史大夫,铁面无私,从不徇私。这案子落在他手里,顾北辰必死无疑。” “证据呢?”沈清漪问,“那封密信上的印记,到底是真是假?” 太子沉默了片刻,缓缓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父皇既然敢设这个局,就一定会有‘证据’。周崇查得越认真,那证据就越‘真’。” 沈清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 她想过皇帝会动手,但没想到会这么快,这么狠。顾北辰的兵权刚刚交了一半,这时候栽赃他谋反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。 “殿下打算自保?”她问。 太子抬起头,目光复杂:“清漪,你手里那本户部账册,能保得住我吗?” “能。” “那就够了。”太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顾北辰的事,我插不上手。父皇摆明了要清理军权,我若是插手,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我。” 沈清漪没有反驳。 她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。在权力面前,所有人都会先保住自己。 “告辞。” 她转身往外走,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:“清漪,别做傻事。” 她没回头。 走出东宫时,夜风呼啸。玉簪迎上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:“小姐,钱庄的赵掌柜递来的消息。” 沈清漪拆开信,借着车灯扫了一眼。 赵掌柜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:京中几家钱庄同时收到密令,冻结了顾府名下所有银钱流动。另,有人连夜去了岭南道,要调张明远回京。 张明远。那个被她用户部账册赶出京城的户部侍郎。 皇帝这是要翻旧账。 “回府。”沈清漪将信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,“不,去苏家。” 苏子墨还没睡。苏府的灯亮着,仆从引她进了书房,苏子墨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。 “深夜来访,沈姑娘有何急事?”苏子墨推过一杯茶,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,“顾将军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 “我要见顾北辰一面。”沈清漪坐下,声音低而急促,“天牢的狱卒,你能帮我打点吗?” 苏子墨端起茶盏,没喝:“你知道现在去见他是多大的风险吗?” “知道。” “皇帝的人一定盯着天牢,你前脚进去,后脚就会被报上去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苏子墨放下茶盏,盯着她看了很久:“值得吗?” 沈清漪没有回答。 值得吗?她不知道。她和顾北辰之间,从大婚那天起就没有多少情分。他们更像是一场交易的合伙人,各取所需,互相提防。 可那是她的丈夫。就算只是名义上的,她也不能看着他被冤杀。 “三天。”苏子墨终于开口,“给我三天时间,我帮你安排。” “我等不了三天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“皇帝既然设了这个局,就不会拖太久。三司会审最多五日,五日后,顾北辰必死。” 苏子墨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就两天。后天夜里,我安排人带你进天牢。” “多谢。” 沈清漪转身要走,苏子墨叫住她:“沈姑娘。” 她回头。 “你变卖家产的事,已经传遍京城了。”苏子墨的声音很轻,“有人在查那些银子的去向。” 沈清漪的心一紧。 她确实已经开始变卖产业。西城的钱庄、南城的布庄、城外的田产,全部低价出手。那些银子,一部分用来收买天牢狱卒,一部分用来打点刑部的人。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,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。 “是谁在查?”她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苏子墨摇头,“但我劝你,暂时停一停。再查下去,你的人头可能比顾北辰的还先落地。” 沈清漪抿紧嘴唇,转身走出书房。 她不打算停。 回到侯府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沈清漪刚进院子,就看见王氏站在正厅门口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 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王氏的声音尖利,“你知不知道,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?顾北辰谋反,你身为顾家妇,也脱不了干系!” 沈清漪没理她,径直往自己院子走。 “站住!”王氏几步追上她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在变卖家产?你手里那些银子,到底要干什么?” “与你无关。”沈清漪甩开她的手,目光冷得像冰,“继母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。侯府的账目要是出了问题,第一个被查的可不是我。” 王氏的脸色变了。 沈清漪没再多说,转身进了院子。玉簪关上门,回头看她:“小姐,您真要变卖所有产业?” “不够。”沈清漪坐在梳妆台前,取下头上的簪子,扔在桌上,“把库房里的首饰也清点一下,能卖的全都卖了。” 玉簪的手抖了抖:“小姐,那是您母亲的遗物……” “活着才有资格说遗物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,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凉,“顾北辰一倒,下一个就是我。我没时间心疼那些东西。” 玉簪咬着嘴唇,没再说话。 两天的时间,像两年那么长。 沈清漪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——首饰、字画、古玩,甚至把西城钱庄的股份也折价出手了。那些银子,一部分落进了狱卒和刑部官员的口袋,一部分被她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。 第三天夜里,苏子墨派人来接她。 来的是个矮个子男人,穿一身黑色短打,脸上有一条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。他看沈清漪一眼,只说了一句话:“跟我走。” 沈清漪跟着他,从侯府后门出去,钻进一条小巷。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里没有灯,漆黑一片。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绕过一条又一条街巷。矮个子男人全程没说话,只是在经过某条街时,低声说了句:“有人在盯。” 沈清漪屏住呼吸。 马车又拐了几个弯,终于停下来。矮个子男人掀开车帘,跳下去,回头看她:“下来。” 沈清漪跟着他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巷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,矮个子男人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探出头来,打量她一眼:“你就是那个出价五千两的人?” “是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稳,“我要见顾北辰。” 狱卒冷笑一声:“五千两,只能见一刻钟。超过一刻钟,再加三千两。” “成交。” 狱卒让开门口,沈清漪跟着他走进天牢。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气味,夹杂着铁锈和血腥。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,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 穿过两道铁门,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。 铁栅栏后面,顾北辰靠墙坐着。他的头发散乱,身上的囚衣沾着血迹,但目光依然锐利得像一把刀。 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 “来看你还能不能活到明天。”沈清漪蹲下身,隔着铁栅栏看他,“皇帝要杀你,你知不知道?”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:“知道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不跑?”沈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以你的本事,被抓之前完全可以逃走。” “逃?”顾北辰抬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,“我逃了,你怎么办?” 沈清漪愣住了。 “皇帝要的不是我的命,是你手里的户部账册。”顾北辰的声音沙哑,“我要是逃了,他会拿我来要挟你。我不逃,至少能拖几天,让你有时间——” “够了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声音发抖,“你不用替我着想。我们之间,没那么深的交情。” 顾北辰笑了笑,没说话。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,隔着铁栅栏递给他:“这是狱卒的轮班时间表。后天夜里,会有人来接应你。你——” “不用了。”顾北辰没接纸条,只是看着她,“我走了,罪名就会坐实。到时候,你和太子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等死?” 顾北辰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清漪,你知道吗,我这些年打过的仗,没有一百场也有八十场。每一场,我都以为我会死。但最后,我都活下来了。” 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这一场,也一样。” 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她以为她来天牢,是来救他的。但现在她才发现,他根本不需要她来救。 “你走吧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轻,“天快亮了,被人发现你在这里,你也走不了了。” 沈清漪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 “清漪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她回头。 “小心太子。”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。 她没来得及追问,狱卒已经走过来,粗声粗气地催促:“时间到了,走!” 沈清漪跟着狱卒往外走,脑子里全是顾北辰最后那句话。 小心太子。 太子怎么了?他是太子的人,为什么要让她小心太子? 走出天牢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矮个子男人等在马车旁,见她出来,低声道:“快走,有人来了。” 沈清漪跳上车,马车疾驰而去。 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回想着顾北辰的话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 小心太子。太子是她的盟友,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如果太子靠不住,那她还能靠谁? 马车在侯府后门停下。沈清漪跳下车,刚走进院子,玉簪就迎上来,脸色惨白。 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 “什么事?” 玉簪递给她一封信,手指发抖:“钱庄的赵掌柜派人送来的。他说,有人在查您的银子去向,已经查到苏家了。而且……” “而且什么?” 玉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刑部那边传来消息,皇帝已经签了密令——今夜,天牢处决顾北辰。” 沈清漪手里的信滑落在地。 今夜。 不是三司会审,不是公开处决。是秘密处决,今晚就要动手。 她变卖家产买通的那些狱卒,那些以为能拖几天的关系网,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。 皇帝根本没打算给顾北辰活路。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天际越来越亮的天光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 今夜。 还有不到十个时辰。 而她手里,什么都没有了——银子没了,产业没了,连太子都可能靠不住。 她还能做什么?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沈清漪回头,看见苏子墨站在院门口,脸色凝重。 “沈姑娘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 “说。” “查你银子去向的人,不是皇帝的人。”苏子墨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,“是太子的人。” 沈清漪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太子。 她在东宫求他帮忙的时候,他说他插不上手。但背地里,他却在查她的银子去向,查她收买了哪些狱卒,查她要在什么时候救人。 她忽然想起顾北辰的话。 小心太子。 她一直以为,太子是她的盟友。但现在她才发现,在权力面前,所有人都会先保住自己。 太子也不例外。 “他为什么要查我?”沈清漪的声音发颤。 “因为他怕你。”苏子墨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手里的户部账册,能让皇帝翻不了身,也能让他翻不了身。你太聪明,太能干了,他不放心。” 沈清漪闭上眼睛。 她想起当初把账册交给太子时,太子脸上的笑容。那时她以为,那是信任的笑容。现在她才明白,那笑容里藏着的是算计。 “现在怎么办?”玉簪的声音带着哭腔。 沈清漪睁开眼睛,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。 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 “什么?”苏子墨愣了一下。 “我说,还有多少时间?” 苏子墨看了看天色:“现在是卯时三刻。按刑部的规矩,秘密处决通常定在亥时三刻。” 沈清漪在心里算了算。 还有不到六个时辰。 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屋里走。 “小姐,您要去哪儿?”玉簪追上去。 “换衣服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,“然后去东宫。” “去东宫?您疯了吗?太子要查您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回头,目光冷得像冰,“但与其等他查到我头上,不如我主动去找他。” “你要做什么?”苏子墨问。 沈清漪没回答。 她走进屋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 做什么? 她要去找太子,用手里唯一的筹码——那本户部账册,换顾北辰一条命。 就算太子不答应,她也要让他知道,她沈清漪,不是那么好算计的。 她从暗格里取出那本账册,翻开,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。 那是她藏的最后一张底牌。 一张能让太子和皇帝,都不敢动她的底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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