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推门而入时,沈清漪正将那半枚玉簪举到烛火上。
火舌舔过簪尾,雕花处渐渐泛起一层暗红。她眯起眼,看见簪身内侧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——不是沈府匠人的标记,是六皇子府的暗纹。
“小姐!”春兰脸色发白,“周管家在外头候着,说三老爷请您去议事厅。”
沈清漪没回头,指尖摩挲着玉簪:“账房的火灭了吗?”
“灭了。”春兰声音发颤,“可刘账房的尸首……三老爷已经派人收殓了。”
“收殓?”沈清漪轻笑,“他倒是急。”
她将玉簪收回袖中,起身时裙摆扫过案上的账册。那本账册是她昨夜从钱四海处取回的——记录着六皇子通过钱庄洗银的所有往来。春兰递来斗篷,沈清漪却推开她的手:“不必了,议事厅里不冷。”
走出院门时,她看见周管家站在石阶下,那双锐利的眼正打量着院内。沈清漪故意咳嗽两声,身子往廊柱上靠了靠。
“大小姐身子不适?”周管家皮笑肉不笑,“三老爷说,今日有要事相商,还请大小姐务必到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漪声音虚弱,脚步却未停。
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在盘算。账房失火,刘账房死了,线索断了。可那半枚玉簪为何会出现在灰烬中?是有人故意留下,还是刘账房临死前藏下的线索?
议事厅里灯火通明。
沈怀仁坐在主位,手边搁着茶盏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两侧坐着的几位族老,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带着打量和算计。
“清漪来了。”沈怀仁放下茶盏,“坐吧。”
沈清漪在末座坐下,垂着眼帘,一副病弱模样。
“昨夜账房失火,想必你已经知道了。”沈怀仁声音低沉,“刘账房死了,府中账目烧了大半。”
“三叔的意思是……”沈清漪抬起头,眼神茫然。
“我的意思是,府中需要重新清点账目。”沈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,“这是昨夜我让人从库房抄录的账册副本,你看一看。”
沈清漪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。上面记着的,不是沈府的公账,而是她暗中经营的商铺账目——城南的绸缎庄、城北的粮铺、还有那三家钱庄,一笔笔,一宗宗,清清楚楚。
“三叔这是……”
“清漪啊,你瞒得我好苦。”沈怀仁叹气,“我一直以为你在府中养病,没想到你竟暗中经营了这么多产业。”
沈清漪指尖发凉。她缓缓合上账册,目光扫过两侧的族老——所有人都在看她,有人惊讶,有人贪婪,有人幸灾乐祸。
“三叔是从何处得到这账册的?”她问。
“自然是从账房。”沈怀仁笑了笑,“刘账房虽死,但账册副本还在。你放心,这些产业我不会动,只是替你保管。”
沈清漪听出他话里的威胁。“三叔想如何?”
“不如何。”沈怀仁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饮了一口,“只是这些产业来路不明,若被外人知晓,恐怕会毁了沈府名声。不如交给族中打理,也算为你分担些压力。”
“不劳三叔费心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这些产业是我娘的嫁妆,自当归我处置。”
“你娘的嫁妆?”沈怀仁放下茶盏,声音冷下来,“你娘当年嫁入沈府,带了多少嫁妆,族中都有记录。可你这些铺子钱庄,可不在账上。”
沈清漪手心沁出冷汗。她看向那本账册,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真相——账房失火,烧掉的不是证据,烧掉的是她最后的退路。
“三叔是铁了心要夺我产业?”
“夺?”沈怀仁笑了,“我是为你好。你一个姑娘家,整日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?更何况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袖口,“你袖中那枚玉簪,我瞧着眼熟。”
沈清漪猛地攥紧袖子。
“那是刘账房的东西。”沈怀仁缓缓说道,“昨夜他死前,手中握着的。”
“三叔如何知道?”
“因为是我让人查的。”沈怀仁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清漪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做了什么?你以为那半枚玉簪是你找到的线索?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“那是我故意留下的。”沈怀仁声音压低,“我要看看,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。”
周围的族老面面相觑,显然不知这玉簪的来历。沈清漪呼吸急促起来。她忽然明白,这是个局——从账房失火开始,到刘账房之死,再到这半枚玉簪,都是沈怀仁设计的圈套。他要逼她亮出底牌。
“三叔好手段。”沈清漪声音发颤,却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过奖。”沈怀仁转身走回主位,“清漪,我给你三日时间——三日内,将这些产业交给族中打理,否则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沈清漪听出了威胁。
“否则如何?”
“否则那些账目,就会出现在顺天府尹的案头。”沈怀仁端起茶盏,“你一个侯府嫡女,暗中经营产业,私通商贾,这罪名,恐怕不好担。”
沈清漪握紧拳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慢慢松开手指:“三叔说的是,我考虑一下。”
转身走出议事厅时,她听见身后族老们低声议论。春兰迎上来,见她脸色苍白,连忙扶住: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去请郑先生来。”
春兰愣住:“郑先生?”
“郑元昌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告诉他,今夜子时,老地方见。”
春兰点头,匆匆离去。沈清漪回到院中,关上门,将那半枚玉簪放在桌上。烛火跳动,玉簪上的暗纹在光影中时隐时现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漪儿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,是身边的人。”
沈怀仁是敌人,可那些族老呢?那些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呢?她翻开那本账册,一页页看过。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她给钱庄的密信往来日期都标注着。这说明沈怀仁早就在监视她,从她开始经营产业时,就已经落入了他的眼睛。可谁给他的消息?
她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——赵文、钱四海、郑安……这些人都是她母亲留下的旧部,都是她最信任的人。难道是其中有人叛变?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玉簪上。玉簪是刘账房死前握着的,沈怀仁说是他故意留下的。可如果真是他留的,为何要让她发现?为何要让她知道玉簪的来历?除非……
沈清漪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——玉簪真的不是沈怀仁留的,而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知道她会调查账房,故意留下玉簪,引她入局。而沈怀仁,不过是顺势而为。
她猛地站起身,心跳如擂鼓。如果是这样,那这盘棋的棋手就不是沈怀仁,而是另有其人。是谁?六皇子?还是……她想到母亲留下的那支暗线,想到那些被渗透的旧部,想到那个以玉簪布局的人。
夜风吹动窗棂,烛火摇曳。沈清漪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见夜空中有颗流星划过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话:“清漪,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剑,是人心的算计。”她一直以为自己算无遗策,可现在看来,她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。沈清漪回头,看见春兰领着郑元昌走进来。郑元昌穿着夜行衣,面上戴着面具,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。
“小姐,出什么事了?”他低声问。
沈清漪将账册递给他:“你看这个。”
郑元昌接过账册,翻了翻,脸色大变:“这是……有人泄密?”
“不止。”沈清漪指了指玉簪,“有人设局,要把我拉进去。”
郑元昌握紧账册:“谁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但我怀疑,是母亲留下的那支暗线出了问题。”
郑元昌沉默片刻:“小姐打算如何应对?”
“三日后,我要去一趟江南。”沈清漪目光坚定,“在那之前,你需要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请吩咐。”
“查清这支暗线的底细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母亲留下的密信,里面记录了所有暗线人员的名单。你按照名单去查,看谁最近有异动。”
郑元昌接过信,郑重收好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放出消息,说我要把所有产业都交给族中打理。”
郑元昌愣住:“小姐,你……”
“这是饵。”沈清漪冷笑,“我要看看,到底是谁急着跳出来。”
郑元昌点头,转身离去。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中远去的背影。她忽然想起那半枚玉簪——玉簪的主人,会是谁?如果真的是那个人叛变,她该如何应对?她摸了摸袖中的信,那封信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,里面记录着一个秘密——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沈府的秘密。可这个秘密,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用。
夜更深了。沈清漪推开窗,让夜风吹进来。她闭上眼,感受着冷风拂过面颊。三日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她能做的,就是在这三日里,把所有棋子都摆到该放的位置上。三日后,胜败见分晓。
她拿起玉簪,走到灯下,仔细观察那暗纹。忽然,她看见一个细小的字迹——在玉簪内侧,藏着一个“郑”字。郑?郑元昌?还是郑安?她心跳加快,握紧玉簪。如果真的是他们中的一个,那她接下来要面对的,就不是家族内斗,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。
夜风忽然变得凛冽,吹得烛火摇摇欲灭。沈清漪将玉簪收入袖中,转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写完,她将信纸折好,塞入信封。
春兰推门进来,见她站在窗前,有些担忧:“小姐,您该歇息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漪将信递给她,“天亮前,送到城南钱庄,交给钱四海。”
春兰接过信,犹豫道:“小姐,您真的要把产业交给族中?”
“假的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这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。”
春兰似懂非懂,却还是点头离去。沈清漪走到窗边,看着夜空。天快亮了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,握着她的手说:“漪儿,记住,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,也没有永远的朋友。只有利益,才是永恒的。”她一直觉得母亲太冷血,可现在看来,母亲是对的。在这盘棋局里,没人能全身而退。
她转身走到书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木盒。打开木盒,里面躺着一枚和她袖中玉簪一模一样的玉簪。这是她仿制的——在发现玉簪的当天,她就让人照着样子做了一枚。她拿起那枚仿制的玉簪,放在烛火上烤了烤,然后在簪身内侧刻下一个“沈”字。既然有人要以玉簪布局,那她就用玉簪回敬。
她将仿制的玉簪放入袖中,然后走到窗前,等天亮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院门被敲响。沈清漪心中一紧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门外站着的是周管家,他手里捧着一封信,面色凝重:“大小姐,顺天府送来的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苍白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账房失火系人为纵火,疑与沈府嫡女沈清漪有关,请三日后到府衙问话。”末尾的印章,是顺天府尹的官印。
沈清漪握紧信纸,指尖发抖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沈怀仁不是要夺她的产业,是要毁了她。三日后去府衙问话,无论结果如何,她的名声都完了。一个侯府嫡女,被卷入失火案,私通商贾,暗中经营产业……这些罪名,足以让她万劫不复。
她抬起头,看向周管家:“三叔呢?”
“三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周管家垂着眼,“他说,您若愿意交出产业,他可以替您摆平此事。”
沈清漪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替我谢谢三叔的好意。”
她转身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浑身发抖。三日期限,从她找到玉簪开始,就已经注定是个死局。她以为自己在布局,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。
她低头,看着袖中的玉簪。那枚仿制的玉簪,还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她忽然笑了——既然他们要以玉簪为棋,那她就陪他们下一局。输赢还未定,谁笑到最后,还不一定。
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个地址,然后唤来春兰:“送到这个地址,交给一位姓郑的先生。”
春兰看了一眼地址,愣住:“小姐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送来就是。”
春兰点头,转身离去。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晨光中的院落。三日后,胜负见分晓。她摸了摸袖中的玉簪,目光忽然变得坚定。既然要玩,那就玩大一点。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盘棋,她沈清漪,才是那个执棋之人。
她转身,将窗棂推开半寸,晨光涌进来,照亮了她嘴角那抹冷笑。玉簪内侧的“郑”字,像一把悬在暗处的刀——而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