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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簟秋 · 第14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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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簪灼夜

5836 字 第 149 章
春兰递来密信时,指尖还在发抖。 沈清漪接过信纸,墨迹未干,字迹陌生却透着熟悉——笔锋刻意收敛,落笔时压腕的力道却改不了。那是母亲旧部独有的习惯,郑安教她认过。 “三日内交出南城七间铺面的地契,否则玉面财神的身份,明日便呈上顺天府的公案。” 没有署名,没有印章。信纸边缘烧了一个角,像某种警告。 沈清漪将信纸折好,放入袖中,语气平淡如水:“送信的人呢?” “在角门外等着,说……要等您回话。”春兰声音发紧,“奴婢瞧见他腰间系着靛蓝穗子,像是郑掌柜手下的人。” 郑安的人。郑安是她母亲旧部里最忠心的,绸缎庄赵文的情报都要经他之手。可这封信若真是郑安所写,何须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? “告诉他,三日后我自会答复。”沈清漪抬手抚了抚鬓角,“今夜府中有宴,让他不必久等。” 春兰欲言又止,终究退了出去。 沈清漪独立窗前,指尖摩挲着袖中的信纸。纸张的触感告诉她一个细节——这是江南宣纸,价比黄金,寻常人家用不起,连沈府账房用的都是徽纸。能用宣纸写信的人,非富即贵。 母亲旧部里,谁有这个财力? 她不必猜。答案藏在今晚的宴席上。 三叔沈怀仁借着为她庆生的名头,请了顺天府尹陈大人、六皇子府上的李公公,还有南城几个有头脸的商贾。表面是家宴,实则是要逼她在众人面前表态。 沈清漪换了身月白襦裙,头上只簪一支白玉兰,素净得像是去赴丧。 宴席设在水榭,四面垂了湘妃竹帘。沈怀仁坐在主位,身边是陈大人和李公公,三人正低声说笑。见她进来,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像三把刀。 “清漪来了。”沈怀仁笑得慈祥,“今日是你生辰,三叔特意备了几样你爱吃的菜。” 沈清漪行了个礼,在末座坐下。春兰替她斟酒,酒液清透,是上好的女儿红。 陈大人捋着胡子,笑呵呵开口:“沈大姑娘气色比上回见时好多了,可见调养得当。说起来,将军那边已有捷报传来,不日便要回京,届时你们夫妻团圆,老夫可要讨杯喜酒喝。” 这话说得亲热,听在沈清漪耳中却像刀子刮骨。将军回京,她的婚事便会重新被提上议程。三叔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宴,分明是要借陈大人的口敲打她。 沈清漪端起酒杯,轻抿一口,唇边挂着浅笑:“陈大人说笑了,将军为国征战,岂能为儿女私情耽误正事。” “大姑娘说得对。”李公公尖细的嗓音插进来,他端着茶盏,目光阴恻恻落在沈清漪脸上,“将军为国尽忠,您也该为夫家尽孝。听闻沈三爷近日在查账,发现有些铺子的账目对不上?” 沈怀仁叹了口气,满脸为难:“清漪啊,三叔本不想在你这儿说这事。可你也知道,咱们沈家的家业,是祖上传下来的。你爹走得早,你娘又……三叔不能不替你操心。南城那七间铺子,账上亏空不少,三叔想接手查查,免得将来将军回来,落了话柄。” 七间铺子。和信上写的一模一样。 沈清漪放下酒杯,抬眼看向沈怀仁。三叔的目光躲闪了一瞬,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。她心里有了底——那封信,是沈怀仁找人写的。只是他没想到,她认得那笔迹。 “三叔说的是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那些铺子原是母亲嫁妆,这些年我身子不好,都是交予下人打理。既然三叔有心,清漪自然不敢推辞。” 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,放在桌上。黄铜钥匙碰撞,发出清脆声响。 沈怀仁愣了愣,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。 “地契都在账房锁着,春兰知道钥匙在哪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三叔随时可以派人去取。只是——” 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李公公:“那些铺子这些年经营不善,欠了江南盐商郑元昌一笔银子。郑老爷前日还派人来催过,说是若再不还,便要告上顺天府。三叔接手后,这笔债怕是也要一并担着。” 沈怀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 陈大人端起酒杯,遮住了嘴角的冷笑。他是顺天府尹,自然知道郑元昌的案子有多棘手。这位江南盐商背后牵扯着户部几位大员,连六皇子都要给几分薄面。沈怀仁若接了这笔债,无异于给自己找了个祖宗。 李公公眯起眼睛,盯着沈清漪:“沈大姑娘好大的手笔,竟与郑老爷有生意往来?” “李公公说笑了。”沈清漪垂眸,“我一个深闺女子,哪懂什么生意。不过是母亲留的嫁妆,由下人打理罢了。欠债的事,也是方才郑老爷派人送信来,我才知晓的。”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,递给沈怀仁:“三叔请看,这是郑老爷的亲笔信。” 沈怀仁接过信,展开看了几行,脸色愈发难看。信上写得清楚,七间铺子欠郑元昌白银三万两,限期一个月偿还,逾期则以铺子抵债。 三万两。沈怀仁就算把沈府账上的银子都掏出来,也凑不够这个数。 “这、这……”沈怀仁额头冒汗,“清漪啊,你怎会欠这么多银子?” “女儿不知。”沈清漪一脸无辜,“许是管家们经营不善。三叔既然要接手,这债自然也要一并接过去。郑老爷说,若三叔愿意承债,他倒可以宽限些时日。” 陈大人放下酒杯,呵呵一笑:“沈三爷,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。” 沈怀仁的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青。他本想借宴席逼沈清漪交出铺子,却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。那封信是他找人写的,可郑元昌的信却是真的——他早听说沈清漪与郑家有往来,却不知是欠债的关系。 李公公盯着沈清漪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这个病恹恹的侯府嫡女,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。 “大姑娘既与郑老爷有往来,为何不向郑老爷求个情,宽限几日?”李公公笑着问。 沈清漪轻叹一声,神色凄楚:“李公公有所不知,郑老爷是生意人,最重信誉。我既欠了银子,自然要还。若求情宽限,反倒显得沈家没有诚信。三叔向来重诺,想必也不会为难郑老爷。”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沈怀仁,又堵死了他的退路。沈怀仁若是说接手铺子却不承债,便是自打嘴巴。 沈怀仁咬着牙,挤出一句话:“清漪说的是,三叔自然不会让沈家失信于人。” “那就多谢三叔了。”沈清漪起身,向沈怀仁行了一礼,“女儿身子不适,先行告退。铺子的事,三叔明日去账房取地契便是。” 她转身走出水榭,春兰跟在身后,脚步飞快。 穿过回廊时,春兰低声问:“小姐,那些铺子明明没有欠郑老爷银子,您……” “我自有安排。”沈清漪抬手,示意她噤声。 郑元昌的信是真的,欠债也是真的。只是那笔债,是她暗中借的,为的就是今日这步棋。沈怀仁想吞铺子,她偏要让他吞不下。三日期限一到,郑元昌的人便会上门催债,届时沈怀仁要么替她还债,要么丢尽颜面。 而她真正的产业,早在三个月前就转移到了江南,挂在了郑元昌的名下。这些铺子本就是弃子,用来困住沈怀仁的。 回到院中,沈清漪命春兰关紧院门,自己进了书房。她取出暗格里的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,用炭笔写下几个字:“七局已定,三日内收网。” 写完,她将纸卷塞进竹筒,递给春兰:“送去赵文手中,务必亲手交给他。” 春兰接过竹筒,神色凝重:“小姐,今日宴席上李公公看您的眼神不对,奴婢怕他……” “他查不到什么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郑元昌那边已经打通了关系,就算六皇子亲自去查,也只会查到铺子欠债的账目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:“倒是那封密信,你确定送信的人是郑安的手下?” “奴婢亲眼看见他腰间的穗子,是郑掌柜的人独有的靛蓝穗子。”春兰肯定道。 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郑安今日在何处?” “郑掌柜一早就去了南城巡视,要到晚膳时分才回。”春兰回答。 那就对了。郑安不在,他手下的人便容易被收买。那封信的字迹虽然刻意收敛,但压腕的力道骗不了她——那是郑安的笔迹。可郑安若是想威胁她,何须等到今日? 只有一个解释:那封信是伪造的,有人模仿了郑安的笔迹。能做到这一步的人,必定是郑安身边亲近之人。 沈清漪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赵文那张憨厚的脸。绸缎庄掌柜,母亲旧部里最忠诚的人,每次见她都毕恭毕敬。可今日宴席上,赵文坐在末座,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。 是因为心虚,还是因为不敢看? “小姐?”春兰见她出神,轻声唤道。 沈清漪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去查赵文,查他这三个月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。记住,不要惊动他。” 春兰应声退下。 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,烛火摇曳。沈清漪坐在书桌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那半枚玉簪——那是方才宴席散后,春兰在账房门口捡到的。 玉簪断成两截,只剩下簪头那一半。青白玉质,雕刻着缠枝莲纹,是江南工匠的手艺。沈清漪一眼便认出来,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款式,曾有一对,另一支在她出嫁时戴在头上。 母亲死后,那对玉簪便不知所踪。 如今半枚玉簪出现在账房门口,是巧合,还是警告? 沈清漪将玉簪收进怀中,起身推开窗。夜色浓稠,远处的水榭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。沈怀仁还在宴客,他今夜注定睡不安稳。 可她同样睡不着。 账房失火的消息,是子时传来的。 春兰跌跌撞撞冲进来,声音发颤:“小姐,不好了!账房走水了!” 沈清漪猛地坐起,披衣下床:“火势如何?” “火势很大,三爷正带人救火。可、可账房里的地契……”春兰说不下去了。 沈清漪冲出院子,远远便看见账房方向火光冲天。浓烟裹着火星,在夜风中翻滚,烧红了半片天。沈家的下人们提着水桶来回跑,可火势太大,几桶水根本无济于事。 沈怀仁站在账房前,脸色铁青。见沈清漪过来,他咬牙切齿道:“好端端的,怎么会走水!” 沈清漪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账房门前的台阶上。那里躺着一枚玉簪的碎片,青白色的,和她在宴席上捡到的那半枚一模一样。 她弯腰捡起碎片,指尖触到微热的玉石。簪子断口整齐,像是被人刻意折断的。 火灭了之后,账房只剩一片焦墟。地契烧成了灰,账册也化为乌有。沈怀仁派人清点损失,却发现除了那些地契,其他东西都没少。 “奇怪。”周管家蹲在废墟里,翻出一截烧焦的木头,“火是从账桌下烧起来的,可那地方放着的是几箱废纸,根本不易起火。” 沈清漪站在废墟边缘,手中捏着那枚玉簪碎片。她忽然想起,傍晚时分,春兰曾去账房取过东西。 “春兰。”她低声唤道。 春兰走过来,脸色苍白:“小姐有何吩咐?” “今日酉时,你去账房时,可曾见过什么人?” 春兰想了想,摇头:“奴婢去时,账房里只有刘账房一人。他正在整理账册,说三爷要查南城铺子的账目,让他连夜赶出来。” 刘账房。沈怀仁的人。 沈清漪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刘账房那张油腻的脸。他今日宴席上也在,坐在赵文旁边,两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。 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废墟中那一截烧焦的木头上。那不是普通的木头,是樟木,用来做书架的料子。账房里的书架都是榆木的,唯独账桌下垫着一块樟木板,是刘账房亲手添的。 樟木易燃,而香烛…… 沈清漪猛地转身,看向春兰:“刘账房今日可曾买过香烛?” 春兰愣了愣,仔细回忆:“奴婢记得,刘账房昨儿说要替亡母烧纸,特意去铺子里买了些香烛蜡烛。” 沈清漪冷笑一声。刘账房的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,他偏偏挑了今日烧纸?更何况,账房里严禁烟火,他一个账房先生,岂会不知? “三叔。”沈清漪转向沈怀仁,“这火,怕不是意外。” 沈怀仁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 “刘账房今日买了香烛,说是为亡母烧纸。”沈清漪一字一顿,“三叔觉得,他会蠢到在账房里烧纸?” 沈怀仁目光闪烁,没有接话。 “还有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簪碎片,“这枚簪子,三叔可认得?” 沈怀仁接过碎片,仔细看了看,脸色骤变:“这、这是你娘的……” “是。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,“母亲生前最爱的玉簪,共有两枚,一枚在她头上,另一枚不知所踪。今日宴席散后,春兰在账房门口捡到半枚。方才火势灭了,又捡到半枚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三叔觉得,这簪子为何会出现在账房门口?” 沈怀仁的脸白得像纸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 沈清漪不再看他,转身往回走。春兰跟在身后,脚步急促。 回到院中,沈清漪关紧房门,从怀中取出那两枚玉簪碎片。她将碎片拼在一起,断面严丝合缝,正是一对。 母亲的玉簪,为何会出现在账房门口?是谁留下的?又为什么要留下? 她想起宴席上赵文那躲闪的目光,想起刘账房与赵文交头接耳的样子,想起那封模仿郑安笔迹的信。 赵文有问题。刘账房也有问题。 可真正让她不安的,是那枚玉簪。母亲死后,她的遗物都被沈怀仁收走了,包括那对玉簪。若玉簪真在沈怀仁手中,他为何要用它来嫁祸?又为何只留下半枚? 除非——留下玉簪的人,不是沈怀仁。 沈清漪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让她浑身发冷。母亲死得蹊跷,她一直怀疑是沈怀仁动的手。可若凶手另有其人,那这枚玉簪,便是那人留下的证据。 账房失火烧毁地契,看似是沈怀仁自导自演,实则另有玄机。地契烧了,她便无法将铺子交给郑元昌抵债,三日后郑家上门,赖账的罪名便会落在沈家头上。届时沈怀仁要么替她还债,要么丢尽颜面。 可若地契没烧,一切都会不同。 沈清漪猛地抬头,看向春兰:“地契可曾备份?” 春兰摇头:“所有地契都锁在账房地契箱里,没有备份。” 沈清漪闭上眼睛。她设局困住沈怀仁,却没想到会有人趁机烧毁地契。这一烧,不仅烧掉了她的弃子,也烧掉了沈怀仁的把柄。 三日后,郑元昌的人上门,拿不出地契,赖账的罪名便会落在她头上。届时沈怀仁可以顺水推舟,说她欠债不还,将她逐出沈府,甚至送去官府。 而她真正的产业,虽然挂在郑元昌名下,却也有风险。若郑元昌被六皇子收买,那些产业便会被连根拔起。 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如刀:“去查,今夜账房失火时,刘账房在何处。” 春兰应声退下。 夜风穿过回廊,吹动窗棂。沈清漪站在窗前,手中握着那两枚玉簪碎片。青白玉质的簪身在烛火下泛着微光,像一只眼睛,静静注视着她。 她忽然想到一句话:母亲死前,曾托人带给她一封信,信上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当心玉簪”。 那时她不懂,以为母亲说的是玉簪有毒,便将簪子收了起来。如今想来,母亲说的不是簪子有毒,而是持簪的人有毒。 那对玉簪,是母亲最爱的首饰,从不离身。可母亲死后,却少了一枚。是谁拿走了它?又为什么要在今日还回来? 沈清漪将玉簪碎片收进怀中,转身走向暗格。她取出另一个竹筒,里面装着一卷密信,是郑元昌三日前派人送来的。 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鱼已入网,静待收线。” 郑元昌说的鱼,是沈怀仁。可今夜这场火,却像是有人提前收了线,将鱼放走了。 沈清漪握着信纸,指尖泛白。她忽然明白——这场局里,她不只有沈怀仁一个敌人。还有一个人,藏在暗处,等着坐收渔翁之利。 那个人,才是真正握着玉簪的人。 窗外传来脚步声,春兰去而复返,脸色惨白:“小姐,刘账房死了。” 沈清漪猛地转身:“怎么死的?” “投井。”春兰声音发抖,“就在账房后院的井里,刚捞上来。仵作说,死了有一个时辰了。” 一个时辰前,正是账房起火的时候。 沈清漪闭上眼睛。刘账房死了,线索断了。那枚玉簪,成了唯一的证据。 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夜色深处。远处的水榭灯火已灭,沈府陷入一片死寂。可她知道,这死寂之下,暗流涌动。 “春兰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明日一早,替我去办一件事。” “小姐请吩咐。” “去城南的翠玉轩,订一对玉簪。”沈清漪一字一顿,“和这一模一样的。” 春兰愣了愣:“小姐是要……” “有人想用簪子引我入局,那我便用簪子告诉他——”沈清漪唇边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局,我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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