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碎裂的声音划破清晨。
沈清漪抬眸,顾北辰正立于书房门槛处,玄色锦袍沾着露水,目光从她手中的茶壶缓缓移至地上碎瓷。
“将军起得早。”她将茶壶搁下,指尖拂过袖口褶皱,“下人还未备早膳,我命人去传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他跨步进屋,靴底碾过碎瓷,发出细响,“本将军奉旨清查府库,夫人既掌中馈,正好同行。”
沈清漪垂眸,唇角弯起温驯弧度:“是。”
她随他穿过回廊,晨风掀起裙角。他走得极快,分明是让她跟,却连头也不回。她索性放慢步子,目光扫过庭院——西角墙头的瓦片新换过,东厢廊柱的漆色暗了三分,库房门前多了两片青苔。
他忽然驻足。
她收步不及,鼻尖险些撞上他后背。
“夫人对侯府很熟。”他侧首,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素银簪,“连墙角瓦片换了都知道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,面上却露出怯色:“妾身常年病弱,每日只能在院中走走,久而久之便记下了。”
“病弱?”他转过身,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过,“昨夜夫人房中那盏灯,可一直亮到四更。”
“头疼失眠,是旧疾。”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声音软了几分,“将军若不信,可问我院中丫鬟,她们日日煎药,从不敢断。”
顾北辰没接话,径直推开库房门。
灰尘扑面。他踏进门槛,目光扫过满室箱笼,忽然问:“夫人可知,侯府名下有多少庄子?”
“妾身不知。”
“三百二十顷良田,十二处别院,八间铺面。”他说得极快,仿佛在念早已背熟的账目,“最近三个月,其中两间铺面易主,换成了——”
他转身,眸光如刀。
“玉面钱庄的名头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,面上却依然平静:“妾身从未听闻过什么玉面钱庄。”
“是吗?”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展开,上面是一行字迹,“昨日在夫人房中发现的账册,字迹倒是与这钱庄往来的账目有几分相似。”
他递到她面前。
沈清漪垂眸看去,那页纸上写着一笔茶钱——龙井、毛尖、君山银针,各两斤,送往西城钱庄赵掌柜处。字迹端正,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锋锐。
是她昨夜故意留在暗格外的引子。
“将军明鉴。”她抬眸,眼中带着几分委屈,“这账册是庶务,本该由管家掌管。妾身病弱,从不插手这些俗事。”
“哦?”他挑眉,“那夫人房中为何会有?”
“这——”
“将军!”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,是玉簪,“夫人该喝药了。”
沈清漪顺势抚额,身子微晃:“将军容禀,妾身确实该用药了——”
“药已凉了。”顾北辰打断她,“夫人既然病弱,不如就在此处喝吧。”
他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
玉簪端着药碗上前,她接过,药汁乌黑,苦味刺鼻。她抿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问:“这药是哪个药铺抓的?”
“回夫人,是西街回春堂。”
“回春堂……”她忽然抬头,“将军可听过,回春堂的东家是玉面钱庄?”
顾北辰眸光一凝。
“妾身也是前些日子听府中下人说的。”她放下药碗,一副无意中提起的模样,“说是西街那几个铺子,都被玉面钱庄暗中收买了。连咱们府上常用的几家店铺,也——”
“夫人如何知道这些?”
“妾身……只是听下人们闲聊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温软,“妾身久居深闺,哪里懂什么商贾之事。只不过偶然听了几句,想着将军既然查账,或许用得上。”
顾北辰没说话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忽然问:“府上采买,是谁在管?”
“是……是母亲。”沈清漪低声道,“王氏主母,一向由她掌家。”
“那夫人院中的开销呢?”
“也是母亲配给。”她抬眸,眼中带着几分怯意,“每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,看病煎药另算。妾身从不插手。”
顾北辰眉头微皱,没再追问。
她暗自松了口气。
这一招祸水东引,她赌对了。
王氏暗中吞没府中产业多年,那些铺子的契书、账目,她早已让赵掌柜逐一查过。只要顾北辰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王氏的把柄便会逐一浮出水面。而她自己,只需继续当那个“病弱无能”的侯府嫡女。
“将军若想清查府库,”她轻声道,“不如先从母亲的账目查起。”
顾北辰抬眼,目光中有几分深意:“夫人似乎对王氏很有意见。”
“妾身只是实话实说。”她垂眸,“母亲掌家多年,府中账目井井有条,妾身不敢置喙。”
“是吗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夫人倒是会推。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
“那就请夫人陪本将军,去王氏院中走一趟。”
他说着,转身往外走。
沈清漪跟上,心中却飞快盘算——王氏的账目她已让人动手脚,只要顾北辰派人查,便能发现她暗中转移产业、中饱私囊的证据。但这件事做得太巧,会不会反而让他起疑?
她咬了咬唇。
必须尽快将赵掌柜那头的证据处理干净。
二人穿过回廊,经过西院时,顾北辰忽然驻足。
“此处风景不错。”他望向院中那株老槐,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,“夫人可常来此处?”
“不常来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此地偏僻,妾身病弱,懒得走动。”
“那夫人可知,”他转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这院子下面,有条地道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。
“什么地道?”
“通往城外。”他说得很平淡,“本将军昨夜无意中发现,洞口被人用泥土封住了。”
“妾身……不知此事。”
“是吗。”他笑了笑,“那夫人可知道,那地道是谁挖的?”
“妾身不知。”
“本将军也不知道。”他忽然走近,压低声音,“但本将军知道,那条地道,直通玉面钱庄在城外的别院。”
沈清漪手心沁出冷汗。
那条地道,是她让赵掌柜挖的。为了避开城门的盘查,钱庄的货物都经此进出。洞口封土是前日才做好的,因为她接到密报,说顾北辰要回府。
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。
他怎么发现的?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她稳住声音,“妾身连钱庄都不知道,又怎会知道什么地道。”
“是吗。”他笑了笑,转身继续走。
她跟在后面,心跳如擂鼓。
他怎么知道那条地道?是猜测,还是已经查实?若是查实,为何不当面揭穿?若是猜测,那方才那番话,是试探,还是——
“到了。”
顾北辰停在王氏院前。
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,是王氏在和丫鬟们说笑。见二人进来,王氏笑容微僵,旋即又堆上笑脸:“将军和夫人来了,快请进。”
“不必。”顾北辰摆手,“本将军来,是请夫人随我去查账。”
王氏脸色一变:“查账?”
“奉旨清查府库。”顾北辰冷冷道,“府中中馈一向由夫人掌管,账目自然也要详查。”
“这……”王氏看向沈清漪,眼中闪过一丝恶毒,“是不是有人在将军面前说了什么?”
“无人。”顾北辰打断她,“只是例行公事。”
王氏咬了咬牙,转身进屋,拿出一摞账册:“将军请看,府中账目都在此处。”
顾北辰接过,随手翻了几页,忽然问:“上月采买茶叶的银子,为何多了二十两?”
王氏一愣,旋即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因为上月府中来了客人,多备了些好茶。”
“客人?”顾北辰抬眼,“上月府中未曾设宴,何来客人?”
“这……”王氏脸色发白,“那是……那是妾身的娘家亲戚,来府中小住几日。”
“是吗。”顾北辰将账册合上,“那为何账上写着‘宴请宾客’四字?”
王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清漪垂眸,心中暗笑。
她事先让赵掌柜派人在王氏的账册上动了手脚,将几笔私吞的公款改成了“宴请宾客”。这笔钱王氏根本说不清楚,若她说是私用,便是中饱私囊;若她说是宴客,那宴请的是谁,为何不在府中报备?
无论怎么答,都是漏洞。
“将军明鉴!”王氏噗通跪下,“这账册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!妾身从未私吞过府中一钱!”
“是吗。”顾北辰不置可否,目光却落在沈清漪身上,“夫人,你怎么看?”
沈清漪抬眸,眼中带着几分惶恐:“妾身……妾身不懂账目,不敢妄言。”
“夫人倒是谨慎。”顾北辰笑了笑,“方才在库房,夫人不是还提到了玉面钱庄吗?”
“那只是下人闲聊,妾身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顾北辰摆手,“账册我带回去查,王氏暂且禁足院中,不许外出。”
王氏脸色惨白,欲要争辩,却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沈清漪垂眸,心中却松了口气。
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她知道,真正的试探,才刚刚开始。
夜色渐深。
沈清漪坐在窗前,手中捏着一封信——赵掌柜送来的密报。信中说,顾北辰今日去了西街,查问了几家店铺的账目,还派人去了回春堂。
她心头一紧。
回春堂那笔账,她虽然让赵掌柜做了手脚,但若顾北辰深查,总会露出破绽。
必须尽快清理干净。
她正想着,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她抬眸,门被推开,顾北辰站在门口,手中拿着一盏灯。
“夫人还没睡。”
“将军不也没睡。”她站起身,行了个礼,“将军查账辛苦,妾身让人备些夜宵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他跨步进屋,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封信,“夫人方才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将信收入袖中,“只是一封家书。”
“家书?”他走近,目光落在她袖口,“可否让本将军一观?”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她后退半步,“家书中有闺阁私语,不便外传。”
“是吗。”他忽然伸手,扣住她的手腕,“那夫人可否解释一下,为何这封信的笔迹,与西街钱庄的账目一模一样?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,面上却依然平静:“将军误会了,妾身从不写字,更不会什么商贾账目。”
“误会?”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“那夫人看看,这是什么?”
她垂眸看去,脸色微变。
那是她昨日让玉簪送去给赵掌柜的信,信中写着一笔账目的数字,还有几个暗号。信上的字迹,与她今日在书房中落笔时一模一样。
“这信……”
“是今早从西街钱庄查到的。”顾北辰松开她的手腕,将信举到她面前,“夫人说,这信上的字迹,为何与账册上的如此相似?”
沈清漪咬了咬唇,脑中飞快转着。
“将军既然查到了,妾身也不瞒了。”她忽然抬眸,眼中带着几分无奈,“这信是妾身写的,但那账册——”
“账册如何?”
“账册是……是王氏栽赃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“妾身病弱,从未插手过府中庶务。但王氏一直对妾身不满,便让人做了这本账册,放在妾身房中,想栽赃妾身与外人勾结。”
“栽赃?”顾北辰挑眉,“那夫人如何知道玉面钱庄的事?”
“妾身……是听下人说的。”她抬眸,眼中带着几分泪光,“府中人多口杂,妾身又常年待在院中,难免听到些闲话。”
“闲话?”他忽然笑了,“夫人倒是会推。”
“妾身句句属实。”她跪下,泪珠滑落,“将军若不信,可去查问府中下人。妾身从未出过府门,从未见过什么钱庄账目,更不知什么玉面财神。”
顾北辰没说话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忽然蹲下,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夫人,”他低声道,“你可知,本将军最厌恶什么?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。
“说谎。”
他说着,忽然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让她动弹不得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,声音压得极低,“账册字迹与你相似,地道通往钱庄别院,连回春堂的药都能说出东家——沈清漪,你到底是谁?”
她抬眸,对上他目光。
那双眼中,有审视,有怀疑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将军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“妾身只是一个病弱的侯府嫡女,从未有过什么秘密。”
“是吗。”他忽然笑了,松开她的手,“那夫人可敢让本将军,搜一搜你的房间?”
沈清漪心头一沉。
她指尖微微发凉,脑中飞快转着——暗格里的账册早已转移,但书案下的暗屉里,还藏着赵掌柜今早送来的密信。若被他搜到,那“玉面财神”的身份,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将军执意要搜,妾身不敢阻拦。”她抬眸,眼中泪光未干,“只是……妾身虽病弱,却也是侯府嫡女。若将军搜不出什么,明日府中下人,会如何议论妾身?”
顾北辰眸光微动。
她赌的是他的分寸。
“夫人倒是会拿捏人心。”他笑了笑,松开她的手,“本将军不搜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松。
“但本将军要夫人答应一件事。”他俯身,目光与她平齐,“明日庆功宴上,夫人须得全程陪在本将军身侧。”
她一愣。
“将军这是……”
“本将军想知道,”他直起身,转身走向门口,“夫人到底能装到几时。”
门合上,烛火微微晃动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指尖攥进掌心。
他看穿了。
他什么都看穿了。
只是……他为何不当面揭穿?为何还要留她到明日?
她抬眸,望向窗外夜色。
明日庆功宴,王氏虽被禁足,但府中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?顾北辰让她全程陪同,是监视,还是保护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夜起,这场戏,再也不能按她的剧本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