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可曾想过,为何王家能盘踞京城百年不倒?”
沈清漪推开书房的门,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,像一柄无声出鞘的刀。顾北辰负手立于窗前,闻言转身,目光如淬过寒铁。
“你深夜来此,就为了说这个?”
她缓步走近,裙裾在地上轻轻扫过,带起细微的窸窣声。顾北辰注意到她今日未施脂粉,玉簪简单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倒有几分疏懒的韵味。只是那双眼睛,清亮得不像一个深闺妇人——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井。
“我想与将军谈一笔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顾北辰挑眉,“你凭什么?”
沈清漪在案几前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,摊开。那是一份账册的抄本,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家这些年通过户部官员走私盐铁的数字。墨迹清晰,笔锋凌厉,一看便知出自老练的账房之手。
顾北辰瞳孔微缩,指节在身侧微微收紧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将军不必管这个。”她抬眼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月光下浮起的一层薄霜,“我只问将军,这桩生意,做是不做?”
烛火跳了跳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。他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份账册,目光从纸面移到她脸上,一寸一寸地扫过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扳倒王氏。”沈清漪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她执掌侯府这些年,吃进去的,我要她连本带利吐出来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
她垂下眼帘,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只是这样。”
顾北辰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冷得像冬日的冰棱,却没有到达眼底。
“沈清漪,你当真以为我会信?”
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指腹摩挲过她腕间细嫩的皮肤,滚烫得像烙铁。
“你一个侯府嫡女,为何会有户部走私的账册?为何知道王家与北境使臣的关系?为何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。
“为何你出宫那日,会与玉面财神擦肩而过?”
沈清漪心跳漏了一拍,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她用力挣了挣,没能挣开。顾北辰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,指节泛白。
“将军怀疑我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他俯下身,目光逼视着她的眼睛,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跳动的烛火,“是肯定。”
沉默。
烛火跳了跳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沈清漪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,还有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,经久不散,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印记。
“是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顾北辰一怔。
“是我。”沈清漪抬起头,目光坦然,像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,“我一直在暗中经营商路,与江南盐商有往来,这些账册,是我的人从户部偷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。
“将军若要告发,尽管去。”
顾北辰盯着她看了许久,缓缓松开手。她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红痕。
“为何要对付王家?”
“因为她是继母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一根绷紧的弦,“她害死我母亲,霸占家产,还欲置我于死地。这些年,我忍辱负重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顾北辰沉默地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棂洒进来,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。她站在那里,单薄得像一株风中的竹,却偏偏挺直了脊梁,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弯她。
“好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清漪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像湖面被石子打破的平静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顾北辰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指腹摩挲过她下颌的弧线,“我要知道,你的底牌,还有多少。”
她没说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说你只恨王氏,可你手里的这些账册,分明指向的是整个王家。”他凑近,呼吸拂过她的耳廓,温热而危险,“你在说谎,对吗?”
沈清漪身子一僵,脊背像被冰水浇过。
顾北辰退开半步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愿意赌这一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也恨王家。”他打断她的话,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夜色中滚过的闷雷,“五年前,北境粮草被截,三万将士冻死,幕后主使就是王家。这笔血债,我一直记着。”
沈清漪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,顾北辰与王家之间,还有这样一段恩怨。那些冻死的将士,那些被截断的粮草——他眼底翻涌的,是比仇恨更深的东西。
“所以,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。”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“合作愉快?”
她犹豫片刻,终是握了上去。
掌心相贴的瞬间,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和握笔留下的痕迹,粗糙而真实。
顾北辰笑了笑。
沈清漪也笑了笑。
他们都知道,对方没说实话。
但没关系。
这场合作,本就建立在各自的秘密之上。
夜深了。
沈清漪回到房中,玉簪正在灯下绣花,针线穿梭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见她回来,连忙起身,绣绷子掉在地上。
“小姐,将军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孔,指尖抚过手腕上残留的红痕,“玉簪,去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户部侍郎赵明远。”
玉簪愣了愣:“他不是与王家——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目光幽深,像夜色中不见底的深潭,“我要知道,他与王家之间,还有什么秘密。”
“是。”
玉簪退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清漪走到窗前,看着夜幕中沉沉的皇宫方向。顾北辰那番话,她信了七分。剩下三分,是她始终无法确定的事——
他为何会出现在那晚的巷口?
为何会在她出宫时与她擦肩而过?
还有那些账册,他当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?
她闭上眼,脑中浮现出那双锐利的眼睛。
顾北辰,你究竟知道多少?
与此同时,顾北辰的房中。
他坐在案前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每一下都像在计算着什么。桌上摊开的,是沈清漪带过来的那份账册。
“有趣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。
这个沈清漪,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。那些账册,确实是王家的罪证,但却不是最致命的部分。她故意露了这一手,既是试探,也是投名状。
可她隐藏的,又是什么?
顾北辰想起方才握她手时,触到的那些茧。
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
一个深闺女子,为何会有这样的茧?
除非——
她真的就是玉面财神。
他笑了笑,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光芒,像夜火中跳动的火星。
有意思。
这场游戏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漪便收到消息:顾北辰昨夜密召了几个心腹,不知在商议什么。她不动声色,只让玉簪继续盯紧赵明远。
午后,王氏派人来传话,说府中账目有疑,要她过去对账。
沈清漪冷笑,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这是坐不住了?
她换上素色衣裙,带着玉簪去了正院。王氏正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摞账册,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“清漪来了。”她抬了抬眼皮,声音里带着刺,“这些账目,你看一看。”
沈清漪接过,翻了几页,果然发现几处伪造的痕迹。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账册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。
“母亲说有问题,那便是有问题。”她垂眸,声音柔得像一缕烟,“只是这些账目,都是当年母亲掌家时留下的,若真有问题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着王氏,目光清亮。
“怕是要劳烦父亲了。”
王氏脸色一变,指节攥得发白。
这个小贱人,竟敢拿沈世安来压她!
“你——”她正要发作,门外忽然传来通报:“将军到!”
话音未落,顾北辰已经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着玄色锦袍,腰间挎着刀,英武不凡,每一步都带着风。王氏连忙起身行礼,顾北辰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,目光像刀锋一样掠过。
“本将军奉旨查府库,途经此处,便进来看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王氏却心头一跳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将军言重了,侯府账目一向清楚——”
“是吗?”顾北辰拿起桌上的账册,随意翻了翻,指尖停在其中一页,“这处,似乎不对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页。
王氏凑过去看,脸色瞬间惨白,像被抽干了血色。
那是她私吞府库的证据!
“这、这——”
“母亲怎么了?”沈清漪适时开口,声音柔弱得像风中的柳絮,“难道账目真有问题?”
顾北辰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抹笑意,转瞬即逝。
“确实有问题。”他合上账册,声音不重,却像砸在王氏心上,“此事,本将军会禀报陛下。”
“将军!”王氏慌了,声音尖利起来,“这只是些小账——”
“小账?”顾北辰冷笑,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,“三万两银子,是小账?”
王氏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,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。
沈清漪垂眸,掩住嘴角的笑意。
好一出借刀杀人。
顾北辰转身要走,经过她身边时,低声道:“今夜子时,书房见。”
她没说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,指尖在袖中轻轻握紧。
当天夜里,沈清漪如约去了书房。顾北辰已经等在那里,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盏杯,酒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将军找我何事?”
“坐下说。”
她依言坐下。顾北辰倒了两杯酒,推给她一杯,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:“方才宫里传来消息,陛下下令彻查王家。”
沈清漪一怔:“这么快?”
“证据确凿,自然快。”顾北辰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,看着酒液在杯中旋转,“只是,王家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们一定会反扑。”他放下酒杯,目光幽深,像夜色中看不见底的深渊,“所以,我需要你手里剩下的底牌。”
沈清漪沉默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。
“你信不过我?”
“不是。”她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,“只是,我也需要将军一诺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将军都要护我周全。”
顾北辰看着她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他伸出手。
沈清漪犹豫片刻,握了上去。
掌心相贴时,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——一个滚烫,一个微凉。
可这一次,他们都笑了。
因为各自心里清楚——
这双手,迟早有一天,会掐住对方的咽喉。
只是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