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门铃炸响,刺破雨夜的寂静。
苏晚宁从案卷中猛地抬头,咖啡杯在指尖顿住。她扫了眼监控屏幕——王悦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眼神涣散得像溺水的人。
门刚开条缝,王悦扑通跪倒。
“苏律师,救救我爸。”
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闷而沉,像一声钝响。苏晚宁皱眉,弯腰去扶:“起来说。”
王悦不动。她的手指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盖翻起血丝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:“我爸被带走了,他们说他是内鬼,说他泄露公司机密,说他收了暗影科技的钱——”
“你父亲是?”
“宏远电子总工,王建国。”王悦抬头,眼眶通红,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“三年前他拒绝在暗影科技的采购合同上签字,说那批芯片有后门程序。当时没人信,现在他们翻出旧账,说他收了五十万回扣。”
苏晚宁松开手。
宏远电子。暗影科技的长期供应商,去年被收购,上个月刚完成管理层大换血。她记得那份采购合同,编号HY-2021-0897,在程远案卷里作为关联证据出现过。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确定是陷害?”
王悦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,纸张被雨水浸得发皱,边缘卷起:“这是当时的内部审计报告,我爸在上面标注了十七处技术漏洞。如果他是内鬼,为什么要指出问题?”
苏晚宁接过文件,翻了两页。
字迹工整,技术参数旁用红笔写着“后门程序风险”“数据泄露隐患”,每一处标注都附有解决方案。这是真正认真做过技术审核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——笔尖用力到划破纸面,红笔的墨迹渗进纤维里。
“谁负责这次抓捕?”
“经侦支队,带队的姓刘。”王悦声音发抖,牙齿打颤,“他们说证据确凿,说银行流水对得上,说那笔钱就是暗影科技通过海外账户转给我爸的。但是没有,我爸一辈子不会碰那种钱。”
苏晚宁把文件放在茶几上:“你先起来。”
王悦撑着地面站起身,膝盖上两团淤青,裤腿湿透。她没顾上擦,死死盯着苏晚宁:“我查过了,那个海外账户的开户日期和我爸拒绝签字是同一天。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“你父亲现在在哪?”
“看守所,明天一早送检察院。”王悦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“苏律师,我知道你的规矩,没有证据的案子不接。但这次不一样,我爸是被冤枉的,我不求你马上答应,只求你看看这些材料——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王悦愣住。
苏晚宁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手机:“律政大厦三十七层,执业十年以上的合伙人超过二十个。经侦案件,我擅长的领域是商业诉讼,不是刑事辩护。为什么偏偏来找我?”
沉默。
王悦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低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因为赵泰。”
苏晚宁停住。
“我哥在暗影科技干了五年,上个月突然辞职,连工资都没结。”王悦抬起头,眼底有血丝,“他说赵泰在查他,说有人盯着他,说他再不跑就会被灭口。我当时觉得他疯了,直到我爸被抓。”
“你哥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,说如果他有事,让我来找你。”王悦掏出手机,翻出短信界面,屏幕上的水渍模糊了字迹,“他自己不敢来,他说律所里有人和赵泰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短信只有一行字:出事找苏晚宁,她能信。
苏晚宁盯着那行字。号码是陌生号,没有备注,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。那时她还没接程远的案子,还没和赵泰正面交手。她眯起眼,指尖在屏幕上划过。
“他怎么知道我能信?”
王悦摇头:“他没说。但我哥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。”
苏晚宁把手机还给她,转身走到窗边。雨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,像无数只手在敲击。楼下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,没有人影,只有雨水在光柱里斜斜地落下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可以先查。”
王悦眼睛亮了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
“但是有条件。”苏晚宁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从现在开始,你的一切行动听我指挥。不管谁找你,不管你收到什么信息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你父亲那边,我会安排律师去会见,在他见到律师之前,一个字都不要对警方说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——”
“还有。”苏晚宁打断她,声音压低,“告诉我你哥的全名,以及他最后一次联系你的具体时间。”
王悦犹豫了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时间在流逝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模糊了街灯的光芒,像眼泪滑过玻璃。
“王浩。”王悦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哥叫王浩,他在暗影科技做了五年技术主管。半个月前,他半夜跑回家,让我妈收拾东西,说要带全家走。我妈不肯,他就自己走了。”
“他说过赵泰什么?”
“他说赵泰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王悦声音压低,像怕被人听见,“他说律所里那些案子,很多都是赵泰安排好的,谁赢谁输,早就定好了。他见过赵泰和暗影科技的老板吃饭,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。”
苏晚宁没有接话。她想起程远案里那些巧合——证人临时改口,证据突然出现,时间点精准得不像巧合。赵泰。律所合伙人,主管行政和IT,平时不碰业务。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精明的商人,直到程远案暴露,她才发现他似乎无处不在。暗影科技的账目,证人的证词,甚至她的行程——他总能提前一步。
“你哥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
王悦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手指颤抖:“他说这个能证明一切。”
U盘很小,银色外壳,没有任何标识,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。苏晚宁接过来,转身开电脑,插进USB接口。
“他说密码是我爸的生日加——”王悦顿住,咽了口唾沫,“加你的执业编号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她的执业编号。这个信息只有律所内部系统里有,赵泰知道不奇怪,但王浩怎么会知道?除非他查过,或者有人告诉过他。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“你哥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如果U盘落到赵泰手里,就全完了。”王悦声音发颤,牙齿打颤,“他说里面的东西能让很多人坐牢。”
苏晚宁输入王建国的生日加自己的执业编号,回车。
屏幕闪了一下,跳出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只有一个压缩包,文件大小显示5.7G。她点了两下,压缩包开始解压,进度条缓慢移动,像一只蜗牛爬过玻璃。
“你哥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“他说他偷偷备份的。”王悦咬着嘴唇,下唇发白,“他说暗影科技的技术部门里,有很多人都知道那些事,但是没人敢说。因为说了就会像我爸一样,被人整进去。”
进度条走到30%。
窗外闪过一道车灯。
苏晚宁余光扫到窗帘缝隙里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往下看。
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,没有熄火,车灯灭了。引擎在空转,排气筒冒着白气,在雨夜里像一条蛇吐着信子。
“有人跟着你?”
王悦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:“我不知道,我从家出来的时候没发现有人——”
苏晚宁关上电脑,拔下U盘,动作利落: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换个地方看。”苏晚宁抓起外套,把U盘塞进内袋,拉链拉到底,“你太显眼了,他们肯定早就盯上你了。”
两人刚走到门口,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很轻,但很整齐。不是一个人,至少三个。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闷响,像鼓点敲在心口。
苏晚宁按住王悦的肩膀,示意她别出声。她贴着门边,借着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黑暗里,三个人影站在电梯口,一动不动,像三尊雕像。
他们穿着黑色西装,没打伞,衣服已经湿透了,雨水顺着裤腿滴落。为首的那个抬起头,正好看向猫眼。
苏晚宁屏住呼吸。
那人的脸被帽檐挡住,只露出下巴,线条硬朗。他站了几秒,突然转身,朝楼梯间走去。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像退潮的海水。
“走了。”苏晚宁低声说。
王悦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瘫倒,手扶住墙才稳住。
苏晚宁扶住她,拉开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电梯指示灯亮着,显示停在负一层。空气中还残留着雨水的腥味。
“他们下去了,我们走楼梯。”
两人刚走到楼梯口,苏晚宁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一看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:别动U盘里的东西。
发送时间,三秒前。
王悦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瞬间惨白,嘴唇发紫:“他知道——”
苏晚宁没说话。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指尖微微发凉。
又一条信息弹出来:现在把U盘给我,你父亲的事我可以摆平。
苏晚宁打字:你是谁?
回复很快:你心里有数。
苏晚宁删了对话框,把手机装回口袋。她看着王悦,声音很轻,像刀锋划过空气:“走。”
楼梯间里灯光昏暗,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,照在墙上像鬼影。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。
走到二楼,苏晚宁突然停下。
王悦差点撞上她,手抓住她的胳膊: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上来了。”
苏晚宁拉着王悦退到消防门后面,贴着墙听。脚步声从楼下上来,很急,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,像有人在砸门。
一个人,跑得很快。
王悦死死抓着苏晚宁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苏晚宁眉头一皱。苏晚宁没动,她盯着楼梯拐角,手伸进包里,摸到了防狼喷雾,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三米。
两米。
下一秒,拐角冲出一个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