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证人,请陈述你与被告母亲的关系。”
苏晚宁的声音平静,目光却如手术刀般锐利。
证人席上,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前倾。他叫钱明,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前财务科长,据季诚庭前提交的证据清单显示,他将证明苏晚宁母亲曾收受医药代表贿赂。
“我是苏秀芝的主治医生介绍认识的。”钱明推了推眼镜,“2019年3月到2021年6月期间,我亲眼看到苏秀芝多次收取暗影科技旗下医药公司的回扣,总计约八十万元。”
旁听席上爆出一阵骚动。
王建国敲击法槌:“肃静。”
苏晚宁走到证人面前,从卷宗中抽出一张打印件:“钱先生,你刚才说2019年3月第一次看到我母亲收钱,具体日期还记得吗?”
“三月十五号。”
“那么,2019年3月15日,我母亲在哪家医院住院?”
钱明一愣:“这……我不清楚。”
苏晚宁将打印件举到证人面前:“这是2019年3月1日至4月30日,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记录。我母亲因急性心梗,在那个时间段持续住院。你告诉我,一个躺在ICU的病人,怎么去收医药代表的钱?”
钱明的表情僵住了。
季诚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反对。辩方律师在推测,而非提问。”
“法官,这不是推测。”苏晚宁转身走向书记员,“请播放证据编号D-27。”
投影屏幕上出现病历记录、病房监控截图、每日用药清单。
“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完整医疗档案,盖有医院公章,附主治医师签名。”苏晚宁的声音清晰有力,“证人,你能解释一下,一个连续住院47天的病人,如何‘多次收取回扣’?”
钱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我……可能记错日期了。”
“记错?”苏晚宁逼近一步,“那么,请你告诉我,你所谓‘亲眼看到’的收钱行为,发生在哪个时间段?”
“2019年……下半年。”
“具体哪个月?”
“九月,十月。”
苏晚宁从卷宗中抽出第二份文件:“九月。”她将文件转向旁听席,“这是我母亲2019年9月的化疗记录——她因肺癌复发,在同济医院进行了四个周期的化疗。每一次化疗后都需要住院观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锁定证人:“一个化疗病人,会有精力去收受贿赂?”
钱明的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还有十月的记录。”苏晚宁翻开第三份文档,“这是同济医院出具的证明,10月8日到11月2日,我母亲因化疗并发症住院。期间她的身体状态极差,免疫力几乎为零,连访客都被限制。”
她抬头看向审判席:“请问证人,你是如何‘亲眼看到’一个被隔离在无菌病房的病人,收取回扣的?”
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。
钱明低下头,双手死死攥住证人席的扶手。
王建国的目光在苏晚宁和证人之间来回扫过:“证人,你是否需要更正你的证词?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季诚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方证人可能需要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钱明突然抬头,声音沙哑,“因为我说的都是假的。”
法庭炸开了锅。
王建国连续敲击法槌:“肃静!证人,你确认你在推翻自己的证词?”
“对。”钱明看向苏晚宁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是季律师让我这么说的。他给了我一份详细的‘证词’,要我背下来。”
季诚脸色铁青:“你这是污蔑!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钱明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,“季律师通过中间人给我转账的记录,还有他助理发来的短信,都在里面。”
季诚猛地站起来:“审判长,这是诬陷!辩方律师一定和证人串通……”
“安静!”王建国的声音带着威严,“法警,将证人的手机收上来。”
法警快步上前,接过手机,递给书记员。
苏晚宁盯着钱明,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证人翻供得太突然,太彻底——这不符合常理。季诚是老练的控方律师,怎么会用这么容易被戳穿的伪证?
除非……
“苏律师。”钱明突然转向她,声音颤抖,“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,但有件事我没说。”
整个法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指使我作伪证的人,不止季律师一个。”钱明咽了口唾沫,“还有一个更高层的人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在暗影科技内部,级别很高。他告诉我,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,我女儿的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苏晚宁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女儿?”她问。
“她今年七岁,患有先天性心脏病,一直在暗影科技投资的医院治疗。”钱明的眼眶红了,“今天早上,我收到一条短信,说如果我翻供,他们就会停止我女儿的治疗。”
他看向苏晚宁:“但我想了一上午,我做不到。我不能用谎言去毁掉一个老人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流泪。
王建国的脸色凝重:“证人,你说指使你的另有其人,你有任何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钱明摇头,“他们很小心,所有沟通都是通过中间人。但我可以保证,我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。”
季诚突然笑了:“审判长,如果辩方证人的证词成立,那他就涉嫌伪证罪。他的任何指控,都应该被视为转移视线的谎言。”
“你闭嘴!”钱明突然怒吼,“你女儿才七岁!你也有女儿,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法警!”王建国敲击法槌,“控制证人情绪!”
两名法警上前按住钱明的肩膀,将他按回座位。
苏晚宁的大脑飞速运转。钱明翻供了,但季诚的反应太镇定。这不正常——一个经验丰富的控方律师,在证人当庭翻供时,应该表现出慌乱或者愤怒。但季诚只是冷冷地笑着,仿佛一切尽在掌控。
为什么?
她的手机突然震动。
苏晚宁低头一看——是助理小林发来的消息。
“苏姐,阿姨今早被转院了。医院说手续齐全,转院对象是暗影科技旗下的康复中心。我已经报警,但对方说手续合法。”
血液瞬间涌上头顶。
苏晚宁抬起头,目光撞上季诚的眼睛。
他在笑。
那个笑容里有胜利者的从容,有猎手看着猎物踏入陷阱的满足。
“审判长。”季诚站起来,“鉴于辩方证人涉嫌作伪证,我方申请休庭,以便对证人的指控进行调查。同时,我方保留追究苏秀芝女士涉嫌受贿的法律责任。”
“反对。”苏晚宁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的母亲正在医院接受治疗,身体极度虚弱,根本不适合接受调查。而且,控方证人刚才已经承认,所有指控都是伪造的。”
“但证人翻供的真实性还需要调查。”季诚看向苏晚宁,“苏律师,我只是依法办事。如果你的母亲确实没有受贿,我们自然会还她清白。”
苏晚宁死死攥住桌角,指甲陷进肉里。
季诚在逼她。
他要用母亲做诱饵,让她在法庭上分心。如果她继续追查真相,母亲就会被调查;如果她放弃追查,季诚就能顺利脱罪。
“苏律师。”王建国开口,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审判长,我请求法庭传唤新的证人。”她说,“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工作人员陈建国,以及赵明。他们手上有关于杜法官受贿案的关键证据,与本案有直接关联。”
季诚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苏律师!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母亲……”
“我母亲是清白的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我不怕任何调查。但如果有人想用她来威胁我,让我放弃真相,那他们想错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书记员,请传唤陈建国和赵明。”王建国说。
季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法警打开侧门,陈建国和赵明走进法庭。两人穿着检察院的制服,神情严肃。
陈建国走到证人席前,并未坐下:“审判长,我们作为调查人员,代表市检察院反贪局,就杜明远法官受贿案,向法庭提交关键证据。”
“请说。”王建国点头。
“我们在杜法官的办公室保险柜里,发现了一份加密的U盘。”陈建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,“经过技术鉴定,U盘内存储着暗影科技向杜法官及其亲属转账的记录,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元。”
“这些转账记录的时间跨度,从2018年1月到2023年6月。”赵明补充道,“与杜法官在暗影科技相关案件中的判决时间高度吻合。”
季诚的脸色变得苍白:“这是污蔑!杜法官一向公正……”
“季律师。”陈建国打断他,“我们在杜法官的私人邮箱里,还发现了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。邮件内容提及,他之所以在几起暗影科技案件中做出有利判决,是因为受到‘更高层压力’,并且提到‘周总’这个名字。”
周总。
周明远。
苏晚宁突然意识到,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人。
“更关键的是。”赵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,是杜法官被带走调查的前一天。邮件没有发送成功,但草稿保存在服务器上。”
“邮件内容你们确认过吗?”王建国问。
“确认过。”陈建国展开文件,“邮件中提到,杜法官之所以愿意配合,是因为对方掌握了他儿子吸毒的证据。”
法庭里再次陷入混乱。
季诚跌坐回椅子上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苏晚宁转向他:“季律师,你现在还想说,这是污蔑吗?”
季诚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建国看向苏晚宁,“我们在调查暗影科技资金流向时,发现有一笔五百万的转账,转给了季诚律师的个人账户。转账备注是‘法律咨询费’,但转账时间,恰好是本案开庭前三天。”
季诚猛地站起来:“这是诬陷!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周总!”
“你认识。”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缓缓站起来,脸上带着苦笑。
“周明远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你说的那个‘周总’。”
法警立刻冲过去,但周明远举起双手:“别紧张,我今天是来自首的。”
整个法庭彻底安静下来。
周明远走到法官席前,看着王建国:“审判长,我承认,杜法官的受贿案,季诚律师的伪证案,以及今天所有的事情,都是我策划的。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王建国问。
周明远转头,看向苏晚宁:“让你的母亲,永远不要出现在任何与本案有关的调查中。”
苏晚宁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“你母亲,是我前妻。”
法庭里再次炸开。
苏晚宁感觉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二十年前,我和你母亲结过婚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因为一些原因,我离开了她。但我一直在暗中关注她,直到她嫁给你父亲,生下你。”
他看向苏晚宁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我知道你今天会在这里,知道你一定会追查到底。我策划这一切,不是为了季诚,也不是为了暗影科技,而是为了让你放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继续查下去,就会发现你母亲的过去。”周明远说,“有些事,她从未告诉过你,也永远不会告诉你。但那些事,会毁掉她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母亲不让我说的。”周明远苦笑,“她希望你能一直单纯地活着,不被过去的事情影响。但我现在别无选择。”
他转向审判席:“审判长,我愿意配合调查,提供所有证据。但我有一个要求——任何涉及苏秀芝过去的调查,都必须保密,不得公开。”
王建国沉默了几秒:“鉴于本案的复杂性,法庭决定暂时休庭,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审理。”
他敲响法槌。
法警上前,给周明远戴上手铐。
季诚也被两名法警控制住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看着周明远被带走。
她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小林发来的消息:“苏姐,阿姨找到了。她不在暗影科技的康复中心,在市郊的一个私人诊所。我现在就在诊所外面,但诊所大门紧锁,里面没有灯光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母亲为什么会在私人诊所?
周明远说的是真的吗?
她抬头看向法庭门口,周明远的背影正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等等!”她追出去,“周明远,你把我妈怎么了?”
周明远回头,笑容苦涩:“我没把她怎么样。是她自己要求转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周明远停顿了一下,“她不想让你看到,她现在的样子。”
苏晚宁的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小林发来的视频。
她点开,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,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插着呼吸管,面色苍白,眼睛紧闭。
但那张脸——
是她的母亲。
苏晚宁的手一松,手机掉落在地。
屏幕碎裂。
画面里,母亲的睫毛微微颤动,仿佛在说:
“晚宁,别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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