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对,控方证据链存在根本性断裂。”
苏晚宁站起身,黑色西装包裹的脊背笔挺如刀锋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法庭安静下来。
法官抬了抬眼镜:“辩护律师请说明。”
“控方称被告在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分进入被害人家中,依据是小区监控拍到一辆黑色轿车。但监控画面模糊,车牌号无法辨认,仅凭车型和颜色就认定是被告车辆——这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。”
她停顿,目光扫过陪审团。
“更关键的是,控方声称的作案时间。法医报告写明,被害人死亡时间在当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。如果被告十一点四十分才到,请问他是如何杀害一个已经死亡的人?”
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。
控方检察官站起身:“辩方律师在偷换概念。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是区间值,不是精确到分钟的确切时间。被告完全可能在十点左右到达现场。”
“那控方为何不提监控记录?”苏晚宁翻开文件夹,“小区东门的监控显示,当晚十点十二分,有一辆白色SUV驶入。这辆车的登记车主是被害人的邻居,一个曾因入室盗窃被判处缓刑的前科人员。”
“这与本案无关。”
“无关?”苏晚宁笑了,“一个前科人员在被害人死亡时间出现在案发小区,而控方只盯着一个无法确认车牌号的黑色轿车。我很好奇,检察官是办案还是在选择性办案?”
法官敲击法槌:“反对有效。控方需要提供更直接的证据。”
苏晚宁坐回座位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每敲一下,大脑就快速运转一圈。控方的突破口比她想象中更容易找到,这反而让她警觉——对方不该这么弱。
除非,真正的杀招还没亮出来。
“传唤下一名证人。”
法警打开侧门,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被带进来。
苏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程远。
她的前夫。
男人的手铐在法庭灯光下泛着冷光,他抬头,目光与苏晚宁撞在一起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。
“被告程远,涉嫌故意杀人罪,检方建议判处无期徒刑。”
法官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。
苏晚宁的指尖僵住了。她接案子的时候,委托人用的是“张先生”的名字。她从不问委托人身份,只问案情。这是她的规矩,也是她保持客观的方式。但她没想到,被告会是程远。
“辩护律师,你是否有异议?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重新站起来:“没有。”
她的手在桌下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不能慌。不能乱。她是律师,不是当事人。程远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个案子。
控方开始陈述案情。
被害人林芳,四十二岁,独居女性,程远的大学同学。案发当晚,程远驾车前往林芳住处,两人发生争执。程远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刺中林芳胸部,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。现场留有程远的指纹,他的衣服上检测出被害人血迹。
“证据确凿,辩方律师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苏晚宁没有回答。她在看证据照片,一张一张,看得仔细。
“辩护律师?”
“我需要查看物证。”
法官点头同意。
苏晚宁走到证物台前,拿起那把水果刀。刀柄上确实有指纹,清晰可见。她翻看刀身,刀刃平整,没有缺口。又拿起证物袋里的衣服,程远的白衬衫,左袖口有大片血迹。
“检察官,你说这件衣服是在被告家中搜查到的?”
“没错。”
“什么时候搜查的?”
“案发后第三天。”
苏晚宁把衣服举到光下:“血迹已经干了,而且没有清洗过的痕迹。很奇怪,如果被告是凶手,他为什么不去清洗衣服上的血?就算他忘了,这件衣服就放在衣柜里,他的家人难道看不见?”
“这不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这能说明很多。”苏晚宁放下衣服,“更奇怪的是,血迹只出现在左袖口,而且是喷溅状。这意味着被告和被害人当时靠得很近,几乎是面对面。但法医报告说,刀口是从右向左刺入,凶手应该是右手持刀站在被害人右侧。”
她看向陪审团:“你们想想,如果被告右手持刀刺向被害人,血迹应该溅在右手臂或者胸前,怎么会出现在左袖口?”
陪审团里有人皱眉。
检察官脸色变了:“辩方律师在钻牛角尖。现场情况复杂,任何角度都有可能。”
“复杂?那我再问一个问题。”苏晚宁拿起水果刀,“这把刀上的指纹,是右手食指、中指和拇指。三个手指的间距是标准的握刀姿势,但问题是——如果被告是右撇子,为什么指纹只有这三根?他其他的手指呢?”
“可能没碰到。”
“可能?”苏晚宁笑了,“检察官,你的案子建立在‘可能’上吗?”
法官敲法槌:“辩方律师,注意你的态度。”
“抱歉。”苏晚宁退后一步,“但我必须指出,这把刀上的指纹太过完美,就像有人故意印上去的。真正的凶器上,指纹往往会因为血液而模糊,但这把刀——”
她把刀举起来:“干净得不正常。”
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苏晚宁知道她在冒险。她没有证据证明指纹是伪造的,但她必须让陪审团产生怀疑。只要有一丝怀疑,控方的证据链就会出现裂缝。
但检察官显然有备而来。
“辩方律师说得很有道理,但请看看这个。”他打开投影,“这是案发当天,被告手机的通话记录。晚上九点五十三分,他给被害人打了一个电话,通话时长六分钟。之后,他的手机信号显示,他从家里出发,在十点二十五分到达被害人小区附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的手机就关机了。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重新开机。”
苏晚宁皱眉: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不想被别人找到。”检察官走到程远面前,“被告,你为什么要关机?”
程远抬起头: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“没电?恰好在你到被害人小区的时候没电?”
“我忘了充电。”
“可笑。”检察官转向陪审团,“一个成年男人,晚上出门,手机没电了,第二天早上才有电。而在这个时间段里,他的同学死了,他的衣服上有血迹,他的指纹出现在凶器上——”
“反对!”苏晚宁站起身,“控方在诱导性陈述。”
“反对有效。陪审团请忽略刚才的话。”
但已经晚了。苏晚宁看到陪审团里有人开始点头。
程远一直低着头,没有看她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座位。她需要时间,需要重新梳理证据链。但法官不会给她太多时间。
“辩方律师,是否要对被告进行询问?”
“要。”
苏晚宁走到程远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:“程先生,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?”
“大学同学。”
“你们多久没联系了?”
“大概五年。”
“那为什么那天晚上你要去找她?”
程远沉默了几秒:“她给我打电话,说有事要谈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她知道一个秘密,关于我父亲的。”
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程远的父亲是三年前因病去世的,难道——
“这个秘密是什么?”
“她没说。她说见面再告诉我。”
“所以你去了她家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到了之后,敲门没人应。门没锁,我推门进去,看到她躺在地上,已经死了。”程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想报警,但手机没电了。我慌了,就跑回家。”
“你没报警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害怕。我知道我出现在那里,说不清楚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确定你没有杀人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宁转身,“法官,我暂时没有问题了。”
她回到座位,翻开笔记本。程远的话听起来合理,但漏洞太多。如果他是无辜的,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?如果他害怕,为什么又要跑回家而不是直接去派出所?
更关键的是,那把刀上的指纹。
她放大照片,仔细观察。指纹的纹路很清晰,但边缘有些不自然。像是——
她猛地抬头。
像是被人用模具印上去的。
苏晚宁的手开始发抖。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,那么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。而程远——不管他是不是凶手——都只是一个棋子。
她需要证据。
“法官,我请求休庭,查看证物原件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我怀疑指纹证据存在伪造可能。”
法庭里一片哗然。
检察官拍桌而起:“辩方律师,你没有证据不能乱说!”
“有没有证据,看了就知道。”苏晚宁与他对视,“如果控方心里没鬼,为什么不敢让我看?”
法官犹豫了一下:“休庭十五分钟。辩护律师,你可以查看证物原件,但不得破坏。”
“谢谢法官。”
苏晚宁走向证物台,戴上白手套,拿起那把水果刀。她仔细端详指纹,又用手套轻轻擦拭刀柄表面。
指纹没有变色。
她皱眉。
如果是指纹油墨印上去的,应该会有残留。但她擦过的地方,没有任何变化。
难道是她猜错了?
苏晚宁翻过刀柄,看向背面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凹痕的边缘很光滑,不是自然磨损。
她把刀翻过来,对着灯光看。
指纹部位——有三根手指的纹路比其他地方更亮。
苏晚宁的心脏猛跳。
她找到证据了。
但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,程远突然抬起头,目光直直刺向她:“苏律师,别查了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别查了。”程远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这个案子,就这样吧。”
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远身上。苏晚宁死死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。但他只是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检察官嘴角微微上扬。
苏晚宁的胃在翻搅。程远在害怕什么?他在保护谁?还是——他在替谁顶罪?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刀,指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这把刀,这个案子,还有程远突然的认罪——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事实。
她不是唯一一个在找真相的人。
有人在找替罪羊。
而程远,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。
苏晚宁放下刀,摘下白手套:“法官,我请求——”
“休庭。”
法官打断她:“鉴于被告的陈述,本庭决定延期审理。辩方律师,你有三天时间提交新的证据。”
三天。
苏晚宁攥紧拳头。三天时间,她需要找到指纹伪造的证据,需要查清程远到底在隐瞒什么,还需要——
她看向程远。
还需要从她前夫的嘴里撬出真相。
法警把程远带离法庭。他经过苏晚宁身边时,停了一秒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小心我爸的案子。”
苏晚宁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程远的父亲——那个三年前因病去世的男人——他的死,和林芳口中的秘密有关?
她转身看向程远的背影,手铐在灯光下闪烁。
这场官司,从一开始就不是关于杀人。
而是关于一个被埋了三年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