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青石板,车轮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陈望秋掀开车帘,目光扫过巍峨的城墙。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可他眼中看到的,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黑气如蛇,缠绕在宫墙之上,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影中。
“陈先生,到了。”
车夫勒住马,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前方的侧门。两名带刀侍卫站在那里,目光冷峻。
陈望秋跳下马车,整了整衣袍。他抬头望向天空,乌云正从西北方向压过来,风里裹着潮湿的味道。
“先生请。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老太监从门后闪出,脸上的笑容像刀刻的一样僵硬。
陈望秋跟在他身后,穿过一道道宫门。每一道门前都站着侍卫,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。他从这些人眼中读出两个字——警惕。
“李中堂已在乾清宫偏殿等候。”老太监边走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太后娘娘也派了人。”
陈望秋没说话,只是点头。
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。一个来历不明的术士,突然出现在京城,还声称能望气观天——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,不把他当成骗子才怪。
偏殿的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
陈望秋刚踏进门,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座位上站起来。那人穿着朝服,头上戴着顶戴花翎,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。
“陈先生,久仰久仰。”
李鸿章拱手行礼,目光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。
陈望秋拱手回礼,“李中堂客气了。”
“坐。”李鸿章指了指旁边的座位,自己先坐了下来,“先生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先喝口茶,润润嗓子。”
陈望秋坐下,端起茶杯。他注意到,偏殿里除了李鸿章,还有三个人。一个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折扇,目光阴沉。另一个跪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,像在念经。还有一个穿着太监服色,站在屏风后面,一动不动。
三个眼线。
陈望秋心里冷笑,脸上却不露声色。
“先生这些年在江湖上游历,想必见了不少奇事。”李鸿章开门见山,“太后娘娘对先生的本事很感兴趣,特意派老臣来问问。”
“不知中堂大人想问什么?”
“先生能望气,可看出这紫禁城的风水如何?”
陈望秋放下茶杯,目光扫过殿顶。他知道,这是李鸿章在试探他的底细。
“回中堂大人,紫禁城的风水,原本是极好的。”他故意顿了顿,“但最近几年,出了点问题。”
李鸿章脸上笑容不变,“什么问题?”
“龙脉被压。”
陈望秋的话刚说完,角落里坐着的人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胡说!”那人指着陈望秋的鼻子,“龙脉乃国运之基,岂是你一个江湖术士能妄议的!”
“赵大人,稍安勿躁。”李鸿章摆了摆手,示意那人坐下,“让先生说下去。”
陈望秋看着那个赵大人,认出他就是户部侍郎赵明远。这个人,两个月前还派人追杀过他。
“中堂大人,我不是胡说。”陈望秋收回目光,看向李鸿章,“龙脉被压,最明显的征兆——皇气不稳。紫禁城上空的黑气,已经说明一切。”
李鸿章沉默了片刻,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。
“先生说得不错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最近半年,宫里接连出事。太后娘娘夜不能寐,皇上也时常头晕目眩。御医查不出病因,钦天监也说不清缘由。”
“那是因为有人动了龙脉。”
“谁?”
陈望秋摇了摇头,“现在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还没见到那个人。”
李鸿章眯起眼睛,“先生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龙脉被压,靠的是风水局。”陈望秋一字一句地说,“而布置风水局的人,就在这紫禁城里。”
偏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,跪在蒲团上的人睁开了眼睛,屏风后面的太监也动了动身子。
“这么说,先生有把握破解?”李鸿章的声音透着几分期待。
“有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三天时间。”陈望秋说,“只要让我在宫里待上三天,就能找出阵眼。”
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先生果然有本事。”他站起来,朝陈望秋拱手,“那就请先生在宫里住下。三天后,我在太后娘娘面前,替先生请功。”
“多谢中堂大人。”
陈望秋跟着老太监走出偏殿,朝后面的厢房走去。他注意到,那个赵明远一直盯着他,目光阴冷得像蛇。
夜风吹过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陈望秋抬头看了看天空,乌云更浓了,月亮完全被遮住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当晚,暴雨如注。
陈望秋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却在心里盘算。李鸿章的态度很奇怪,表面上客气,实际上却在试探。赵明远的敌意,也来得莫名其妙。
他在京城没有仇家,为什么赵明远要追杀他?还有那些洋人术士,为什么盯着他不放?
这些问题,都没有答案。
第二天一早,天色放晴。
陈望秋刚起床,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
“陈先生,中堂大人有请。”
他打开门,看见一个年轻的侍卫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套新衣服。
“中堂大人说,今天要去见太后娘娘,请先生换上朝服。”
陈望秋接过衣服,心里一沉。
这么快就要见慈禧?他还没做好准备。
换好衣服,陈望秋跟着侍卫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。大殿的门敞开着,里面站着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陈望秋到——!”
侍卫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陈望秋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大殿。
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,目光复杂。有的好奇,有的轻蔑,有的敌视。陈望秋面不改色,径直走到殿中央,跪下叩首。
“草民陈望秋,叩见太后娘娘,叩见皇上。”
“平身。”慈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透着几分慵懒。
陈望秋站起身,抬起头。他看见慈禧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。皇帝坐在她旁边,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。
“你就是那个能望气的术士?”慈禧问。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能看出龙脉被压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告诉哀家,是谁干的?”
陈望秋沉默了片刻,目光扫过殿内的群臣。他发现,赵明远站在人群中间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回太后娘娘,草民还没找到证据。”他如实回答,“但草民敢肯定,布置风水局的,就在这大殿之中。”
殿内哗然。
“放肆!”一个老臣站出来,“你一个江湖术士,竟敢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赵大人,稍安勿躁。”慈禧摆了摆手,看向陈望秋,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风水局需要的材料,只有宫里才有。”陈望秋说,“而且,要布置这样的风水局,必须熟悉宫里的地形。能做到这两点的,不是宫里的侍卫,就是朝中的大臣。”
慈禧点了点头,“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太后娘娘,不能听信这人的胡言乱语!”老臣跪下,“他分明是想挑拨离间!”
“臣附议!”又一个官员跪下,“此人来历不明,必是洋人派来的奸细!”
“臣也附议!”
一个个官员跪下,都是指责陈望秋的声音。
陈望秋站在殿中央,看着这些人,心里突然明白了。为什么李鸿章要让他来见慈禧,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龙脉被压的秘密。
因为李鸿章想要他死。
如果陈望秋说不出真相,就会被当成骗子处死。如果他说出真相,就会得罪所有大臣,被群起而攻之。
这就是李鸿章的试探,也是慈禧的猜忌。
“陈望秋,你有什么话说?”慈禧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陈望秋深吸一口气,知道现在没有退路了。
“太后娘娘,草民不仅能看到龙脉被压,还能看到大清的未来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慈禧,“大清的国运,只剩下二十年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看着陈望秋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放肆!”老臣猛地站起来,“敢诅咒大清,来人,把他拿下!”
“慢着。”慈禧摆了摆手,盯着陈望秋,“你继续说。”
陈望秋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“太后娘娘,大清现在的困境,不仅仅是龙脉被压。”他走到殿中央的龙椅前,“更重要的是,制度腐朽,人才凋零,洋人虎视眈眈。”
“如果不改革,二十年之内,大清必亡。”
“改革?”老臣冷笑,“你想怎么改革?”
“废除科举,兴办新学。”陈望秋一字一句地说,“建立新军,效仿西洋。发展工业,开矿修路。”
“荒谬!”老臣怒斥,“祖宗之法,岂能更改!”
“祖宗之法,如果能让大清富强,北方也不会被洋人打进来!”陈望秋毫不示弱,“如果祖宗之法能保江山永固,南方也不会出现革命党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慈禧拍案而起,“都给哀家闭嘴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慈禧盯着陈望秋,目光复杂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陈望秋,你的改革,需要多久时间?”
“十年。”陈望秋说,“十年之内,大清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”
“十年?”慈禧冷笑,“你凭什么保证?”
“凭我能望气,能观天象。”陈望秋说,“我能看到大清的前途,也能看到改革的结果。”
“那好。”慈禧转过头,看向皇帝,“皇上,你怎么看?”
皇帝抬起头,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觉得,陈先生说得有道理。”他小声说,“但改革,还是要慎重。”
“慎重?”慈禧冷笑,“等你慎重完,大清就亡了。”
她看向群臣,“传哀家旨意,陈望秋留在京城,担任钦天监副监正。改革的事,容后再议。”
“太后娘娘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慈禧摆了摆手,“散朝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散了。
陈望秋站在殿中央,看着慈禧的背影,心里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自己终于活下来了。
但更大的危机,才刚刚开始。
果然,当天晚上,一道奏折就送到了慈禧的案头。
奏折上,几十个大臣联名上书,弹劾陈望秋妖言惑众,扰乱朝纲。要求立即处死,以正国法。
慈禧看着奏折,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个陈望秋,还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她放下奏折,看向旁边的太监,“去,把李中堂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太监退出去,慈禧拿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啜了一口。
“那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她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。夜色如墨,远处隐约传来雷声。
“暴风雨,马上就要来了。”
窗外,一道闪电撕裂夜空,照亮了慈禧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。太监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,而陈望秋的厢房里,一盏油灯突然被风吹灭,黑暗中,他猛地睁开眼睛——床头的铜镜里,映出一张不属于他的脸。